
二十六
她的年齡是婁麗塔的兩倍,我的四分之三。一個極其嬌小,黑髮白膚的成年女人。體重一百零五磅,一大一小的媚眼,有稜有角勾勒簡潔的側面輪廓,豐潤的背脊有個迷人至極的凹處——我相信她有點西班牙與巴比倫的血統〔註316〕。我搭上她,是在一個墮落五月的晚上,在蒙特里奧與紐約之間,或將範圍縮小一點,在托尤斯城與布雷克之間某處,一家掛著「虎蛾」招牌暗暗發光的酒吧中,當時她醉得親切可人:她堅稱我們曾是同學,又將她顫抖的小手放在我的猿爪上〔註317〕。我的感官雖無太大的騷動,卻仍決定試她一試。我試了——並就此將她收為長期伴侶。她無比和善,這個莉塔,爽朗無比,我敢說她單憑著親切與同情,便能將自己獻身於任何可憐的動物或錯誤,一株殘破的老樹或一隻鰥寡的刺蝟。
我初見她時,她方與第三任丈夫離婚——稍後又剛被她第七任情郎遺棄——其它那些生張熟魏,則朝來夕往不勝枚舉。她的兄長當時是——無疑現在也仍是——一名地位顯要,面色青白,身著吊褲帶花領結的政客,在他那個打球、讀經、種穀的老家當巿長兼後援。過去八年,他每月付給他那又好又小的妹妹數百元,唯有一個嚴苛的條件,便是她永遠永遠不得進入那又好又小的葛稜堡巿。她在驚異的哀泣中告訴我,不知為了什麼他媽的原因,她每位新男友的第一樁事,便是要帶她前往葛稜堡:那是個致命的引力。而在她還沒弄清什麼是什麼之前,便會發現自己已被吸入那城巿的月球軌道,順著泛光燈下的環城道路——「一圈一圈,」她這麼形容,「像隻他媽的蠶蛾。」
她有輛精緻的小跑車,我們就用它行向加州,讓我那部老爺車喘一口氣。她天生的速度是九十。親愛的莉塔!我們一同旅行了黯淡的兩年,從一九五零的夏天到一九五二的夏天,而她是想像所及最甜蜜、最單純、最溫柔、最愚蠢的一個莉塔。與她相比,法蕾琪卡竟有如許雷格爾,而夏樂蒂便成了黑格爾〔註318〕。我全無實際的理由,去在這部邪惡回憶錄的邊緣地帶與她廝混,但我得說(嗨,莉塔——不論妳在何處,酣醉不起或宿醉未醒,莉塔,嗨!)她是我此生最會取悅最能體諒的伴侶,而當然也使我倖免於瘋人院。我告訴她我要追尋一個女孩,要宰掉欺凌那女孩的惡徒。莉塔一本正經底贊同了這個計劃——而在聖亨柏廷諾城,她親手進行的什麼調查中(其實她一無所知),自己卻與一個相當可怕的歹徒起了糾葛。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她救回——飽經蹂躪滿身瘀傷卻仍狂傲不馴。後來有天她提議用我神聖的自動手槍來玩「俄國輪盤」。我說妳不能,它不是左輪槍,我們爭來搶去,直到它最後走火,在小屋的房間牆上穿了個洞,引出一股非常薄弱非常滑稽的熱水噴泉。我仍記得她的尖笑。
她背上那奇異童稚的曲線,她米白的皮膚,她緩慢嬌慵鴿啄一般的吻,使我不曾越軌。藝術性向不是某些騙子術士所說的什麼第二性徵〔註319〕。其實正好相反:性愛才是藝術的附庸。記得有場頗為神秘的歡宴,帶著個有趣的後果,必須在此一述。那時我已放棄了搜尋:惡魔若非已至韃靼國度,便是(被我用幻想與悲慟煽起的火燄)在我腦中焚燒,但顯然不曾帶著德婁蕾絲.黑絲在太平洋沿岸比賽網球。一天下午,在我們返回東部的途中,在一間可怕的旅館,那種常有會議商展的旅館,入眼盡是東歪西倒身貼標籤的粉紅男子,滿口稱兄道弟,一身銅臭酒氣——親愛的莉塔和我一覺醒來,發現房中多出一位第三者,一個金色頭髮幾無色素的小伙子,長著白色睫毛和一雙透明的大耳,莉塔和我都不記得在我們悲哀的生命當中,曾經見過此人。他裹著厚而髒的內衣,渾身冒汗,腳上還套著一雙軍用皮靴,在雙人床上我貞潔的莉塔外邊躺著打鼾。他有顆門牙沒了,額頭長滿琥珀色的膿皰。莉塔琪卡用我的雨衣裹住她曲線玲瓏的裸體——那是隨手抓到的第一件衣物〔註320〕。我套上一件條紋的內褲。我們開始檢視整個情況,發現一個令人相當難堪的線索:共有五只杯子經人用過。門沒關好。一件毛衣與一條無式無樣的淺褐長褲躺在地上。我們把它們的主人搖入痛苦的知覺裡。他已全無記憶。他以一種經莉塔指認是純粹布魯克林語的口音,滿口怨言,隱隱指控我們不知如何盜走了他(分文不值)的身份。我們催他穿好衣服,將他丟在最近的醫院,而在路上才發覺,不知怎的,經過不復記得的圈繞旋迴,我們已身在葛稜堡。半年之後,莉塔寫信問醫師最近的消息。傑克.亨柏森,這個被他們以低劣品味如此稱喚的人,仍被隔絕在他自身的過去之外〔註321〕。噢,霓夢思妮,最最甜蜜最最弄人的繆思〔註322〕!
我原不會提到這個事件,若非因為它觸發了一串念頭,導致我在《堪垂普評論》上發表一篇「彌迷與記憶」的論文,除了某些在那本傑出評論刊物慈悲的讀者眼中看來,或許還有創見還算重要的東西之外,文中還提出一個關於認知時間的理論,是以血液循環為基礎,而在概念上有賴於(一言蔽之)心智對於外物以及自身的意識,由此產生不斷向外延展的兩端(可以儲存的未來與已經儲存的過去)〔註323〕。這個嘗試——加上我那些舊作予人的崇高印象——終使我獲邀離開紐約,離開莉塔和我所住那間可以望見中央公園噴泉涼亭中小孩歡笑淋浴的小公寓,到四百哩外的「堪垂普學院」講學一年。我住在當地一間專給詩人哲學家的特別公寓,從一九五一年九月到一九五二年六月。而我不希望公開展示的莉塔則——恐怕不太安份底——蟄居在一間路邊客棧,每週我去看她兩次。後來她失蹤了——但比起她的前任還算有點人性:一個月後,我在當地一所監獄找到她。她尊嚴不減,割掉了盲腸,不知如何說服了我,相信她被控偷自一位若稜.麥克倫太太的那件美麗的灰藍毛皮大衣,其實是若稜本人雖稍帶酒味卻自動自發的禮物。我沒去求她那位脾氣欠佳的哥哥,而總算將她保出,不久便一同駛回中央公園西區,中途路經去年曾停留幾小時的布萊斯蘭。
一股奇異的衝動,驅策我重溫自己和婁麗塔在當地的停留。我正當步入一個新的階段,對於追尋她的綁匪與她,已放棄一切希望。如今我舊地重遊,只圖留下一點尚可留下的回憶,回憶,汝於我何求〔註324〕﹖秋在空中鳴振。寄出明信片預定兩張單人床之後,漢博格教授立刻得到一個致歉的回音〔註325〕。他們滿了。他們地下室有間不帶浴廁四張床的房間,他們相信我不會要。這張信箋上方印著:
迷魂獵人
鄰近教堂 不准攜狗
合法飲料一應俱全〔註326〕
我懷疑最後那句是真是假。一應俱全﹖他們有沒有,譬如說,街旁賣的石榴甜汁﹖我也懷疑一個獵人,不論迷魂與否,竟可以無須獵犬卻反要聖壇。而我在一陣痛苦的抽搐中,又想起一幅值得借大匠彩筆來描繪的情景:蹲坐的小妖,但那隻長毛如絲的西班牙獵犬,大概是受過洗吧。不——我感到自己無法忍受重遊那間大廳的痛苦。在這柔軟絢麗秋意深濃的布萊斯蘭,另有一個更好的地方,可以重拾舊日時光。我將莉塔留在一間酒吧,走向城裡的圖書館。一位尖聲嘰喳的老小姐欣然幫我從裝訂成冊的《布萊斯蘭導報》中,挖出一九四七年的八月中旬,我在安靜的一隅,在赤裸的燈下,攤開那幾乎大如婁麗塔,棺木般漆黑的書冊,翻閱它巨大脆弱的紙頁。
讀者!兄弟〔註327〕!那漢博格是何等愚昧的一個漢博格!由於他異常敏感的身體懼於面對真情實景,他以為至少還能享受它隱秘的一部——這不免令人想到一個在強姦隊伍中排在第十或第二十的士兵,將女孩的黑披肩罩在她的白臉上,以免當他在那悲哀殘破的村莊中享受他的軍中樂趣時,見到那雙令人難忍的眼眸。我所希望找到的,是張報上的像片,當《導報》的攝影記者對準布萊達克博士和他同伙的時候,偶然收下了我闖入的身影。我滿懷熱情,希望找到那保存下來的,藝術家身為青年野獸時的畫像〔註328〕。一架純潔無知的照像機,目擊我走在陰暗的途中,朝婁麗塔的床榻行去——這對霓夢思妮該是多大的一塊磁石!我無法明析我那衝動的本質。它牽涉到的,我猜,是那種令人暈昡的好奇,迫使我們以放大鏡檢查一群蒼白的小人——其實都是靜物,而每個人都快吐了——在清晨處決的刑場,而那犯人的表情則無法在像片中辨識。無論如何,我是真的呼吸困難,而那本劫書的一角也不斷戳刺在我腹部,我掃過掠過……。《暴力》與《入魔》將於二十四日星期日在兩間戲院推出〔註329〕。獨立菸草拍賣人波頓先生,聲稱自一九二五年以來,他便只抽「幸運」。赫斯基.漢克先生偕其嬌小的夫人,將至殷屈企史道五十八號瑞基諾.G.果爾夫婦府上作客〔註330〕。某些寄生蟲的長度為其寄主的六分之一。頓克爾喀曾於十世紀時設防鞏固。女生棉襪,三十九分。兩色淺口鞋,三元九毛八。謝絕拍照的《黑暗時代》作者口出妙語:酒,酒,酒,也許適合一隻波斯笨鳥,我卻總要說,給我在屋瓦上來點雨,雨,雨,灑出玫瑰與靈感〔註331〕。酒渦的產生,是因為皮膚與深層組織相連。希臘阻退游擊軍之猛攻——和,啊,總算找到,一個白衣小人,和黑衣的布萊達克博士,而不知那個幽靈肩膀正擦過他寬大的身形——我竟辨認不出自己的一絲一毫。
我回頭去找莉塔,她面帶借酒澆愁的苦笑,將我介紹給一個瘦小乾枯滿口醉話的老頭,說這是——再說一遍叫什麼名字,老弟﹖——她以前的同學。他想讓她留下,而在拉拉扯扯之間,我的拇指被他堅硬的腦殼撞傷。在靜寂無聲色彩斑爛的公園裡,我陪她散步透氣,她開始抽抽噎噎說我不久,不久便會像其它人一樣將她拋下,我為她唱了一首充滿期盼的法國情歌,胡謅著即興的歌詞,博她一笑:
地方名喚迷魂獵人。問題是:
妳谷中有何墨彩,黛安娜,
將湖染成樹木交戰的血池,
躺在那藍色旅館的腳下〔註332〕﹖
她說:「白的為什麼變成藍的﹖你說,為什麼會是藍的﹖」然後又哭了起來,於是我將她帶回車中,於是我們駛返紐約,於是不久她在我們公寓那小陽臺高處的氤氳之中,又變得還算快樂了〔註333〕。我注意到自己竟然混淆了兩樁事件,一是我和莉塔在往堪垂普途中造訪布萊斯蘭,一是我們返回紐約時再度路經布萊斯蘭,但這種游動色彩的交錯汎濫,卻不是藝術家在回憶時所須忌諱的。
二十七
我那門廳裡的信箱,是可以在玻璃小縫中瞥見部份內容的那種。不止一次,斑駁的光線透過玻璃在陌生的筆跡上弄鬼,將它扭曲成類似婁麗塔的字體,令我幾近癱瘓,跌靠在身旁那險些成為我骨灰罈的花罈上。每逢到這種情況——每當她可愛、圈繞、童稚的潦草筆跡,經過駭人的轉型,變回與我通信的寥寥數人之一的無趣字體後——我總會在沉痛的莞爾中,憶起我德婁蕾絲時代之前那多信不疑的過去中,常會被對街一扇散著寶光的窗戶誤引,我窺伺的兩眼,我那可恥惡行的潛望鏡,會遠遠辨認出一個半裸的小妖,正在梳理她「仙境愛麗絲」的秀髮。那熾紅的幻景中帶著一種完美,將我的狂喜也帶入完美,因為那圖像遙不可及,全無到手的可能,也就不會因為附帶禁忌的顧慮而受糟蹋。的確,我之所以偏好生澀不熟,或許並非因為純稚禁忌的美麗小仙子身上那份嬌弱,而是因為那情況擔保,在獲取之微與承諾之富——那玫瑰紅灰不可臻至的美妙境界——這當中的空隙,能有無盡的完美作為填補。我的窗!懸掛在逐漸濁溷的落日與逐漸湧漲的夜晚之上,我會將自己所有的慾魔驅集在脈脈搏動的陽臺欄邊:隨時可在杏黃昏黑的悶濕傍晚中起飛,而終於起飛——而此刻那燈下的身影動了,而夏娃變回一根肋骨,而那窗中也只剩下一個衣衫不整的臃腫男子正在讀報。
由於我偶爾也會在自身幻想與自然現實的競賽中獲勝,這類上當的事尚可容忍。無可容忍的痛苦,則是由於機會之手橫加干預,將那原該給我的笑靨奪走。「你可知道,我女兒十歲的時候,迷你迷得瘋了﹖」一位婦人有次在巴黎喝茶時對我說,那小東西剛嫁到外地,而我腦中竟一無印象,連是否曾在十數年前,在那些網球場旁的花園中注意過她,也想不起來。而此刻亦然,那光芒四射的一瞥,那具體現實的諾言,一個不僅是誘人逼真底倣製出來,而且將會莊嚴鄭重謹守到底的諾言——這一切也都慘遭機會拒絕——機會,加上那蒼白可愛的書寫人字體轉小的變化。我的幻想既被普魯斯特化,亦被普夸斯提化;因為在那個特別的早晨,在一九五二年的九月末,當我下樓摸取郵件時,那短小精幹脾氣暴躁,與我關係惡劣的管理員開始抱怨,說一個最近送過莉塔回家的男人,曾倒在大門階梯上「病得像狗」〔註334〕。我一面聽他說話給他小費,然後再聽了一個將這事件改得較為有禮的版本,一面生出一個印象,覺得兩封信中,一封來自莉塔的母親,一個我們曾去鱈角拜訪過的瘋癲矮小的女人,她曾不斷寫信到我不同的地址,說她女兒和我真是天作之合,說我們若能結婚那該多好;另一封我在電梯中打開迅速瀏覽一遍的信,則來自江恩.法羅。
我常注意到,我們往往會為朋友套上穩定的類型,就像小說人物在讀者心中形成的一般。無論我們如何重覆翻閱《李爾王》,也不會發現那老王在與三個女兒和她們的小狗歡慶團圓時,碰著酒杯快樂忘形,將一切煩惱拋在腦後。艾瑪也永遠不會為福婁拜筆下老父淚水中同情的鹽份喚醒,而重振旗鼓。不管這些熟知的角色在書的封面封底之間,經歷過何等的演化,其命運早已在我們腦中定型,同樣,我們也期待朋友遵循我們為之設定的,某種合理而傳統的型態。因此,「甲」絕對寫不出傳世不朽的音樂,而與他那些我們所熟知的二流交響樂格格不入。「乙」絕對不會殺人。而在任何情況下,「丙」也絕對不會出賣我們。我們腦中對此都早有安排,而我們與某人見面愈少,便愈能在接到消息時,在檢查他如何遵守我們對他的觀念中獲得滿足。稍微偏離我們為他派定的命運,他在我們驚異的眼中,便顯得既不正常又不道德。我們寧可對隔壁那位退休的熱狗攤老闆一無所知,也不想發現他居然剛剛寫就一部今世最偉大的詩篇。
我說了這一大套,只為了解釋法羅那封歇斯底里的信,是多麼令人困惑。我知道他妻子過世,但還以為他在虔誠的鰥夫生涯中,總該保持一貫的呆板安靜和可靠。而此刻他竟寫道,回美國稍事逗留之後,他已回到南美洲,決定將他在蘭斯岱爾經手的一切事務,移交給當地一位我們認識的律師,傑克.溫德穆勒。他對能夠擺脫黑絲家這樁「麻煩」,顯得特別欣悅。他娶了一名西班牙女子。他戒了菸,重了三十磅。她年紀很輕,是個滑雪冠軍。他們將到印度去渡蜜月〔註335〕。由於他說自己正在「建立家庭」,今後將不會有時間再管我那些據他形容是「既怪異又煩瑣」的事務。有某個無事忙——似乎人數還不少——通知過他,說小妲麗.黑絲的下落不明,說我在加州和一位聲名狼藉的離婚女人姘居。他的岳父是個伯爵,非常有錢。幾年來租賃黑絲房子的人,現在想將它買下。他建議我最好及早帶妲麗露面。他摔斷了一隻腿。他附上一張照片,上面是他和一位身穿白色毛呢的棕髮女子,在智利的雪地含笑相視。
我記得開門進入公寓,正當要說:好啦,至少我們現在得去把他們追到——而另一封信開始以一本正經的方式,向我輕聲低語:
親愛的爸:
一切都好﹖我結婚了。也快要生了。猜想他會是個胖小子。
猜想他剛趕得上聖誕節。這封信很難下筆。但我實在是快瘋
了,因為我們沒錢還債,離開此地。迪克在阿拉斯加有個很
好的工作機會,作他機械方面的專長,我知道的不多,但確
信是個大好的機會。抱歉我要將住址保密,因為你可能還在
生我的氣,何況我也不願迪克知道。這個城可真夠爛的。成
天污煙瘴氣得連這些白癡都看不清楚。爸,拜託寄張支票來
。有個三百四百,我們也將就夠了,或甚至更少,任何數目
都行,你可以將我那些舊東西賣了,因為一旦我們到了那裡
,馬上就能有進賬。請來信。這些日子,我經歷過不少悲傷
和艱苦。
你期盼的女兒,
妲麗(理查.F.席勒夫人)
二十八
我又上了路,又把著那部藍色老車的方向盤,又是獨自一人。我一邊讀信一邊抵抗著排山倒海的痛苦的時候,莉塔還不省人事。我看了看在夢中微笑的她,吻了吻她潮濕的眉毛,而就此永遠底離開了她,只留下一封婉轉道別的信,貼在她的肚臍上——否則她可能永遠不會看見。
「獨自一人」,我是否這麼說﹖其實也不盡然。我還帶著我黑色的小友,而一旦我找到一個僻靜的地點,我便開始預演理查.F.席勒先生的慘死。我在汽車後座找到一件既舊且髒的灰毛衣,從那公路下來,穿過一條林間小道,遠遠來到一個瞠目結舌的斜坡,將它掛上一條樹枝。執刑的過程略有不順,依我看來,是扳機的操作似乎過硬,我考慮是否該給這神秘的東西買點油上,但決定時間急迫刻不容緩。我與那現在多加了幾個破孔的老死毛衣回到車上,並為溫暖的小友重新上彈之後,又繼續我的旅程。
那封信上的日期是一九五二年九月十八(這天是九月二十二),而她寫下的地址是「一般投遞,煤山」(不是「維吉尼亞」,不是「賓夕法尼亞」,不是「田納西」——也根本不是煤山——一切都已經我化過裝,我的愛)〔註336〕。詢訪的結果,發現這是距紐約八百哩的一個工業社區。起先我計劃整天整夜兼程趕去,但後來還是改變主意,在拂曉時分,在抵達那城之前數哩外的一間汽車旅館停下,休息了兩個小時。我很肯定那惡魔,席勒此人,曾是個汽車銷售員,在畢爾茲禮大概因為讓我的婁麗塔搭過便車,而結識了她——她的單車在去「皇帝女士」家的路上癟了一個車胎的那天——而後來又出過什麼紕漏。被槍決的毛衣屍體,不論我如何變動它躺在後座的輪廓,仍不斷透露出「特萊普—席勒」的不同外形——他軀體的粗重龐大和善可憎,而為了平衡這粗糙腐化的味道,我在撳下鬧鐘按鈕,以免它在預設的清晨六點爆炸時,決定將自己打點得格外英俊體面。然後,像一位正待赴約決鬥的紳士一般,我以嚴肅而浪漫的仔細,檢查過手中文件,為自己細緻的身體沐浴噴香,將臉和胸修剃光潔,選出一件絲衫與乾淨的內褲,套上半透明的淡紫襪子,又向自己道喜一番,讚歎自己箱中那些相當精美的衣服——譬如一件珠母鈕扣的背心,一條淡白的開司米領帶等等。
可惜我保留不住吃下的早餐,但也只將這生理現象當作一個小小的尷尬,從袖中扯出一條薄紗絲帕擦過嘴,然後兜著一顆彷彿藍色冰塊的心,帶著舌上的一粒藥片,和手中堅實的死亡,我整整齊齊步入煤山的一個電話亭(啊啊啊,它的門說)找到那殘破電話簿中唯一的席勒——保爾,傢具〔註337〕。嗄啞的保爾說他的確認識一個理查,他一位堂親的兒子,而他的住址是,讓我看看,殺手街十號(我在選用假名上,實在是有點山窮水盡了)。啊啊啊,那小小的門說。
在殺手街十號一棟多家分租的房子處,我問過幾個頹喪的老人,和兩個金紅長髮髒污不堪的小妖(相當抽象底,只是隨便問問罷了,我體內那古老的野獸正在四處尋索一些衣衫輕薄的小娃,待殺戮完畢,一切俱無所謂,一切均可允許的時候,供我擁抱片刻)。不錯,迪克.司其勒在此住過,不過一結婚就搬了〔註338〕。沒人知道他的住址。「他們店裡也許知道」,從我和兩個細臂赤足的小女孩同她們遲鈍的祖母站立之處附近,一個敞開的下水道進出孔中傳來一個男低音。我走錯一家店面,一個疲倦的老黑人不待我開口詢問,便搖起頭來。我過街到一間慘澹的雜貨舖,在一位顧客協助召喚之下,從地板間木頭的深淵中——那下水道入口的搭檔——一個女人的聲音喊道:獵人路,最後一棟。
獵人路在數英哩外更為淒涼蕭條的一個區中,滿目只見垃圾堆與臭水溝,與遍佈蟲蛆的菜圃,與簡陋的房屋,與灰濛的細雨,與紅色的爛泥,與遠方幾個冒煙的煙囪。我停在最後一「棟」——一個木板小屋,離路較遠處還有兩三間相似的屋子,圈圍著一片野草凋零的荒地。屋後傳來釘槌敲打的聲響,有好幾分鐘,我坐在我的老車裡,衰老孱弱,在我旅程的盡頭,在我灰色的目標,終了,我的朋友,終了,我的惡魔。時間將近兩點。我的脈搏忽而四十忽而一百。小雨在車的引擎蓋上細細爆散。我將槍移入右邊褲袋。一隻無可歸類的雜種狗自屋後跑出,在驚訝中站住,開始友善底向我吠了幾聲,他的兩眼瞇起,他長毛的肚皮沾滿污泥,繞走幾步,又吠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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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316〕「巴比倫血統」是 H.H.對猶太血統之禮貌稱呼。
〔註317〕「墮落五月」(depraved May)出於艾略特〈小老頭〉詩句:「In depraved May, dogwood and chestnut, flowering judas」。「布雷克」喻指英國詩人 William Blake(1772-1829)。「『虎蛾』……發光」(burning...Tigermoth)一句中,有其名詩〈虎〉(The Tiger)的影子:「Tiger! Tiger! burning bright」。
〔註318〕Friedrich Schlegel(1772-1829)與 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1770-1831),德國哲學家。
〔註319〕「騙子術士」原文是「shams and shamans」,一是盎格魯薩克森的偽冒者,一是通古斯族的巫者。所謂藝術性向屬於第二性徵(secondary sexual characters)之說,是達爾文以至弗洛伊德的一貫主張,亦即音樂與舞蹈具有性吸引力或「攝持力」(prehensive power),是雄性動物的第二性徵。
〔註320〕「莉塔琪卡」(Ritochka):「小莉塔」的俄語暱稱。
〔註321〕Jack Humbertson 此名之所以品味低劣,是因其有「亨柏之嗣」的暗示。
〔註322〕Mnemosyne:Uranus(天神)與 Gaea(地神)之女,司掌記憶的女神,與天神 Zeus 結合而生九繆思。
〔註323〕「彌迷」(Mimir)為北歐神話中,象徵宇宙之巨樹 Yggdrastill 根部井中所住之巨人。飲此井水,可知過去未來。「堪垂普」(cantrip)意為魔咒。
〔註324〕「回憶,回憶,汝於我何求」(souvenir, souvenir que me veux-tu)是 Paul Verlaine(1844-1896,法國作家)〈Nevermore〉詩中首句。原文句尾之「l'automne」(秋)一字,在此成為下句起首。
〔註325〕旅館的婉拒,只因 Hamburg 此名又有猶太裔之可能。
〔註326〕在 1940-60 年間,許多美國旅館均打出「鄰近教堂」(near church)的招牌,作為只收非猶太人(Gentiles)的暗示。VN 父親曾有抨擊「反閃族主義」(anti-Semitism)的〈The Blood Bath of Kishinev〉一文,亦曾為了聲援猶太人而遭沙俄政府懲罰。而 VN 對美國較為溫和的「反閃族主義」亦十分敏感,畢竟他夫人 Vera 即是猶太裔。
〔註327〕福樓拜《惡之華》(Les Fleurs du mal)中開場詩有句:「——偽善之讀者——我的同胞——我的兄弟!」(-- Hypocrite lecteur, -- mon semblable, -- mon frere!)。
〔註328〕「portria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brute」是喬艾斯《青年藝術家的畫像》(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書名之變奏。
〔註329〕《暴力》(Brute Force,Jules Dassin 導演,1947)與《入魔》(Possessed,Curtis Bernhardt 導演,1947)兩片皆非虛構。
〔註330〕「殷屈企史道五十八號」(58 Inchkeith Ave.):inchkeith 即尺蠖。但此中又暗藏著婁麗塔,或至少是她在本書開頭處的身高:58 inches。
〔註331〕《黑暗時代》的作者是奎提(見第一部第八章)。奧瑪.開陽《魯拜集》(The Rubáiyát)詩中有句:「……『酒!酒!酒!╱紅酒!』——那夜鶯向玫瑰呼喊……」(Edward FitzGerald 英譯:「..."Wine! Wine! Wine! / Red Wine!" -- the Nightingale cries to the Rose...」)。參見〔註117〕。
〔註332〕原文:「The place was called Enchanted Hunters. Query: / What Indian dyes, did thy dell / endorse to make of Picture Lake a very / blood bath of trees before the blue hotel?」。
〔註333〕VN:「莉塔不知,任何白色的表面,像那旅館的白堊,在一個充滿光影的鮮明秋日,在紅葉之間,的確會透著藍色。H.H.不過是在向法國印象派畫家致敬罷了。」(見 Appel,《The Annotated Lolita》,437頁)
〔註334〕「普夸斯提化」(Procrusteanized):被人強行「削足適履」。Procrustes 是傳說中之大盜,每強令受害者躺在他特備的床上,腿短者拉長,身長者截腿,總需與床齊平方止。這句是說 H.H.的幻想不但變得飄渺,也在外力捏塑下失去了獨特性。
〔註335〕這裡的「蜜月」,若照原文「honeymonsoon」嚴格來說,應該是既長且濕的「蜜季」。這是 VN 將「honeymoon」與「monsoon」(南亞熱帶地區的雨季)兩字合而為一的新創。
〔註336〕這三州都產煤,但產量遠不及 Wyoming、West Virginia、與 Kentucky。
〔註337〕電話亭的門是三折式的。
〔註338〕「迪克.席勒」之所以變成「迪克.司其勒」(Dick Skiller),是因為此地鄉下人將源出德國的姓氏「Schiller」用美國方式發音。而這個發音中又隱藏了「迪克的殺手」(Dick's killer)。
【圖﹕Philip Pearlstein, FEMALE NUDE ON A PLATFORM ROCKER, 197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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