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婁麗塔贊頌】
「婁麗塔」這三個字是「序文」的起首。而小說的「正文」也夾在一頭一尾同樣的兩聲呼喚之間。我們且看它如何啟幕:「Lolita, light of my life, fire of my loins. My sin, my soul. Lo-lee-ta: the tip of the tongue taking a trip of three steps down the palate to tap, at three, on the teeth. Lo. Lee. Ta. 〔註1〕」短短一段中,那層層「l」、「t」、「f」、「s」、「th」、「p」、「ee」、「a」的疊韻,那舌尖纏綿的舞步,絃上輕揚的曲調,喉中迷醉的吟詠,是其它小說中所罕見。從一開始,亨柏便要讀者和他一樣,將這名字細細玩味,依依憐惜。緊接的幾句,便已隱隱點出她將成為他的禁臠。成為被他剝除了生命血肉的幻象。我們隨他沉入追戀的過去,但乍然一句「殺人凶手都有奇妙的敘事風格」,卻又將我們推至小說的未來。的確,亨柏很可以自始至終維持那激情的高音,但他又不容我們在其中安頓,而不時雜以游移的情境與突兀的語言。這些「縫隙」或「洞孔」,往往能讓我們窺見納博考夫的「雙眸熠熠」,察覺他的存在,感受他的意識。而這,便是納博考夫小說的一個通性:「內旋」(involution)〔註2〕。
所謂「內旋式」的小說,即是不斷參照自己,或背叛自己的小說。這種小說會借此故意透露出自己的身分(「我是小說」),顯示出雙重的「情節」,亦即書中角色經歷的故事情節之外,還有角色創造者意圖中的「真正情節」。《婁麗塔》雖是納博考夫小說中最為寫實的一部,卻仍富含「內旋式」小說的種種特徵,不讓我們將之看作一幅實景。換句話說,它是一幅「障眼畫」(trompe l'oeil),一齣傀儡戲,一場魔術,一局棋賽〔註4〕。
最明顯的特徵,在於他的「諧擬」(parody)。而其嘲弄模倣的對象、風格、與題材廣泛,幾至無所不包。自序文開頭處的「一名白人鰥夫之告白」這個副標題,書中便隱約帶著「自白書」、「懺悔錄」一類色情文學的暗示。但興致勃勃鍥而不捨的讀者,到頭終不免大失所望,發現預期中的高潮,竟只這樣一筆帶過:「但她在六點時便完全清醒,而到了六點十五,我們已成為形式上的愛人」(I:29)。納博考夫對於精神分析派的嘲弄,更是俯拾皆是,不斷「以虛構的『原始情境』來調侃」(I:9)弗洛伊德的信徒。同時,《婁麗塔》全書佈滿線索與暗示,其中關於奎提的懸疑尤多,讀來竟有偵探小說之感。但作者卻往往又釜底抽薪,故意破壞營造的張力。譬如不斷出現的「卡門」主題,彷彿暗示婁麗塔終將步這位西班牙蕩婦的後塵,死於亨柏槍下。其實她的下場早在序文中便已揭曉,只不過讀者還須等到書的後半部,才會發現她婚後的姓名。
奎提的身份,當然是論者矚目的焦點。不少人把他視為亨柏雙重人格中邪惡的一面(彷彿亨柏本身還不夠邪惡),是他自身罪疚的投射。而消除奎提這個妖魔,便自然成為詩人亨柏贖救自己的唯一法門。直到亨柏腹中那「一泡灼熱的毒藥」(I:5),亨柏內裡以慢動作爆破的「樂園的氣泡」(I:18),終於化為奎提唇間泡泡糖般「一個充滿童稚意味的粉紅色大氣泡」(II:35),而破散無蹤後,他才趕走了附身的鬼魅。但我們若細作審視,卻又可以看出「分身靈魂」(Doppelganger)這個在十九世紀尚稱新鮮,而在二十世紀中葉已告衰竭的主題,其實也正是納博考夫嘲弄的對象。從杜斯妥耶夫斯基、R‧L‧史蒂文生、以至愛倫.坡,自我邪惡的一面,總是以「猿猴」這個原始的形象代表〔註4〕。但是書中具有「猿眼」(I:10)、「猿耳」(I:11)、「猿爪」(II:26)等等特徵的,卻不是「惡」奎提,而竟是「善」亨柏。甚至奎提死前也逕以「你這猿猴」叱呼亨柏(II:35)。而同時,如影隨形的雖是奎提,但亨柏名中那層「暗影中人」(umbra / hombre)的寓意,卻又喻示兩人之間無分軒輊難辨善惡。而即使我們相信亨柏的「醒悟」,那卻也發生在射殺奎提之前。是則殺人的事,在象徵的意義上,便不是個無可避免的驅邪儀式,而成為節外生枝的事件,順手奉送的插曲。
納博考夫說過:「諷刺(satire)是種教訓,諧擬是場奕賽〔註5〕」。他的作品總有意迴避嚴肅而狹窄的社會諷刺,從不為讀者提供任何解答。反之,亨柏卻不斷以「讀者!兄弟!」(II:26)的呼聲(總數達二十七次),導引我們親身參與他的故事,讓我們落入納博考夫不斷鋪設的陷阱,從而戳穿我們一切的成見、假設、自大、與矇蔽。
僅就他的「用典」來觀,《婁麗塔》便是自喬艾斯兩部鉅著(《Ulysses》與《Finnegans Wake》)以來,用典最多的一部小說。其引用的典故中,包括了六十餘名作者,有些是明顯的嘲諷,有些是隱約的參照,有些更密密緘封在字裡行間,向讀者的學養挑戰。書中第二部第二十三章中的滿篇謎語,絕非一般偵探小說的讀者所能破解,偏偏亨柏還要以「對啦!讀者!」這樣的辭語來刻意調侃。這在二十一世紀初,早已捐棄了祖傳家當,喪失用典機能的中國讀者眼裡,或許便顯得忒過賣弄〔註6〕。是否如此?我們不妨聽聽英國作家馬汀‧艾彌斯(Martin Amis)的評語:「喬艾斯彷彿滿場飛馳,無所不在,雖是緊要關頭,還不斷賣弄他的花招——他的急墜殺球,他貼地短擊的側旋吊球——而令人捏把冷汗。納博考夫卻是一本正經上場應戰,只見柔勁、力道、與巧妙。〔註7〕」
宣稱專為「同輩藝術家與後輩藝術家」〔註8〕寫作的納博考夫應該不會不清楚,若無詳盡的註解,英語讀者中能夠識破他各種機關的,實也寥寥無幾。正如我們錢鍾書在《圍城》當中所用的典故(譬如董斜川的詩句),至今恐怕也無人能會心一笑了〔註9〕。於是,我們似乎可以見到這些作者坐在棋盤的另一邊,狡黠的眼中閃著嘲弄,等待我們一頭鑽進他們佈置的難題,像亨柏對面的蓋斯東一般〔註10〕,在目眩神迷中奮力掙扎。對此,納博考夫有個小小的建議:「在閱讀一本藝術家的書時,不能用心(心是個蠢笨無比的讀者),也不能光用腦,而得腦子與脊椎並用。『諸位女士先生,脊椎中的酥癢,才真正告訴你們作者感到,也希望你們感到的東西。』〔註11〕」因此,「一個好的讀者,定會竭盡所能與一個刁鑽的作者角力,而待那些閃亮的塵埃落定,他的這番氣力也必將獲得報償。〔註12〕」否則,不如去「抱著他們週日報上的填字遊戲」〔註13〕。
那麼,不論《婁麗塔》是否真如藍斯‧歐森(Lance Olsen)的聲稱,是部前承「現代主義」,後啟「後現代主義」的「門神之典」(Janus Text)〔註14〕。它至少已為「閱讀」的藝術,作了一番新的定義。正如海若‧布隆姆(Harold Bloom)所言,《婁麗塔》是本「為了讓人一讀再讀而寫的書〔註15〕」。
至於翻譯,他向來堅認「一個飽經折磨的作者,一個慘遭矇騙的讀者,這就是巧妙改寫的必然後果。翻譯的唯一目標與理由,便是盡可能傳達最為準確的信息,而也只有附帶註腳的直譯方能如此。〔註16〕」只不過閱讀譯本的人,還須隨時記得作者的警語:「至於日文或土耳其文的譯本,我就不敢想像那可能濺灑在每頁之上的慘劇了。〔註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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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VN曾有說明,「Lolita」一名由亨柏喚來,應該帶著柔軟的西班牙口音,而不是純正剛硬的英語。據此,「lo」中須略帶「洛」音,而「ta」當近似濁重的「妲」音。此處譯為「婁麗塔」,則是遵照了英語習慣中此一名字的發音方法。
〔註2〕Appel,《The Annotated Lolita》,xxii-xxxiii 頁。
〔註3〕「trompe l'oeil」是種專為迷惑眼睛的畫。通常是宛如立體的靜物或風景。
〔註4〕Feodor Dostoyevsky的《The Possessed》;R.L. Stevenson 的《Dr. Jekyll and Mr. Hyde》;Edgar Allen Poe 的《The Murders in the Rue Morgue》。
〔註5〕VN,《Strong Opinions》,75頁。
〔註6〕參見李歐梵語: 「只有中國人才會把傳統一廂情願地劃成『封建』,而封建總是『餘毒』不盡。只有中國人才會在用了兩千年的經典之後突然提倡不用典………。」《狐狸洞話語》(Hong Kong: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3),103頁。
〔註7〕Martin Amis,〈Lolita Reconsidered〉,《Atlantic》,September 1992,119-20 頁。
〔註8〕VN,《Strong Opinions》,41頁。
〔註9〕即使董斜川明明白白指出他「好賦歸來看婦靨,大慚名字止兒啼」一聯中「上句梅聖俞,下句楊大眼」的兩個典。也不見得有太多人知道,上句用的是梅堯臣〈初冬夜坐憶桐城山行〉:「吾妻嘗有言:艱難壯時業;安慕終日閑,笑媚看婦靨」;下句用的是北魏平南將軍楊大眼的故事:「時傳言淮、泗、荊、沔之間童兒啼者,恐之云『楊大眼至』,無不即止。」(《魏書》〈列傳第六十一〉)。
〔註10〕蓋斯東(Gaston Godin)是亨柏在「Beardsley College」的法裔同事,亦是他在棋盤上經常折磨的對象。
〔註11〕VN,《Strong Opinions》,41頁。
〔註12〕同上,183頁。
〔註13〕同上,184頁。
〔註14〕Janus為羅馬神話中一頭兩面的門神,一面前瞻,一面後顧。見Olsen,A JANUS TEXT,116-28 頁。
〔註15〕見Bloom 所編之《Vladimir Nabokov's Lolita》(New York:Chelsea House,1987),1 頁。
〔註16〕VN,《Strong Opinions》,81 頁。
〔註17〕同上,105 頁。
【圖:from the VN web-site "Zemb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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