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三
前述那星期六之後的星期日,一如氣象人員預測之晴朗。在將早餐餐具放回我門外椅上,讓我善良的房東太太在便中收取時,我穿著老舊的臥室拖鞋——我身上唯一老舊的東西——躡手躡足穿過樓梯口在欄杆邊傾聽,而獲悉下述的情況。
又是一場爭鬧。漢牟敦太太來電話說她女兒「正在發燒」。黑絲太太通知她的女兒,野餐必須延期。火熱的小黑絲通知冷酷的大黑絲,那麼她就不跟她去教堂了。母親說聲很好,便出了門。
我走到樓梯口時剛剃完面,耳垂上泡沫未乾,仍穿著背後有矢車菊藍色圖案(不是紫色那件)的白睡衣;我此刻抹去肥皂,在髮上腋下擦了香水,套上一件紫色的絲質晨褂,然後緊張底哼著曲子,下樓去找婁。
我要請我博學的讀者參與我即將重演的這幕場景;我要他們檢視其中每一細節,讓他們自己看看,這整個醇美如酒的事件,若以我律師在某次私下面談中所言「公正的同情」來觀,會顯得何等謹慎,何等純真。讓我們即刻開始,我面前的任務相當繁重。
主角:「哼者亨柏」。時間:六月的星期日早晨。地點:灑滿陽光的起居室。道具:紅白條紋的舊長沙發、雜誌、唱機、墨西哥擺飾(已故的海若.E.黑絲先生——老天保佑這位好人——在貝拉庫魯斯蜜月旅行的午睡時分,在一間刷著藍漆的房裡,播下了我親親的種,而包括德婁蕾絲在內的紀念品,也就琳瑯滿屋了)。她那天穿了件我曾見過一次的漂亮印花洋裝,寬裙、窄身、短袖、粉紅、印著較深的粉紅細格,為了完成整個色調設計,她還擦了唇膏,並在屈凹成碟的掌中托著一只美麗、庸俗、伊甸園紅的蘋果。但她沒穿去教堂的鞋。而她白色的星期日手提袋也遺棄在唱機附近。
當她在我身旁沙發上坐下,清涼的裙子像汽球一般脹起,消下,把玩著她那只光亮的果子時,我的心跳有如擂鼓。她將它拋入陽光塵埃的空中,然後接住——發出拳曲的,光滑的一聲噗落。
亨柏.亨柏將蘋果截下。
「還我,」她求道,展露出她掌中斑駁的紅潤。我獻出「甜美」〔註57〕。她攫去咬了一口,而我的心便像那嫣紅薄皮下的白雪,然後這美國小妖以其典型猿猴般的撟捷,一把將我剛剛翻開正象徵式持在手中的雜誌搶走(可惜沒有影片紀錄這奇異的圖型,紀錄我們同步或相疊的動作之間,那符誌式的聯繫)。迅速底,婁絲毫不受手中已不成形的蘋果影響,急急翻找她要亨柏看的東西。終於找到。我佯示興趣,將頭湊近,近到她的頭髮刷觸我的太陽穴,近到她以手腕擦拭嘴唇時,手臂在我頰上拂過。由於我觀看這幅圖片,是透過了一層光亮的薄霧,反應自然遲緩,而她裸露的雙膝便不耐底擦摩碰擊。朦朧中逐漸顯現在目的是:一位超現實主義畫家仰臥在沙灘上休息,他身旁一樣仰臥著的,是一具石膏複製的「米羅的維納斯」,半埋在沙中〔註58〕。「本週圖片」,標題說。我將那份污穢的東西拿開。她便接著假意要搶,跟我纏作一堆。我捉住她細瘦骨梗的手腕。雜誌像一隻拍翅的飛禽逃落在地。她掙扎脫身,往後一倒,躺在長沙發的右角。然後,這魯莽的孩子,以極其單純的方式將腿伸直,擱在我的大腿上。
至此,我的興奮程度已瀕臨瘋狂邊緣;但我也具備了瘋人的狡獪。我坐在沙發上,藉助一系列隱秘的動作,將我經過掩飾的慾望,與她坦誠的肢體配合。在我為使巧計得逞而進行必要的暗中調整時,要轉移這小女子的注意力並不簡單。我說話急速,上氣不接下氣,時而佯稱突然牙痛,來解釋話中的停頓——同時也以狂人獨備的靈魂之眼,不斷凝視著遠處我金色的目標。我小心翼翼增強那神奇的摩擦,將橫歇在我大腿上兩隻曬黑的腿的重量,與一個難言激情的隱匿瘤腫之間,那種在物理上雖無法剝除,在心理上卻非常薄弱的物質分界的材料(睡衣與長袍),以幻覺而非實質的方式慢慢銷鎔。我在喋喋不休之間,摸出某種順暢的機械動作,將當時一首流行笨歌的詞句上口邊唸邊改——我的卡門,我的小卡門,什麼,什麼,什麼良宵,和星子,和車子,和酒肆,和調酒人。我一再重覆這自動的玩藝,將她置於它獨特的咒語之下(咒語是因為它經過竄改),而一邊遭譴似底不斷擔心老天會降罰阻撓,奪去我整個生命彷彿都凝聚在其感覺上的,那金色的負荷。而這種焦慮也使我在初始的一二分鐘內加緊步伐,不似那種兩情相悅下刻意調節的享受。晶耀的星子,停靠的車子,和酒肆,和調酒人,此刻已經換她接手。她的歌聲竊取並修改了我正在支解的曲調。她富於樂感,甜如蘋果。她的腿橫陳在我活生生的膝上微微搐動。我輕撫它們。她幾乎攤開四肢,懶懶躺在右角,婁菈這短襪少女,吞食著亙古的果實,透過其汁液歌唱,脫落了拖鞋,以我左手沙發上一落舊的雜誌,搔摩她無鞋的寬鬆短襪的腳跟——而她每個動作,每個遷移與漣漪,都助我隱藏改進這野獸與美女之間——我箝制欲爆的獸與她童稚棉衫下渦凹軀體的美之間——那種在觸感上互相對應的秘密結構。
在滑過的指尖下,我感覺到她小腿上的細毛微微刺手。我迷失在那像夏日煙翳一般籠罩在小黑絲身上的,濃郁而健康的熱力之中。讓她留著,讓她留著……當她賣力將她放棄的蘋果核擲入壁爐時,她青春的重量,她不知羞恥的純稚腿脛與渾圓臀部,在我繃張、苦痛、暗中辛勞的大腿上移動,而我的感官便乍然生起一種神秘的變化。我跨入另一個生命的層面,除去我體內釀泡的歡樂漿液之外,別無任何重要之物。原初只是我內裡根部一個甜美的膨脹,如今竟成為一個熾熱的酥麻,而此刻已達那種無法從清醒生活中他處獲致的絕對安全、自信、倚賴的境界。這深而熱的甜美既已確立,並正朝向終極的痙攣前進,我感覺為了延續那種熾熱,可以稍微放緩腳步。婁麗塔已被安然隔絕在唯我的世界中。喻示的太陽在輔佐的白楊之間跳動。我們在奇異與神妙中獨處。我望著她,紅如玫瑰、灑著金粉、置身在我所掌握的歡愉輕紗之外,對它一無知覺,與它完全隔絕,陽光在她唇上,而她的唇顯然仍在吐著字詞,唱著已不復為我意識所及的那「小卡門-調酒人」的曲子。此刻一切都已就緒。歡樂的神經已然暴露。「克勞斯微粒」已進入狂熱階段〔註59〕。即使是最輕微的壓力,亦足以將整個樂園釋出。我已不再是「獵犬亨柏」,眼神哀傷墮落卑賤的野狗,緊抱著即將把它一腳踢開的皮靴。我已超乎譏嘲之苦,遠離報應之虞。我是個滿面春風,雄偉壯健的土耳其人,在自造的後宮中,雖清楚自己能了無顧忌,卻刻意延遲去真正享受那最年幼最嬌弱的奴婢。我懸吊在情慾深淵的邊緣之上(一種生理上的巧妙平衡,與某些藝術技法相似),不停跟著她重覆那些雜亂的詞語——調酒人,要謹慎,心上人,小卡門,阿門,阿哈哈門——像一個夢中說笑的人,而我幸福的手也沿著她陽光的腿潛爬上行,直到禮教的陰影所能允許的地方。前一日她撞到廳堂中那座笨重的箱櫃——「瞧,瞧!」——我驚呼——「瞧妳怎麼弄的,怎麼把自己弄的,啊,瞧」;因為我可以發誓,她可愛的小妖大腿上有道略帶黃色的青紫瘀痕,我巨大多毛的手掌在上面按摩,漸漸將它包住——也由於她極其寬鬆的內衣,我強壯的拇指要伸至她腹下滾熱的凹處,似乎便全無阻礙了——就像是對一個格格發笑的小孩搔癢與愛撫——就那麼——而:「噢那沒什麼,」她喊道,話聲中帶著突發而尖銳的音調,她扭擺,蠕動,將頭後仰,她的牙抵著光潤的下唇,半轉過身去,我呻吟的嘴,陪審團諸君,便幾乎觸及她袒露的頸項,而我也頂著她的左臀,將人與獸所知的,最最長久的銷魂,最後的悸動壓出。
事後她立刻(彷彿我們經過一番糾纏而此刻我剛放鬆掌握)滾下沙發,站起身——只用一隻腳——去接那無比喧鬧,可能已經響了好久的電話。她站在那兒眨著眼睛,兩頰熾紅,頭髮散亂,她的目光在我身上掠過,就像掠過那些家具一般輕淡,她在聽或講(同正在叫她去柴特菲德家一起吃午飯的母親——婁和亨都還不清楚大忙人黑絲在謀畫什麼),她不斷用手中提著的拖鞋敲拍桌邊。謝天謝地,她什麼都沒注意到!
我掏出一條五彩絲帕,她傾聽的眼睛在上面停駐片刻,我揩去額上汗珠,沈浸在醉人的鬆弛之中,整裡我莊嚴的袍子。她仍在電話上,與她母親爭執(要她開車來接,我的小卡門),而愈唱愈大聲的我則衝上樓梯,將熱騰騰的洪流嘩然釋入澡盆。
此刻我不妨將那首流行歌的歌詞全部公佈——至少就我記憶所及——我知道自己從未完全弄清楚過。下面就是:
我的卡門,我的小卡門!
什麼,什麼,什麼良宵,
和星子,和車子,和酒肆,和調酒人——
和,噢心上人,多少口角。
和我們歡遊的那什麼城鎮,
手挽手,最後的爭嚷,
和使妳喪命的槍,噢小卡門,
此刻我手中的槍。〔註60〕
(於是拔出他的點三二自動手槍,我猜,一顆子彈射入他淫婦的眼中。)
十四
我在城裡吃了午飯——多少年不曾這麼餓過。漫步回來時,屋裡仍不見婁。我將整個下午花在沉思、籌謀、歡欣咀嚼我今晨的經驗之中。
我為自己感到驕傲。我竊取到痙攣的蜜汁,卻並未冒犯一個少年的道德。毫髮無傷。魔幻大師在一位小姐嶄新的白提袋中,注入了牛奶、糖漿、冒泡的香檳。而瞧,提袋仍然完好如故。我如此細心構築我卑微、熾熱、罪孽的夢,而婁麗塔仍安然無恙——我也安然無恙。我所瘋狂佔有的並不是她——而是個自己的創造,是另一個幻象的婁麗塔——或許比婁麗塔還真;互相重疊,將她包納;浮游在我與她之間,沒有意志,沒有意識——的確,也沒有自己的生命。
那孩子一無所知。我既不曾對她作過什麼,也沒什麼能阻止我再重覆一次這對她全無影響的行動。她彷彿只是波盪在銀幕上的一個影象,而我則是個暗中自戕的卑陋痀僂。那下午在圓熟的靜謐中緩緩漂流,茂盛多汁的大樹彷彿也深諳一切。而我又開始為尚比前次更強的欲望所苦。讓她儘快回來,我向一個司掌借貸的神祉禱告。待媽媽進入廚房之後,讓長沙發上的那幕再重演一次,求您,我對她的迷戀已至如此可怖。
不,「可怖」這辭不對。新鮮喜悅的夢想為我斟注的興奮並不可怖,而是可悲。我將它界定為可悲。可悲——是因為我的肉體慾求雖燃著無可饜足的火焰,我卻仍以最熱忱的定力與遠見,一心希望保護那十二歲孩子的純潔。
但請看看,我的痛苦換來的竟是何種的報償。回家的沒有婁麗塔——她和柴特菲德一家看電影去了。餐桌的擺設比平時雅致:居然還有燭光。在這做作的氣氛中,黑絲太太輕觸她盤子兩側的刀叉,彷彿撫著鋼琴鍵盤,含笑注視著她面前的空盤(正在節食),說她希望我喜歡那沙拉(食譜抄自一本婦女雜誌)。她希望我也喜歡那冷盤。真是完美的一天。柴特菲德太太實在和善。菲麗思,她的女兒,明天要去一個夏令營。為時三個禮拜。婁麗塔預定是星期四去。而不是原先計劃中等到七月才去。要在那裡待到菲麗思回來之後。待到學校開學。一幅美好的遠景,唉我的心。
噢,我真是驚駭莫名——難道說,正當我剛在暗中將她佔為己有,就立刻得失去我的親親?為了解釋我陰鬱的情緒,我不得不使用已在早上模擬過的相同的牙痛。必是一顆巨大的臼齒,帶著腫如櫻桃的膿包。
「我們,」黑絲說,「有位很好的牙醫,就是我們鄰居,奎提醫師。是那個劇作家的叔伯或堂親,我想。覺得會消下去?好吧,隨你。今年秋天,我想照我母親常說的,請他給她『套個架』。或許能讓她稍微有點節制。我怕她這些天可把你煩透了。她走之前,我們免不了還得再興點風浪。她表明了不肯去。我得承認,把她留在柴特菲德家,就是因為我還不願單獨面對她。電影也許能讓她緩一緩。菲麗思是個很甜的女孩,婁根本沒有理由不喜歡她。真的,先生,你那顆牙連我都替你難過。如果還痛的話,最好讓我明天一早和埃佛‧奎提聯絡。而且,你也知道,我覺得夏令營健康得多,何況——嗯,我說那總歸是合理得多,好過整天賴在這郊區草坪上無所事事,亂用媽媽的口紅,追逐害羞用功的先生,又動不動就發脾氣。」
「你真的肯定,」我終於開口,「她在那裡會快樂?」(蠢,無可救藥底蠢!)
「她最好是,」黑絲說,「而且也不會儘在玩。這個營是秀莉‧福爾摩斯辦的——你曉得,寫《營火女郎》那本書的女士〔註61〕。營裡會教導德婁蕾絲‧黑絲在許多事情上成長——健康、知識、脾氣。特別是對旁人的一種責任感。我們要不要帶這些蠟燭到陽臺上去坐一會,還是你要上床睡覺,休養那顆牙?」
休養那顆牙。
十五
翌日她們開車進城去買營地所需的用品:任何可穿的商品,在婁身上都顯得特別美妙。晚餐時,她像往常一般尖刻。飯後,她立即上樓回房,一頭鑽進為在「Q營」排遣雨天而備的漫畫書中(它們遭到徹底的試用,以致到了星期四那天,被她留在家裡)〔註62〕。我也回到窩裡休息寫信。我現在的計劃是搬往海邊,等學校開學再回來繼續待在黑絲家,因為我已明白,沒有這孩子,我無法生存。星期二她們又出門購物,請我代聽電話,萬一她們不在時營地的女監來電。她確曾來電。而將近一個月後,我們終有機會回憶我們那次愉快的談話。那個星期二,婁在她房裡吃晚飯。她同母親照常大吵一頓之後,照常底哭了一場,而不肯讓我看到她浮腫的眼睛。她那細嫩的肌膚,在嚎啕之後會變得霞暈紅潤,勾人魂魄。她對我個人審美觀的誤解,令我極感遺憾,因為我偏愛的正是那一抹波提且利式的粉紅,那唇間天然的玫瑰,那潮濕糾結的睫毛〔註63〕。但當然,她羞赧的怪異想法,便生生剝奪了我許多假示安慰的機會。而我卻沒想到,此中尚有其它細節。當我們坐在門廊的黑暗中(一陣魯莽的風吹熄了她的紅燭),黑絲帶著陰沉的笑聲,說她告訴婁,她親愛的亨柏完全贊成夏令營這個主意。「結果,」黑絲補充,「這孩子發了頓脾氣。借口是:你和我想擺脫她。真正的原因是:我告訴她,明天我們要去把她纏著我給她買的過分花俏的睡衣,拿去換些素淨點的。你曉得,她自以為是個小明星,我可只把她當作一個結實、健康、但絕對貌不出眾的孩子。這,我想,就是我們煩惱的根源。」
星期三我終於找到機會將婁攔下片刻:她在樓梯口,身穿長袖汗衫和染著綠漬的白短褲,正在翻揀一口皮箱。我說了些原意是友善滑稽的話,但她只用鼻子哼氣,不以正眼瞧我。絕望欲死的亨柏笨拙底拍拍她的尾骨,而她竟拿已故黑絲先生的一隻木製鞋撐,狠狠給他一記。「叛徒,」她在我滿面懺悔揉著臂膀爬下樓去的時候說。她沒有屈尊移駕與亨和媽共進晚餐,洗過頭便帶著那些荒謬的書上床了。而星期四,安靜的黑絲太太開車將她送往「Q營」。
比我偉大的作家曾有所謂「任憑讀者意會」云云。但經過再思之後,我覺得不如將那些意會一腳踢開。我知道我與婁麗塔已永遠墮入了情網,但我也知道她不會永遠是婁麗塔。明年一月一日,她十三歲。再過兩年左右,她將不復為小妖而變成一個「年輕姑娘」,然後再變為「大學女生」——何等恐怖。「永遠」一辭,指的只是我自己對那永恆的,反映在我血中的婁麗塔的激情。那骨盤冠頂尚未開展的婁麗塔,那今日我能觸嗅聽看的婁麗塔,那語音單薄而棕髮豐盛的婁麗塔——那劉海與側面的波與後面的鬈,那黏熱的頸項,那粗俗的詞彙——「噁心」、「高級」、「有味」、「呆瓜」、「沒勁」——可憐的凱特勒斯將永遠失去的那個婁麗塔,我的婁麗塔〔註64〕。那麼我又將如何忍受不見她達兩個無眠的夏月之久?她殘餘兩年小妖歲月中的整整兩個月!我是否該化裝成一個憂鬱古板的少女,蠢笨的亨柏小姐,在「Q營」外面搭起我的帳篷,企盼營裡紅潤的小妖們群起喧譁:「讓我們收留那個聲音低沉的難民」,然後拉著面帶哀怨腆靦微笑的「大腳貝娣」,來到她們鄉野的爐火旁邊〔註65〕。貝娣就和德婁蕾絲‧黑絲同睡。
空洞枯燥的夢。兩個月的美景,兩個月的溫存,就將永遠擲棄,而我竟無計可施,一籌莫展。
然而,那星期四在它的橡實小杯之中,卻還盛有一滴珍奇的蜜汁。黑絲預計在清晨開車將她送往營地。當離別的雜沓聲響傳到耳中,我立刻翻下床來,探身窗外。白楊樹下,車子已在顫動。站在人行道上的露憶思以手遮蔽眼睛,彷彿那小旅人已迎著初昇的旭日馳去。但顯然還未到用那手勢的時候。「快點!」黑絲喊道。我的婁麗塔,半個身在車內正要關上車門,搖下車窗向露憶思與白楊揮手作別(她就此再也見不到她與它們了),突然打斷了命運的腳步︰她抬頭仰望——又衝回屋內(黑絲在後面暴怒狂吼)。片刻之後,我聽見我的親親奔上樓來。我的心猛然擴張,幾乎令我昏厥。我套上睡褲,匆忙將門拉開。而同時婁麗塔也剛好趕到,身穿她星期日的裙裝,踏著步,喘著氣,乍時她已在我懷中,她純潔的嘴唇融化在陰暗的男子下顎狂暴的壓力之下,我噗噗脈動的親親!接著我聽到她——仍然活著,完璧無瑕——一陣劈啪跳下樓去。命運的腳步重新繼續。金黃的腿收回,車門砰然關上——再打開關上——掌著凶猛方向盤的黑絲司機,橡膠紅的嘴唇為聽不見的憤怒言辭而扭曲,便將我的親親倏然攫走。而她們與露憶思都沒注意到,年老殘廢的「對街女士」,在她滿佈蔓藤的門廊上,軟弱卻節奏有致底揮著手。
十六
我掌心凹處仍充滿了象牙般的婁麗塔——充滿她稚幼曲凹的背脊,在我擁抱她上下撫摸時,她單薄衣衫下肌膚那象牙般柔順滑溜的感覺。我走進她潰亂的房間,拉開壁櫥門,鑽入一堆曾經接觸過她的團皺東西,特別是其中一件,粉紅質料,單薄綻裂,衣縫中帶著淡淡的刺鼻氣味。我用它將亨柏那顆巨大充血的心裹住。一股錐心刺骨的溷沌在我內裡翻湧——但我必須放下這些東西,迅速回過神來,因為我開始知覺到那女傭柔腴的聲音,正在樓梯上輕輕喚我。她有信要給我,她說。然後,善良的露憶思以親切的「不客氣」回應我不假思索的謝詞,將一封未貼郵票過份潔淨的信,交在我顫抖的手中。
這是一篇自白:我愛你〔信的開頭如此;而在片刻的曲解之
下,我將這歇斯底理的潦草筆跡,當成了一個女學生的塗鴉
〕。上星期日在教堂——你壞,不肯來看我們美麗的新窗子
!——就在上星期日,親愛的,我問主該怎麼辦,我的啟示
是作我此刻在作的事。你該知道,其實也別無選擇。從初見
你的一剎那,我便已愛上了你。我是個熱情而寂寞的女子,
而你是我今生之愛。
現在,我最親最愛,我親愛,親愛的先生,你看到了。現在
你明白了。那麼,能否請你立刻收拾離去。這是一個房東的
命令。我要驅逐一位房客。我要下逐客令。去!滾!離開此
地!我會在晚餐時分回來,如果我往返都開八十哩而不出車
禍的話(但那又有什麼關係?)我不希望在這屋裡看到你。
請你,請你,儘快離去,現在就走,更不必把這封荒唐的信
看完。去吧。再見。
這個情況,親愛的,其實也很單純。當然,我確確實實明白
,我在你心裡不算什麼,完全不算什麼。噢是,你是喜歡同
我聊天(也喜歡調侃可憐的我)。你是開始對我們這和樂的
家庭,對我愛看的書,對我美麗的花園,甚至對婁的吵鬧都
漸漸有了好感。但你眼中仍沒有我,是吧?是的。完全沒有
。但是,倘若你在讀過我的「自白」之後,以你那種深沉浪
漫的歐洲方式,決定我對你還有點吸引力,可以利用我這封
信向我挑逗求歡的話,那麼你就是個罪犯——比姦淫小孩的
綁匪還十惡不赦。你要曉得,親愛的,萬一你決定留下,萬
一我發現你在家(我知道不可能,而這也是我所以能繼續寫
下去的原因),你留下來的事實只能代表一個意思:就是你
想要我的程度和我對你一樣︰作為終身的伴侶;就是你希望
將你的生命與我的結成連理,直到天長地久,而成為我小女
兒的父親。
讓我再胡言亂語幾句,我最親愛的,因為我知道這封信早就
被你撕毀,而它的碎片(已經無法辨認)正在馬桶的水渦之
中。我最親愛的,我最最親愛的,在這奇妙的六月裡,我為
你築造了怎樣的一個愛的天地!我知道你多麼保守,多「英
國作風」。你的老派緘默,你的禮儀觀念,可能為一個美國
女孩的大膽而震驚。擅於隱藏強烈感情的你,想必會把我當
作是個不知羞恥的小白痴,才會這樣敞開我可憐瘀傷的心。
在過去的歲月裡,我遭遇過許多失望。黑絲先生是個好人,
是個君子,但他畢竟比我大了二十歲。而且——算了,我們
不必閑話過去。我最親愛的,你若不顧我的懇求,而一直讀
到這封信苦澀的終點,你的好奇心想必也大獲滿足了。也罷
,撕掉它走吧。別忘了把鑰匙留在你房間書桌上。並請留個
地址,好讓我將欠你到月底的十二塊錢寄還給你。別了,親
愛的人。為我祈禱——如果你祈禱的話。
C‧H‧
此處我所呈現的,是我記憶中那封信的局部,而我記憶中那封信的局部應該一字不差(包括其可怕的法文)。它原來至少有兩倍長。我遺漏了一段在當時我便沒有細讀的,感情洋溢的文字,大意是說婁麗塔的弟弟兩歲夭折時她只四歲,而我當會如何喜歡他。讓我仔細想想還有什麼可以補充的?對了。那「馬桶的水渦」(這信的確是進了馬桶)有可能是我自己想當然耳的貢獻。她大概是請我特別生個火把它燒了。
我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憎惡與逃避。第二個念頭卻有如一隻朋友安撫的手,落在我肩上,教我慢慢考慮。我照著作了。我從茫然之中清醒過來,發現自己仍在婁的房間。從一本流行雜誌上撕下來的全頁廣告,貼在床頭牆上,介於一個歌星的面龐與一個影星的睫毛之間。上面是個深色頭髮的年輕丈夫,他愛爾蘭的瞳眸中帶著幾分疲憊。他展示著某某牌子的睡袍,端著某某牌子形狀如橋的盤子,上面是雙人份的早餐。標題引用湯馬斯‧摩瑞爾牧師之語,稱他為「征服英雄」〔註66〕。完全被征服的女士(不在圖中),大概正在撐起上身,接受她那一半的盤子。她的床頭人該如何鑽入橋下,而不弄出麻煩的意外,仍是一個謎題。婁在上面畫了一個詼諧的箭頭,指向那面帶倦容的情人臉部,並以方體字寫著︰「H‧H‧」。的確,除掉數年差距外,相似之處真還頗為驚人。在這下方尚有另一張圖片,也是個彩色廣告。一位著名的劇作家,正莊嚴底抽著一支「駱駝」〔註67〕。他只抽「駱駝」。相似之處不大。下面便是婁貞潔的床,丟滿了漫畫書。床欄上的琺瑯有點剝落,在白色中露出大致呈圓形的黑斑。確定露憶思已經離去之後,我爬上婁的床,將信重讀了一遍。
十七
陪審團諸君!我不能發誓說與當前此事有關的某些議案(容我自創一個表達的方法),從來不曾在我腦中掠過。我的腦子不曾以邏輯的,或與確實憶及的事件有所關聯的方式,將它保存下來。但我無法發誓——讓我再重覆一遍——說我不曾在我思想的朦朧之中,在我激情的晦暗之中,把玩過它們(再拼湊另一個表達方式)。或許——應該是想必,如果我瞭解我的亨柏——我曾冷靜審察過這個主意,亦即娶一個在這廣闊灰暗的世界中無親無故的成熟寡婦(譬如夏樂蒂‧黑絲),只為了能恣意親近她的孩子(婁、婁菈、婁麗塔)〔註68〕。我甚至願意告訴我的刑求者,或有一兩次,我曾以估價人的冷眼,鑑審過夏樂蒂的珊瑚嘴唇與古銅頭髮,與她危險低垂的領口,淡漠底試圖將她嵌入一個似有可能的白日夢中。這是我在酷刑之下的招供。或許只是想像中的酷刑,但卻因此更為恐怖。我希望能稍微偏離主題,與諸位談談那種在夜間百般折磨我的「黑夜恐懼」,始自我少年翻閱書籍時,無意間碰到諸如「嚴酷刑罰」(發明的人想必是個「痛的天才」!),或那駭人、詭譎、陰毒的「永久創傷」、「創傷事因」、與「刑架橫樑」等等深印在我腦海的詞語〔註69〕。但我的故事已經夠雜夠亂了。
少頃,我將信毀棄,回到我的房間,反芻再三,抱頭搔髮,一會披上紫袍攬鏡作態,一會緊鎖牙關咿唔呻吟,而突然——突然之間,陪審團諸君,我感到一抹杜斯妥耶夫斯基似的冷笑,像一輪遙遠而可怖的旭日昇起(就在那令我嘴唇扭曲的痛苦表情當中)〔註70〕。我想像著(在嶄新完美的清晰程度中)她母親的丈夫能寵施在他婁麗塔身上的種種隨意撫愛。我要一天三次將她摟在懷中,每天如此。我的一切煩惱俱將消失,我將成為一個健康的人。「將爾輕提攜,置吾溫軟膝,以吾慈父吻,印爾嫩柔頤……〔註71〕」淵博的亨柏!
然後,以萬分的謹慎,或可以說是在心理上的躡手躡腳,我將夏樂蒂想像為一個可能的配偶。是啊,我是可以為她端上那為了節省而分半的柚子,那不帶糖的早點。
亨柏‧亨柏在酷烈的白色燈光下揮汗如雨,被揮汗如雨的警察咆哮踐踏,此刻要將他的良心翻掏出來,撕去它最隱秘的襯裡,再作個更進一步的「供述」(何等特別的字眼!)。我娶可憐的夏樂蒂,並不是計劃要以某種粗野、慘怖、而危險的方式將她除去,譬如在她餐前的雪利酒裡放入五粒昇汞藥片,或以其它類似的手段殺她。但另一個與之關係微妙的藥劑學上的念頭,倒確曾在我音響洪亮而煙霧瀰漫的腦殼中叮噹作聲。為什麼要把自己局限在那已經試過的,彬彬有禮帶著掩飾的愛撫上?其它雲雨的景象,於是紛紛搖曳微笑而來,展現在我面前。我看見自己用一劑效力強大的安眠藥,讓母女兩人一同服下,以便徹夜憐愛後者,而全無罪罰之虞。屋裡充滿了夏樂蒂的鼾聲,而婁麗塔在夢中卻幾無氣息,靜如一個畫中的童女。「媽,我發誓肯尼連碰都沒碰過我。」「妳要沒撒謊,德婁蕾絲‧黑絲,難道是魘魔纏身?〔註72〕」不,我不會那麼離譜。
於是「魘魔亨柏」一邊計謀一邊憧憬——而欲望與決心(創造鮮活世界的兩個元素)的紅日也愈昇愈高,而同時在那層層包廂露臺之上,群群放蕩淫樂的人,高舉著手中晶瑩閃爍的酒杯,慶祝著過往與未來的良宵歡樂。然後,借用那個比喻,我將杯子砸碎,開始大膽幻想(因為此刻我已醉於那些景象,而低估了自己天性之馴良)最後我能如何以黑函勒索——不,這辭太過強烈——以紫函要挾大黑絲讓我與小黑絲相好,我會以遺棄來溫和威脅可憐溺愛的「大鴿」,如果她企圖禁止我與我法定繼女的嬉戲〔註73〕。總而言之,面對如此一個「驚人提議」,如此寬廣多樣的景觀,我彷彿亞當置身蘋果園中,面對著預示早期東方歷史的幻象,茫然不知所措。
此刻請注意下列幾點重要的陳述:我身上藝術家的成份戰勝了君子的成份。我在這回憶錄中,費盡了極大的意志力,才能將我的文體,調整為昔日只將黑絲太太當成一個障礙時所寫日記的語調。那本日記已不復存在。但不論那腔調今日看來是多麼錯誤與殘酷,將它保存下來,仍是我視為當然的藝術任務。幸而,我的故事至此已可不必再為了回憶之逼真,而羞辱可憐的夏樂蒂了。
為了替可憐的夏樂蒂在蜿蜒的路上省卻兩三個鐘頭的懸疑(而或許因此避免一場可能粉碎我們各別夢想的車禍),我作了一番體貼卻徒勞的嘗試,希望用電話在那營裡找到她。但她已在半小時前離去,我只找到了婁。我告訴她——顫抖著,為著我能玩弄命運於股掌而揚揚自得——我將與她母親結婚。我得重覆兩遍,因為有什麼東西讓她心不在焉。「哇,太棒了,」她笑著說,「婚禮是什麼時候?等等,這小狗——這裡的小狗咬住了我的襪子。跟你說——」然後她說她想她會過得很開心……而我在掛上電話的時候也領會到,營中的兩個鐘頭,已足以用新的印象,將俊美亨柏‧亨柏的影子,從小婁麗塔的心頭抹去。但此刻這還有什麼關係?只待婚禮後稍過一段時間,我便能將她接回。「墳頭柑桔花,猶自如新插」,詩人可能這麼吟哦〔註74〕。但我不是詩人。我只是個非常用心的記錄員。
露憶思離去以後,我檢視冰箱,發現它太過自律,便信步進城買下店裡最鮮腴的食品,我也買了些好酒和兩三種維他命。我相當肯定,這些刺激品加上本身天賦的資源,當能使我在必須展示出熾烈急迫的火焰時,不致因為我的淡漠而引出任何難堪。資源豐富的亨柏,在男人腦中的那類脫衣舞戲裡,再三喚出夏樂蒂的形象。我可以為她說一句話,她修飾體面而身材勻稱,而她又是我那婁麗塔的大姐——只要我不去細想她沉重的臀部、渾圓的膝部、熟軟的胸部、她肌膚粗糙粉紅的頸部(「粗糙」是因為與絲綢蜂蜜相比),和那悲哀無趣的東西身上其餘的部份,或許便能將這想法持續下去:一個俊秀的女子。
下午逐漸成熟轉化為黃昏,太陽在屋內兜了例行的一圈。我喝下一杯。再一杯。又再一杯。琴酒加鳳梨汁,我最喜歡的混合,總使我精力倍增。我決定到久欠修整的草坪上去作點事。立點功德。地上長滿了蒲公英,而一條該死的狗——我最恨狗——也褻瀆了曾經站過一座日晷的石板。蒲公英大多已從太陽轉變為月亮〔註75〕。琴酒和婁麗塔在我內裡旋舞,我幾乎被我企圖移開的摺椅絆了一跤。肉紅的斑馬!有些打嗝聲聽來像是喝采——至少我的如此。花園後面有道舊的籬笆,將鄰居的垃圾桶和紫丁香與我們隔開,但屋前草坪(沿著房子一邊傾斜)與街道之間則空無一物。因此我可以目迎(帶著行將施善者的得意笑容)夏樂蒂歸來:那顆牙該馬上拔掉。我一邊推著剷草機東倒西歪,讓低垂陽光中的碎細草片在視覺上嘰喳亂叫,一邊仍不時注意著那段郊區的街道。它從兩株遮蔭大樹的拱門中間彎入,然後加速朝向我們,往下,往下,轉著急彎,越過老「對街女士」爬滿常春藤的磚房與陡斜的草坪(比我們的整齊得多),而消失在無法從我快樂打嗝勞動的地方看得到的,我們自己的前門廊之後。蒲公英消滅殆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樹汁摻鳳梨的味道。近來我曾癡癡留意過她們來去的兩個小女孩,瑪麗安與梅貝兒(但誰能取代我的婁麗塔?),朝大街走去(我們的綠茵街便從那裡瀉落下來),一個推著單車,另一個掏吃著紙袋中的零食,兩人以她們充滿陽光的語音高聲談話。雷斯利,老「對街女士」的園丁與司機,一個非常親切而結實的黑人,從遠處向我咧嘴微笑與喊叫,重新喊叫,又比手畫腳,說我今天真是精力十足。隔壁賣舊貨的暴發戶那隻笨狗向一輛藍車追去 ——不是夏樂蒂的。兩個小女孩中較漂亮的一個(梅貝兒,我想),短褲,無所遮攔的背心,金亮頭髮——潘啊,一個小妖!——一邊團揉著她的紙袋,一邊沿街往回奔跑,而被亨柏先生夫人住宅的前門遮匿在這隻「綠羊」的視線之外〔註76〕。一輛旅行車從大街的枝葉陰影之中蹦出,一些陰影被車頂拖著拖著,然後乍然繃斷。車以愚蠢的速度駛過,身穿長袖汗衫的駕駛左手扶著車頂,而舊貨商人的狗在一旁窮追。一個含笑的暫休——然後,胸中一陣拍動,我目睹「藍色轎車」的歸來。我見到它滑下斜坡,消失在屋角後面。我瞥見一眼她那平靜蒼白的側影。我突然想到,除非她上樓,便不會知道我去了沒有。一分鐘後,帶著極度焦慮的面容,她從婁的房間窗口向我俯視。我衝上樓去,在她離開之前,趕到了那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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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57〕這個「甜美」(Delicious)不只是形容蘋果之好,也意指它的品種(諸如「Golden Delicious」、「Yellow Delicious」等)。此處的蘋果當屬「Red Delicious」。
〔註58〕畫家為 Salvador Dali(1904-1989,西班牙畫家)。「Venus di Milo」是其畫中常見之題材。此一照片確實存在,刊於《生活》(Life)雜誌。VN 不喜 Dali 畫風,更厭惡其摘取弗洛伊德一派素材搔首弄姿,對其畫中之「眼睛」常作嘲諷。曾謔言 Dali 為 Norman Rockwell(1894-1978,美國插畫家)表弟,幼時被吉普賽人拐去云云。
〔註59〕德國解剖學家 A. Krause 之發現,陰部黏膜上專司感覺的微粒。
〔註60〕原文:「O my Carmen, my little Carmen! / Something, something those something nights, / And the stars, and the cars, and the bars, and the barmen -- / And, O my charmin', our dreadful fights. / And the something town where so gaily, arm in / Arm, we went, and our final row, / And the gun I kill you with, O my Carmen, / The gun I am holding now.」
〔註61〕Shirley Holmes 此名顯然來自英國小說家 Sir Arthur Conan Doyle(1859-1930)筆下那位赫赫有名的神探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這就暗示出《Lolita》書中的懸疑性質。
〔註62〕「Q營」(Camp Q)的「Q」(或「Cue」)正是奎提朋友對他的暱稱。
〔註63〕Sandro Botticelli(1444或1445-1510),義大利文藝復興早期巨匠。所謂「粉紅」,可以其名畫「春」(Primavera)中之三位女神為代表。而「潮濕糾結的睫毛」復暗示其「維納斯出世」(The Birth of Venus)一畫。
〔註64〕凱特勒斯即擅長抒情詩、色情詩、與諷刺詩的羅馬詩人Catullus(見〔註46〕)。
〔註65〕「大腳貝娣」(Berthe au Grand Pied, d. 783)是「矮子裴潘」(Pepin le Bref, d. 768)的妻子,亦即神聖羅馬帝國查理曼大帝(Charlemagne, 742-814)的生母。
〔註66〕Thomas Morell(1703-1784),英國古典文學家,寫過歌曲「See the Conquering Hero Comes」,為韓德爾(George Frederick Handel, 1685-1759)用於其清唱劇《Joshua》與《Judas Maccabeus》中。「征服英雄」一詞也曾為 James Joyce 引述,在《Ulysses》書中用來稱呼勾引 Molly 的 Blazes Boylan。這幅1949年左右的廣告宣傳的是「Viyella 睡袍」:「See The Conquering Hero Comes -- in a Viyella Robe!」。圖片參見 David Ogilvy 的《Ogilvy on Advertising》(1983)第86頁,或 Alfred Appel, Jr. 的《The Annotated Lolita》(修訂版)第369頁。
〔註67〕這裡的「駱駝」,用的不是「Camel」一字,而是「Drome」。生性挑剔的H‧H‧在此指出了這個香煙廠牌所犯的錯誤:嚴格說來,他們的商標是隻「單峰駱駝」(dromedary),而不是「雙峰駱駝」(camel)。
〔註68〕夏樂蒂(Charlotte)是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1749-1832)《The Sorrows of Young Werther》書中主角戀人的名字。歌德筆下的夏樂蒂終於琵琶別抱,而使少年維特在絕望中自殺。VN 筆下夏樂蒂的命運卻迥然不同。
〔註69〕「黑夜恐懼」的原文是拉丁詞語「pavor nocturnus」。「pavor」(恐懼、恐怖)亦是奎提所住莊園的名字(見第二部三十五章)。「嚴酷刑罰」的原文是法文「peine forte et dure」。「永久創傷」、「創傷事因」、與「刑架橫樑」則分別是「tr-」開頭的「trauma」、「traumatic event」、與「transom」。
〔註70〕Fyodor Dostoevsky(1821-1881)是 VN 經常嘲諷的對象之一。他曾表示:「俄國以外的讀者有兩件事不知:其一,並非所有俄國人都像美國人一樣喜愛杜斯妥耶夫斯基;其二,喜愛他的俄國人,又多半將他敬為神秘主義者,而非藝術家。他是個先知,是個噱頭十足的新聞記者,是個粗心大意的滑稽演員。我承認,他有些場景,有些可怕荒誕的鬧劇非常有趣。但他那些敏感的兇手與純良的妓女,卻令人無法忍受——至少對我這個讀者來說。」(《Strong Opinions》,42頁)
〔註71〕拜倫(George Gordon, Lord Byron, 1788-1824)長詩〈Childe Harold's Pilgrimage〉第三篇一一六節詩句:「To hold thee lightly on a gentle knee and print on thy soft cheek a parent's kiss...」,是 Harold 對不在跟前的女兒 Ada 所說的一段話。Byron 寫作此詩時身在義大利,與徒具名份的妻子已愈行愈遠。而他與同父異母姐姐 Augusta Byron Leigh(1784-1851)的近親通姦(據說她有一子是他所出)此刻想必亦在 H‧H‧念念之中。Byron 讓他那個靈慧的女兒(Augusta Ada Byron, Countess of Lovelace, 1815-1852)承襲了姑姑的名字和 Harold 女兒的名字。而在 VN 最長的小說《Ada》中,「近親通姦」便是主題之一。
〔註72〕此處的「魘魔」(incubus)特指在夜晚睡眠中降臨姦淫婦女的惡魔。在後文 H‧H‧自封的尊號「魘魔亨柏」裡,「incubus」變為「cubus」。
〔註73〕「黑函」(blackmail)被 H‧H‧改為他自創的「紫函」(mauvemail),而 「勒索」就淡化成了「要挾」。
〔註74〕詩句是 H‧H‧的戲仿:「The orange blossom would have scarecely withered on the grave.」。
〔註75〕蒲公英花型如太陽,結子後則成為月亮般銀白的絨球。
〔註76〕此處之 Pan(希臘神話中,羊足羊尾羊角羊耳而人身的牧神與山林之神),即是 H‧H‧的上帝。
【圖﹕Balthus, THE GUITAR LESSON, 1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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