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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1-06 06:39:49| 人氣544|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小說翻譯】婁麗塔(第一部: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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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帶一提:我常懷疑,那些小妖後來如何了?在這因果交纏錯雜有如鑄鐵欄杆一般的世界中,我從她們身上竊來的隱秘跳動,對於她們的未來是否全無影響?我擁有過她——而她卻一無知覺。不錯。但以後呢?我在肉慾歡樂中利用她的影像時,是否在某一方面攪亂了她的命運?噢,這曾經,也仍舊是一個深鉅可怖的疑惑根源。

但我也學到,這些手臂纖細令人發狂的可愛小妖長大後會是什麼模樣。記得在一個灰色的春天下午,我獨自信步走在瑪德琳教堂左近一條熱鬧的街上。一位瘦小的女孩,以高跟鞋那種輕快迅速的腳步,與我擦身而過,我們同時轉身回顧,她停住身,我便上前搭訕。她只及我胸毛的高度,點著酒渦的圓圓小臉,是法國女子常見的那種。我喜歡她的長睫毛,和她緊貼合身的裙裝,以珠灰色裹藏著她年輕的軀體,仍帶著——而這便是妖靈的回音,歡樂的戰慄,腹中的跳動——一份童稚,羼混在她嬌小靈巧臀部職業性的扭擺之中。我問她的價錢,她立刻以音調曼妙而短薄的精確方式作出回答(一隻小鳥,真正的小鳥!)「一百法郎。」我試圖講價,但她已在我俯視她圓滿額頭與簡單帽子(一條緞帶,一束花卉)的低垂眼眸之中,看出了可怕的孤獨渴望。她眨眨睫毛:「那沒辦法咯,」她說著便作勢要走。或許就在三年之前,我還見過她放學回家!這個聯想立刻便決定了事情。她帶我爬上那種慣常的陡峭樓梯,在悲哀的攀升中,以慣常那種讓先生們互相迴避的鈴聲清道,一路上到那只有床舖與馬桶的簡陋房間。她以慣常的方式,立刻問我要她的「小禮物」,而我也一如慣常問過她的芳名(蒙妮可)和芳齡(十八)。我對阻街女郎那種陳濫的公式相當熟悉。她們總是回答「十八」——一種簡潔的鳥語,一種她們每天要說十次,確定而又帶些希冀的謊言。這些可憐的動物。但以蒙妮可而言,若有任何不實,她是顯然在年齡上謊添了一兩歲。這是我從她輕巧潔淨,異常童稚的身體上得出的結論。她以奇妙的速度褪去衣服之後,半裹在窗帘昏暗的輕紗中,聽了一會下面塵蔽的天井中,一名手轉風琴師的音樂,面露著小兒般的歡愉,說多乖巧就有多乖巧。當我檢視她的小手,指出她垢污的指甲時,她天真底皺著眉說「哎喲,真不好,」便向臉盆走去,而我說這沒關係,一點都沒關係。她棕色的短髮,閃亮的灰色眼眸,蒼白的肌膚,在我眼中顯得無比嫵媚。她的臀部不比一個小男孩大。事實上,我可以斷言(而這也正是我滿懷感激與小蒙妮可在那灰紗的回憶之室中纏綿的原因),在我所接觸過將近八十名的妓女當中,唯有她給過我真正歡樂的痛苦。「發明這遊戲的真是個天才,」她以討喜的聲調作出評論,一面以同樣巧妙的速度穿上衣服。

我要求當晚再作一次較為鋪張的約會,她說會在街角的咖啡館跟我碰面,並發誓她這輩子沒有爽過約。回到同一個房間後,我情不自禁讚歎她的嬌美,而她則謙虛回應:「先生您過獎了。」然後,在反映著我們小小伊甸園的鏡中,她注意到我也注意到的景象——那種令牙關緊鎖的溫柔已在我嘴間扭曲出可怖的愁苦——負責的小蒙妮可(噢,她是個千真萬確的小妖!)問我該不該在上床之前抹掉她唇上那片朱紅,萬一我想親她。當然我想。與她相處,我體驗到與已往任何小姐所未曾有過的放縱,而長睫毛的蒙妮可當晚留給我的最後印象,更添上一層在我卑瑣齷齪而緘默的戀愛生活事件中少有的愉悅。她為我多給的五十法郎小費高興不已,歡踱到四月夜晚的細雨之中,由亨柏.亨柏緊隨在後。她佇足在一個櫥窗之前,以興奮的語調宣布:「我去買幾雙絲襪吧!」我永遠不會忘記她巴黎式童稚的嘴唇爆出一個「吧」字,以一種健康的胃口,幾乎將「啊」這母音變成短暫歡樂,類似「啵」字中爆發式的「喔」音。

次日下午兩點十五,我在自己房中與她又有一次約會,但不若以前成功,她似乎失去了天真,一夜之隔已近於婦人。她傳給我的感冒,使我不得不取消第四次約會。這樣也好,我寧可了結一串可能不斷給我椎心的幻想,而終以沉悶的失望收場的情緒化事件。就讓她,伶俐纖細的蒙妮可,永如那短暫的一刻:在現實的年輕妓女外表下,透現出一個墮落的小妖。

我與她的萍水之緣,觸發了一連串聰明讀者可能已經洞悉的念頭。一則黃色雜誌上的廣告,使我某天鼓足勇氣,來到一位伊笛思夫人的辦公室,她先請我在一本污舊像簿內相當正式的照片當中,挑選一位伴侶(「看看這個棕髮美女!」。當我推開像簿,鼓起餘勇向她吐露我邪惡的渴望時,她似乎便要請我離去。但在問過我願出什麼價錢之後,她又緩和過來,介紹我去找一位「有門路的人」。次日,一名患有氣喘、妝扮俗劣、喋喋不休、滿口蒜味、帶著幾近滑稽的鄉下口音,紫色唇上一抹黑鬚的婦人,將我領到一個看來是她住處的地方。她以爆炸式的動作親吻撮起的肥胖手指,炫耀她手中貨物令人垂涎含苞待放的品質之後,戲劇化底扯起一面帘子,向我展示一個看來是個龐大髒亂的家庭平日睡覺的房間。房間現在空著,只有一個圓胖不堪、膚色蠟黃、平凡可憎、至少十五歲的女孩,打著繫了紅絲帶的粗黑辮子,坐在椅上漠然懷抱著一個禿頂的玩偶。當我搖頭企圖逃離這陷阱時,話聲急促的婦人開始將小女巨人身上老舊的毛衫脫下。後來見我去意堅定,她便開始向我討錢。房間一端的門開了,進來兩個正在廚房吃飯的男人,加入了這場爭執。他們惡形怪狀,赤頸黑膚,其中一名還戴著墨鏡。兩人身後跟著個小男孩,和一個滿身油垢弓腿學步的小童。怒氣衝天的經紀人,以惡夢般的蠻橫邏輯,指著戴墨鏡的男子,說他曾經作過警察,「他本人」,所以我最好識相一點。我走到瑪麗——那是她神聖的名字——面前,她此刻已將笨重的屁股移坐在廚房桌邊的圓凳上,繼續喝她喝了一半的湯,小童則拾起她的玩偶。我以一種由於悲憫而更顯誇張的愚蠢動作,將一張鈔票塞進她全無所謂的手中。她將我的獻禮交給那退休警探,我才被釋放脫身。




我不知道那老鴇的像簿是否這花鍊中的一環,但不久之後,為了自身的安全,我決定結婚。我想到,諸如規律作息、家常飯菜、婚姻的一干成規、床第間預防性的例行公事、或甚至假以時日某種道德價值,某種精神代替得以滋生出來,對我或能有所助益,即使無法清除我卑劣危險的慾念,至少可以使之處在平靜的控制之下。父親死後留給我的一小筆錢(不是什麼大數目——「彌拉納旅館」早已轉手他人),加上我雖稍帶嚴酷卻懾人心神的英俊外表,使我可以放手從事我的尋覓。經過慎重的考慮,我的選擇落在一位波蘭醫師的女兒身上:那位好人當時恰巧正在為我治療暈昡與心悸。我們在一起下棋的時候,他女兒會從畫架後面觀察我,借用我的眼睛或指節,放進她那種不是畫著紫丁香或綿羊,而是刻意要達成缺失的立體主義垃圾裡。容我再以安靜的強調重覆一次:雖然命運坎坷,我當時是,而現在也仍是一個異常俊秀的男子:行動沈緩、身材高大、深色的軟髮、憂鬱而因此亟富誘惑的舉止風度。異常旺盛的精力,往往會在外表形貌上,反映出一種抑鬱不展的氣質,與意圖掩飾的傾向有關。而這正是我的寫照。我很清楚,只要是自己中意的成年女子,便都唾手可得。其實我已養成對女人保持冷淡的習慣,否則她們恐怕會紛紛血肉爛熟底跌落在我冰冷的腿上。如果我是個偏好浮華女子的正常法國男子,或許輕易便能在鞭笞過我冷酷岩石的眾多瘋狂美女之中,挑選出遠比法蕾麗亞引人的動物。但我的選擇,實是出自本質上屬於悲憫與妥協的種種考慮,可惜我知之已晚。這在在顯示出,可憐的亨柏在一切與性有關的事上,是多麼的愚昧不堪。




雖然我告訴自己,我要找的只是一個慰藉、一碗漂亮的燉肉、一個活動的假人,法蕾麗亞真正吸引我的地方,是她常故作小女兒狀。她之所以如此,並非因為洞悉了我的某些隱私,而是因為這原即是她的風格——而我竟墜入彀中。她其實已年近三十(我從未確定她的真實年齡,因為即使在她護照上也是假報),她的童貞也早已遺落在隨她回憶情緒起伏而變的情況之中。而我在這方面,卻又天真到只有變態者才能比擬的地步。她的外表活潑俏皮,裝束倣傚年輕女孩,露出大截光滑的腿,知道如何以絲絨拖鞋之黑來襯托出腳背之白,噘著小嘴,笑出酒渦,蹦跳嬉鬧,天真瀾漫,以最可愛復最平凡的方式晃動她短而卷的金髮。

在市政廳舉行過簡短的儀式之後,我帶她回到我新租的公寓。在碰她之前,先給她一個意外,叫她穿上我從某孤兒院櫥中偷來的一件普通女童睡袍。新婚之夜,我頗得到一些樂趣,到日出時分,那白癡已至歇斯底里的狀態。但現實不久便原形畢露。漂白過的卷髮現出深暗的根部。茸毛變成剃過腿上的短刺。靈巧濕潤的嘴,無論我如何以愛來填塞,仍無恥底暴露出她死去蛤蟆般的媽媽那張珍藏照片上相對部門的近似之處。而今,在亨柏.亨柏手上的,已不是一個蒼白貧弱的小女孩,而是一個臃腫膨脹,短腿巨乳,並且可謂愚蠢的村婦。

這種情況,由一九三五年持續到一九三九年。她唯一的長處,是她沈默的性格,頗能在我們那窄小骯髒的公寓中,製造出一種奇特的舒適感。我們的住所包括:兩間房,一扇窗中有迷濛的景色,另一扇中則是一面磚牆,一間小廚房,一個鞋狀的浴缸,我坐在其中總覺得自己有如馬哈〔註21〕,只不過沒有粉白頸項的少女來行刺。我們在一起渡過不少溫馨的夜晚,她沈浸在她的《夜巴黎報》中,我則在一張晃動的桌上工作。我們看電影,看自行車賽與拳擊比賽。我對她陳舊的肉體鮮有要求,除非是萬不得已或極端絕望。對街雜貨店老闆小女兒的身影令我發狂。幸而我奇異的處境,至少能藉法蕾麗亞獲得些許合法的發洩。在伙食方面,我們心照不宣,放棄了家常飯菜的念頭,而常到邦拿帕路上,一間桌布常帶酒漬,入耳儘是外國語言的熱鬧餐館吃飯。隔壁的畫商,在他雜亂的櫥窗中,展示了一幅紅紅綠綠、金藍墨藍、華麗的古老美國版畫——一座配著巨大煙囪、怪異掛燈、與龐然排障器的火車頭,拖著淡紫色的車廂,奔馳在風雨交加的草原之夜,夾雜火星的黑煙與毛茸的烏雲混成一片。

這些終究是破滅了。一九三九年夏,我的美國伯父過世,留給我每年幾千美元的遺產,條件是要我移居美國,對他的生意表現或多或少的興趣。對我而言,這是個大好的機會。我正感覺自己的生命亟需一番振作。同時,尚有另一件事:那婚姻舒適的絲絨中,已經現出蛀孔。過去數週,我注意到我的胖法蕾麗亞有點蹊蹺。她變得異樣煩躁,有時甚至面露類似慍怒的神情,大反她應當扮演的一慣性格。當我告訴她,我們不久便要搭船航往紐約時,她顯得苦惱而慌亂。她的文件有點小小的麻煩。她手上拿的是一本「南森」護照〔註22〕,或該說是「濫甚」護照,連她丈夫穩如泰山的瑞士公民身份也照應不了。而我也判定她之所以如此焦躁,是為了到縣府排隊等等的官樣文章所致,不論我如何向她耐心描述美國遍地皆是紅面的小孩與參天的巨樹,如何形容那裡的生活會比沈悶髒舊的巴黎好過許多。

一天早上,我們剛從某棟辦公大樓出來,她的文件已行將就緒。在我身邊蹣跚而行的法蕾麗亞,突然一言不發,開始搖起她獅子狗似的頭來。我任她持續了一會,然後問她有什麼心事。她答說(我是翻譯她的法語,而她的法語,我想又是從什麼斯拉夫口頭禪翻譯過來的):「我生命裡有了另外的男人。」

哪,對一個丈夫而言,這些字眼是極為刺耳的。我承認我傻了。其時其地,我不可能像一個誠實的莽漢一樣,當街將她毒打一頓。因此,我將她推進一輛沿著街邊,兜攬似底跟了我們一段的計程車,在較為隱秘的情況下,靜靜問她可否將那句瘋話解釋一下。一股上昇的怒氣令我窒息——並非因為我對那位丑角,亨柏夫人,有什麼難捨的眷戀,而是因為一切合法非法的事務,都應由我一人作主,而此刻的她,法蕾麗亞,喜劇中的妻子,竟斗膽決定以她自己的方式,來安排我的安逸與命運。我向她逼問愛人的姓名。我重覆我的問題;她卻喋喋不休持續她可笑的胡言,申訴她和我在一起有多麼不快樂,並且宣布立即辦理離婚的計劃。「到底是誰?」我終於一拳敲在她的膝上,吼了出來。而她竟連眉毛也不皺一下,只瞪著我,彷彿那答案簡單到無需言詞的地步,然後聳聳肩,舉手指著那脖子粗厚的計程車司機。他在一家小咖啡館前將車停下,向我介紹自己。我已不記得他可笑的名字,但時至今日我還能清楚見到他的模樣——一個粗壯的前白俄上校,嘴上一撇濃鬚,腦袋剃著平頭。巴黎市中有數千這樣的人,從事相同的可憐行業。我們在一張桌子上坐下,那沙皇主義者點了葡萄酒,而法蕾麗亞在用溼毛巾摀住膝蓋之後,又開始繼續同我說話——不,是向我灌輸,她以一種我意想不到的口若懸河的本事,向這個尊貴的容器灌送詞語。不時還向她魯鈍的情人爆出一串斯拉夫語。而當那位計程車上校,以一種佔有者的微笑讓她停住,開始公布他的觀點與計劃時,情況便益發荒謬了。他以帶著可怕口音的謹慎法語,描繪他希望與他的小妻子法蕾麗亞攜手步入的愛情與工作的世界。她此刻在他和我之間,開始打點自己,在緊抿的唇上添抹口紅,收歛起她的三重下巴,清理襯衫的前胸等等。而他談論著她,彷彿她並不在場,又彷彿她是一個小小的孤兒,為了她自己好,而即將從一位明智的監護人手中,轉交給另一位更為明智的監護人。雖然我無助的憤怒或許已將某些印象誇大扭曲,我可以發誓,他還就她的飲食、經期、服飾、以及讀過或應讀的書等等問題,一一徵詢了我的意見。「我想,」他說,「她會喜歡《約翰.克理斯多夫》吧〔註23〕?」噢,真是個博學之士,這位計程車伕先生。

為了打斷這些廢話,我提議讓法蕾麗亞立即收拾她那點細軟,而陳腔滿口的上校便自告奮勇,要幫忙將它們搬運上車。回復原職之後,他將亨柏夫婦載送到他們的寓所,一路上法蕾麗亞仍滔滔不絕,而「恐怖亨柏」與「懦弱亨柏」也一路商量,亨柏.亨柏是該殺掉她或她的情人,或兩個都殺,或兩者皆不。我想起有次把玩過一個同學的自動手槍,當時(我大概不曾提過這段時間,不談也罷)我正起念想要享用他的小妹,一個髮上繫著黑蝴蝶結,無比澄透的小妖,然後舉槍自戕。我開始懷疑法蕾琪卡(上校如此喚她)是否真值得我開槍、或勒頸、或溺斃〔註24〕。她的腿相當柔弱,我決定一待只剩我倆獨處的時候,我會克制自己,只狠狠傷她一下。

但我們一直沒有獨處的機會。法蕾琪卡——染著她那團彩虹般化妝顏色的淚此刻正滂沱而下——開始填裝一口大箱,兩件手提行李,和一只滿滿的紙箱,而我那穿上登山靴朝她屁股上飛踢一腳的幻想,在該死的上校時刻環伺之下,也就一無施展的可能了。我不能說他在舉止上,有任何蠻橫無禮之處。相反底,以我身陷其中這齣戲劇的一個插曲而言,他尚能展現出一種謹慎的,舊世界的禮貌,一舉一動都伴有發音不準的歉詞(「對不起」,「能不能」等等),而在法蕾琪卡以誇張動作,從浴缸上方晾衣繩上收下她粉紅色的底褲時,還識趣底背過身去。但他又似乎無所不在,這個無賴,彷彿他的軀體恰好將這間公寓塞個正滿。在我的椅上讀我的報紙,解一個繩結,捲一支香菸,數湯匙,上廁所,幫他的親親包紮她爸爸送她的電風扇,將她的行李搬到街上。我半個臀部靠在窗沿上交臂而坐,憤怒無聊,無可遏抑。終於兩人雙雙離開了那顫抖的公寓——我在他們後面將門砰然關上,那個振動至今仍在我每條神經上震盪,但比起電影規則中,應該反手向她顴骨擊去的那記巴掌,卻實在有嫌不足。我笨拙底扮演著自己的角色,重步跨入浴室,看看他們有沒有拿走我的英國香水。他們沒有。但我卻在一股強烈的噁心中,發現那前沙皇參謀,在完全卸除他膀胱的負荷之後,竟沒有放水沖洗。一汪莊嚴的外人尿液,中間浮著一截軟爛黃褐正在解體的菸蒂,對我而言這簡直是個最大的侮辱,我開始瘋狂尋找一個武器。事實上,我敢說那只不過是俄國中產階級的禮貌(或也帶些東方的風味),使得那位好上校(麥克席莫維契!他的名字突然駛回我的腦中),一個他們那班典型的一板一眼的人,要以彬彬有禮的安靜來掩飾他個人的急需,以免在自己噤聲的細流之後,卻用瀑布的急湍來強調主人家居之小。但當時我的腦中沒有這些,我口出狂怒的低嗥,在廚房翻箱倒櫃,要找個比掃帚厲害的東西。然後我索性放棄了搜尋,以英勇的決心衝到屋外,要與他赤手相搏。我雖秉賦充沛的活力,卻不是個拳手,而短矮寬肩的麥克席莫維契卻如同生鐵打造。街上空蕩無人,除了一只假鑽鈕扣,在一個破盒裡經過三年無謂的收藏後,被我妻子遺落在爛泥之中外,全無她離去的跡象,也就為我省卻了一隻血淋淋的鼻子。但沒有關係。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一位派色丁納的來客某天告訴我,原姓斯布羅夫斯基的麥克席莫維契夫人已於一九四五年死於分娩,這對夫婦以某種方式來到加利福尼亞州,在當地一個歷時一年,由一位著名美國人種學家所主持的實驗中高薪受雇。實驗研究的是:在只以四肢爬行,只以香蕉蜜棗為食的情況下,人類與種族有何反應。我的情報來源,一位醫師,發誓他曾親眼目睹癡肥的法蕾麗亞,與她當時已頭髮蒼白而也相當發福的上校,以及其它由貧困無助的族群中挑選雇用的四足動物,在一組燈光通明的房間中(一間有水果,一間有水,一間有蓆墊等等),在清潔的地板上勤快爬動。我試圖在《人類學評論》中尋找這些實驗的結果,但它們似乎尚未發表。這類科學出產,自然是須假以時日才能開花結果。我盼望它們在出版時,能附帶一些清晰的照片,雖然監獄圖書館不太可能收藏這類博學的著作。像今天我所能使用的這個,即使有我的律師相助,仍頗能代表一般監獄圖書館選書時那種愚蠢的雜亂。他們有聖經,那是當然,也有狄更斯(一個老舊的版本,紐約,G.W.迪林翰出版社,一八八七年),以及《兒童百科全書》(其中有些不錯的,金髮短褲的女童軍照片),與阿格莎.克麗斯蒂的《宣告謀殺》〔註25〕。但他們也藏有一些才氣橫溢的雜碎,譬如波西.艾芬斯東的《義大利浪子》,他是一八六八年出版於波士頓的《重遊威尼斯》一書的作者〔註26〕,以及一本算是較新(一九四六年)的《舞臺名人錄》——包括演員、監製人、劇作家、及場景的劇照。昨晚在翻閱這本書的時候,我發現了那種為邏輯學家所憎,而為詩人所愛的一個華麗的巧合。我將該頁的大部抄錄如下:


平姆,羅蘭。一九二二年,生於麻色諸塞州倫
迪城。於紐約州德比市艾辛諾劇院接受舞臺訓
練。以《日暉》一劇初露頭角。歷年演出戲目計
有《兩條街外》、《綠衣女郎》、《亂點夫婿》、《怪
蕈》、《九死一生》、《可愛約翰》、《夢中有你》
〔註27〕。


奎提,克萊爾。美國劇作家。一九一一年生於
紐澤西州大洋城。哥倫比亞大學畢業。始從商
,後轉攻劇作。作品包括《小妖靈》、《愛閃電
的淑女》(與薇薇恩.達克布隆合著)、《黑暗時
代》、《怪蕈》、《父愛》等。其為兒童編寫之劇本
尤廣受好評。《小妖靈》(一九四零年)一劇該
年冬於各地演出達二百八十場,旅行一萬四千
英哩,而最後至紐約上演收場。嗜好包括:跑
車、攝影、寵物〔註28〕。


昆安,德婁蕾絲。一八八二年生於俄亥俄州兌
騰市。入美國學院習舞臺劇。一九零零年於渥
太華首次登臺。一九零四年以《絕勿與陌生人
交談》一劇在紐約首演。其後失蹤於〔下面列
舉將近三十齣戲名〕〔註29〕。

我親愛情人名字的形貌,即使是附在一個老太婆演員身上,竟也能使我搖擺在無助的痛苦之中!或許她也曾是一個演員。一九三五年生,出現於(我注意到前一段中我的筆誤,但請不要改正,克萊倫斯)《被害的劇作家》〔註30〕。昆安渾蛋。罪斃奎提〔註31〕。噢,我的婁麗塔,我只能玩文字遊戲了。




離婚手續延誤了我的行程,在葡萄牙渡過一冬的無聊與肺炎之後,我終於抵達美國,而另一場世界大戰的陰影已籠罩全球。在紐約,我欣然接受了命運為我提供的輕鬆工作:主要任務是構思與編撰香水廣告。我喜歡它散漫的性質與假文學式的成分,閑來無事便上上班。另一方面,紐約一所戰時大學,也力促我完成為英語學生所寫的法國文學比較史。第一卷花了我將近兩年時間,每天工作不下十五小時。回顧那些日子,我可以看到它們井然分列為二,充沛的光線與狹窄的陰影:光線是在堂皇的圖書館中作研究時所獲的安慰,陰影則是我椎心刺骨的慾望與無眠,已無庸細述。以讀者對我的瞭解,當不難想像,為了看一眼那些在中央公園裡嬉戲的小妖(可惜總那麼遠),曾令我渾身多髒多熱。而某間辦公室中某個淫棍不斷向我推銷的那些滿身香水的賣笑女子,又是如何令我憎惡。不提也罷。一場嚴重的精神崩潰,使我進入療養院超過一年之久。我回復工作——卻又再度被送回醫院。

健康的戶外生活,似乎能予我一絲解脫的希望。我最喜歡的一位醫師,一位迷人而玩世,留著棕色小鬍的年輕人,有個兄弟正要率隊前往加拿大的北極圈探險。我便以「心靈反應紀錄員」的身份加入。我與兩位年輕植物學家和一位老木工,偶爾分享(但總不十分成功)隊上一位營養學家安妮妲.蔣森博士的青睞——幸而她不久便搭機返國了。我對此次探險的目的無甚概念。但以隊中氣象學家的數目來看,可能是為了苦苦追逐那漂移擺動的北磁極(我知道大概在威爾斯王子島上某處)。一組隊員與加拿大人合作,在梅威爾灣的皮耶岬上,建立了一個氣象站〔註32〕。同樣誤入岐途的另一組在收集浮游生物。第三組研究的是凍原地帶的肺結核病。而柏特,一位影片攝影師——曾與我共同從事過不少勞動工作,極無安全感的一個傢伙(他也有點心理上的問題)——則堅持我們這隊的老闆,我們真正幕後領導人的主要目的,是在觀察氣候變化對於北極狐皮毛的影響。

我們住在寒武紀前花崗岩世界中的預造小木屋裡。我們的補給堆積如山——《讀者文摘》、製冰淇淋器、化學廁所、聖誕節紙帽。我的健康,即使是在這種奇妙的空白與無聊中,或竟因為如此而大有改進。在柳叢與苔蘚這類卑微植物的環繞之中,在呼嘯飆風的蝕滲與淨化之下,在一塊巨石上,在一片完全澄澈的穹蒼下(但彼端卻不見任何重要的東西),我感到與自身產生了一種詭異的隔離。此地沒有令我發狂的誘惑。圓胖油亮的愛斯基摩小女孩滿身魚腥,醜而黑的頭髮與天竺鼠的面龐,比蔣森博士給我的慾望還少。在極地中,小妖是不存在的。

我讓比我能幹的人去分析冰河漂移、冰丘、冰怪、與冰城,而只專心紀錄了一陣我欣然以為是所謂「反應」的事物(譬如我注意到午夜太陽下的夢多極富色彩,而我那攝影師朋友也証實了這點)。在名目上,我也應該就一些諸如思鄉情緒、對無名動物之恐懼、食物幻想、夜遺、嗜好、廣播節目選擇、觀點變化等等重要問題,為我的隊友作些測驗。但由於大家對此都十分厭煩,不久我也就放棄了這項計劃,只在我二十個月寒冷苦工(借用某植物學家的戲語)的最後階段,才捏造出一篇全屬虛構,卻非常聳人聽聞的報告,讀者可在一九四五年或一九四六年版的《成人精神物理學年鑑》,以及《北極搜奇》有關該次探險的專輯中找到。而後來據我那位和善的醫師說,此行任務與維多利亞島上銅礦等等名目完全無關,真正的目的屬於所謂「機密」性質。因此讓我只作個簡短的聲明,不論其目的為何,任務已圓滿達成。

讀者發現我在重返文明之後不久,又再度發瘋(如果憂鬱症加上難忍的壓迫感,必須以這殘酷的字眼來形容的話),當應感到同情。我之所以能完全康復,應當歸功於我在那所極為昂貴的療養院中,所得到的一個發現。我發現在與精神病醫師的周旋當中,其實蘊藏著源源不斷的鮮活樂趣:譬如對他們狡猾挑逗;永遠不讓他們察覺你已洞悉這一行的所有技倆;為他們發明一些典型完美的複雜的夢(讓他們,那群夢的勒索者,自己去發夢,去在尖叫聲中醒來);以虛構的「原始情境」來調侃他們;而總不許他們對自己在性方面的真正困境有任何瞭解〔註33〕。我賄賂了一名護士,接觸到某些檔案,愉快底發現了幾張說我是「潛伏同性戀」與「完全性無能」的卡片。這個運動實在妙極,其結果——以我的案例而言——是如此健康,使我在痊瘉(睡眠安穩,胃口一如女學生)之後還多待了整整一月。其後,我又再多加一週,只為了對付一位強勁的新人,一位遭到放逐(自然也是瘋狂的),以其能使病人相信見到自己在娘胎中受孕情景而頗負盛譽的名醫。




出院以後,我開始尋覓,希望在新英格蘭鄉間或慵懶的小鎮中(榆樹與白色的教堂),找個棲身之所,用我積集的一小盒筆記,潛心用功一個夏季,在鄰近的湖中沐浴。我重拾工作的興趣——這是指我致力學術的苦功。而那另一份工作,也就是我對伯父身後所遺香水的實際參與,則已減至最低程度。

他以前一位出身名門的職員,建議我到他一位家道中落的表親家中住幾個月,退休在家的麥庫先生與夫人,希望將一位已故姑媽曾經靜靜居住過的二樓出租。他說他們有兩個小女兒,其中一個還小,另一個女孩十二歲,他們有個美麗的花園,附近有個美麗的湖,我說這聽來確是十全十美。

我與他們通過幾封信,說服他們我是個馴良的家庭動物後,在火車上度過美妙的一夜,以種種細節幻想我將以法語來施教,以亨柏語來撫愛的謎樣的小妖。我提著嶄新昂貴的行囊下車的時候,玩具似的火車站中卻沒人接我,也沒人聽電話。而最後那位衣履儘溼,神情疲喪的麥庫先生,終於在綠與粉紅的蘭斯岱爾鎮中唯一的旅館現身,告訴我他家剛遭火災——或許是由於我血管中同時燃燒而通夜未熄的火焰所致。他說全家人已避至他的一個農場,把車也開走了,但他太太有個朋友,一位難見的好人,綠茵街三四二號的黑絲太太,表示願意招待我。麥庫向黑絲太太對門一位女士借用了她的轎車,一部極其老式的方頂的玩藝,由一位和悅可親的黑人駕駛。既然我來此的原因已蕩然不存,這個安排也就似乎顯得多餘。沒錯,他的房子是得完全重修,那又怎樣?他沒投保足夠的火險?我氣惱失望而又無聊,但作為一個彬彬有禮的歐洲人,卻也無法婉拒被那部靈車送到綠茵街,生怕麥庫會想出更為複雜的方法來擺脫我。我目送他匆匆離去,我的司機在旁搖頭偷笑。一路上,我發誓無論如何也不會待在蘭斯岱爾,當天就得飛往百慕達或巴哈馬或布雷茲。七彩沙灘上那種可能的甜蜜滋味,早在我的脊骨中流注過一段時日,只因為麥庫表親出於善意卻終屬徒勞的建議,引出一串念頭,而作了急劇的轉變。

說到急轉:在轉入綠茵街的時候,我們幾乎輾過一條搗蛋的村狗(那種躺在街上等車來的狗)。前面不遠便是黑絲家,一棟白色的醜怪,看起來漬污陳舊,灰而不白——諸位想必知道,是那種用橡皮管接在水龍頭上充當淋浴蓮蓬的地方。我塞點小費給司機,希望他能馬上開走,載我回到我的旅館,回到我的行囊那裡。但他卻只轉到街的另一邊,一位老婦在門口喚他的地方。我還能如何?只有撳門鈴了。

一個黑女傭延我進門,讓我站在墊氈上,又自己衝回廚房。有什麼不該燒焦的東西燒焦了。

前廳的裝飾是一組門鈴,一座墨西哥大量產製的白眼木雕怪物,以及一幅最為附庸風雅的中產階級所鍾愛的陳腐之物,梵谷的「阿爾之女」〔註34〕。右手半敞的門中,可以瞥見一間起居室,角落櫥櫃中陳列了一些墨西哥雜碎,牆邊擺著條狀花紋的沙發。玄關盡頭是樓梯,我兀自站立擦拭額頭(我到現在才發現外面有多熱),茫然瞪視著橡木箱上一只灰色老舊的網球時,樓梯口傳來黑絲太太的女低音,她倚在扶欄上,傾身以抑揚有致的語調問,「是亨柏先生嗎?」一絲菸灰隨著飄降而下。於是拖鞋、暗紅褲子、黃色綢衫、方形面龐依次出現,女士款步下樓,中指仍不斷彈拍著她的香菸。

我想最好先將她描述一下,就此帶過也罷。這位可憐的女士大約三十五六,額頭光亮,眉毛經過修整,五官相當平凡而尚稱端正,是屬於瑪琳內.迪曲那型的一個沖淡了的版本〔註35〕。她扶著銅褐色的髮髻,將我領到客廳,就麥庫家的火災和蘭斯岱爾鎮上生活的種種好處,交換了三言兩語。她那雙海綠色相隔甚寬的眼睛,有一種在你周身打轉,卻始終小心迴避你眼睛的習慣。她的笑僅是一隻眉毛俏皮的上挑。在沙發上舒展四肢後,她一邊談話,一邊不時衝向三只菸灰缸和壁爐擋灰欄(裡面躺著一只褐色的蘋果核)。然後她又會回身坐在一隻曲起的腿上。顯然,她那種女人的文雅言辭中,反映的是讀書會或橋牌會或其它傳統的陳腔濫調,而不是自己的靈魂。那種女人沒有一絲幽默。那種女人骨子裡對客廳談話幾個可能的主題全無興趣,卻對談話的規則挑剔萬分,而在這些規則金光閃閃的玻璃紙下,惱人的挫折感卻清晰可判。我很清楚,萬一自己成為她的房客,她會按部就班,對我進行或許一向在她心目中便是主客之間理所當然的安排,而我也將再次陷入我已知之甚詳的瓜葛之中。

但我是不可能住下來的。那種每張椅上都攤著髒舊雜誌,那種可怕的混種式住家,在所謂「實用性現代傢俱」的喜劇中,摻雜著殘破搖椅和擺著壞死檯燈的晃動茶几的悲劇,不可能使我快樂。她帶我上樓往左,到了「我的」房間。我透過自己不情不願的霧翳,對之作了一番檢視,看到「我的」臥床上方,掛了一幅芮內.普昂內的「克羅采奏鳴曲」〔註36〕,而她竟稱這傭人房為「半個工作室」!儘速離開此地,我一邊對充滿期望的女主人那荒謬不祥的低廉食宿費佯作考慮,一邊堅決告訴自己。

然而,歐洲式的禮貌,卻令我不得不繼續這場折磨。我們穿過樓梯口到了房子的右邊(那裡是「我和婁的房間」——婁大概便是那女傭),而當他,一位挑剔的男士,獲准探察唯一的浴室時,好客的主人幾乎無法掩飾一股顫慄,狹長窄小的浴室位在樓梯口與「婁的」房間之間,一些疲軟潮溼的物件掛在可疑的浴缸(其中躺著一根彎成問號的頭髮)上方。原先想像中的橡皮蛇的確蜷曲在此,而其配角——一個粉紅的罩子,則怯生生底包藏著馬桶蓋。

「我看你大概不太滿意,」女士說,一邊將手在我的衣袖上留歇片刻。她那種冷靜的主動——大概是所謂「平穩持重」滿溢於外的表徵——混合著一種羞怯憂傷,使她在遣辭用字上的超然態度,就顯露出「演說課」教授語調中的那種矯揉造作。「這個家不很整潔,我得承認,」已被定讞的女士繼續說,「但是我可以擔保〔她盯著我的嘴唇〕,你會很舒服,真的很舒服。我帶你去看看花園」(最後那一句比較明快,語音中帶著歡愉的昂揚)。

我莫可奈何,再度跟她下樓,穿過廳堂盡頭處的廚房,也就是房子的右半邊——餐廳和客廳所在的那一邊(而「我的」房間下方,也就是左半邊,只有一間車庫)。廚房裡是那黑女傭,一個圓胖的年輕女人,邊從開向後門廊的門把上取下她大而亮的黑皮包,邊說:「我去了,黑絲太太。」「好,露憶思,」黑絲太太歎口氣說。「我星期五再跟妳算錢。」我們經過一間小儲藏室,進入與我們已經瞻仰過的客廳平行的餐廳。我注意到地上一只白襪。黑絲太太發出一聲抗議的嘟噥,邊走邊彎身將它丟進儲藏室旁的壁櫥。我們草草檢視過一張桃花心木的餐桌,與餐桌中央的水果盤,盤中只剩一顆發亮的梅子核。我摸索口袋中的時刻表,偷偷將它取出,預備一有機會便找班火車。我隨在黑絲太太身後,穿過餐廳,外面突然出現一片青綠。「這就是平臺,」我的嚮導歡唱,然後,沒有任何預警,一股靛藍的海潮自我心底湧出,在一汪陽光中的墊毯上,那半裸的、跪著的、以膝支地轉動著的,我里維耶拉的愛人,正從墨鏡之後向我窺視〔註37〕。

那是同一個孩子——同樣纖細瘦弱的蜜色肩膀,同樣如絲如緞的滑嫩背脊,同樣的一頭栗色秀髮。一條白圓點的黑絲巾束繞在她胸部,那稚幼的乳房逃得過我日漸衰退的猿眼,卻避不開年輕回憶的凝視,在某個永恆的日子中,曾經為我撫愛。同時,彷彿神話中小公主(迷失了,拐走了,被發現時,她的裸身在吉普賽人的襤褸之下,向國王與其獵犬微笑)的媬姆一般,我認出了她身側深棕色的小痣。在驚異與歡欣之中(國王在歡呼,號角正齊鳴,媬姆已醺醉),我再次重見她可愛微凹的小腹,是我南行的嘴唇曾經暫駐之處;和她童稚的臀部,是我曾經吻過她短褲腰帶所留格狀印記的地方——在「紅巖」背後那最終的,永恆的一日。其後我二十五年的生命,便逐漸削減成一個脈動的點,而散逝無蹤。

我找不到任何言辭,足以形容那閃光、那震顫、那激情辨認的衝擊。在那陽光燦爛的一刻,當我的目光滑過那跪著的孩子(她的兩眼在嚴肅的墨鏡上方眨閃——將要治瘉我一切病痛的小「醫師先生」),當我在她身旁以成人的偽裝(銀幕上那種高壯俊偉的男子氣概)經過時,我靈魂的真空,竟能將她亮麗的細節悉數吸入,與我逝去新娘的特徵逐一比對。當然稍後,她,這新人,這個婁麗塔,我的婁麗塔,便將完全掩蓋過她的雛型。我只想強調,發現她,原是我坎坷過去裡那「濱海王國」的一個命中註定的後果。而這兩個事件之間的點點滴滴,終不過只是一串摸索躓踣,與虛幻的歡樂元素。她們所共享的一切,使她們融而為一。

但我不存任何幻想。我的審判人或會將此嗤為一個癖嗜生澀青果的狂人所演的一場啞劇。真的,我不在乎。我只知道,那名叫黑絲的女人和我步下台階,來到令人屏息的花園時,我的兩膝彷彿是雙反映在水波漣漪之中的膝蓋,我的嘴唇一如細沙,而——

「剛才那是我的婁,」她說,「這些是我的百合。」

「是,」我說,「它們真美,真美,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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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21〕Jean Paul Marat(1743-1793),法國革命家,為女子 Charlotte Corday 刺殺於浴中。

〔註22〕Nansen passport,二次大戰前,歐洲對移居國外者所發之特別護照。

〔註23〕法國作家 Romain Roland(1866-1944)總數十冊的小說巨著《Jean Christophe》。

〔註24〕「琪卡」(-chka):俄語中意指「小」的暱稱。

〔註25〕Agatha Christie(1891-1976,英國偵探小說作家)之《A Murder Is Announced》。

〔註26〕 據 VN 的說法,Percy Elphinstone 實有其人,只是沒沒無聞。但書後半部中艾芬斯東這個城鎮則確屬虛構(見第二部二十二章)。 後來亨柏便是在這個名喚「Elph's (Elf's) Stone」(妖石)的地方失去了他那小妖。

〔註27〕 上文「華麗的巧合 」是說《舞臺名人錄》這三條分別暗示或明指了亨柏、奎提、與婁麗塔。平姆(Pym)一名來自愛倫‧坡的〈The Narrative of A. Gordon Pym〉一詩。另一個「華麗的巧合 」是平姆‧羅蘭與奎提共同參與的《怪蕈》(The Strange Mushroom)。在許多文化中,蘑菇常象徵男性的性器。

〔註28〕奎提所著劇本中,《小妖靈》(The Little Nymph)與《父愛》(Fatherly Love)自不待言;《愛閃電的淑女》(The Lady Who Loved Lightening)可參見婁麗塔在兩人旅途中所說:「我不是淑女,也不喜歡閃電」(第二部十八章);《黑暗時代》(Dark Age)後來出現於第二部二十六章。此外奎提的三個嗜好亦各有所指,分別點出他對亨柏與婁麗塔的追逐,他對狗與小女孩的喜愛,和他強為他「寵物」拍攝的電影。薇薇恩.達克布隆(Vivian Darkbloom)見上文註3。

〔註29〕《絕勿與陌生人交談》(Never Talk to Strangers)參見亨柏對婁麗塔的警告:「而我要是你的話,親愛的,就不會跟陌生人講話」(見第一部三十二章),與「別與陌生人交談」(見第二部三十六章)。

〔註30〕指前文之「失蹤於」(disappear)應為「出現於」(appear)。英文中兩字只有少許差異,中文就大不相同了。

〔註31〕原文為「Quine the Swine. Guilty of killing Quilty.」。譯文為了模倣原文所謂「文字游戲」裡的用韻,不得不以「渾蛋」代替「豬玀」。從《宣告謀殺》到《被害的劇作家》(The Murdered Playright)到「罪斃奎提」,VN 在此已將奎提的命運作了明顯的暗示。

〔註32〕地名虛構,梅威爾與皮耶出自 Herman Melville(1819-1891)與其《皮耶》(Pierre)一書。

〔註33〕原始情境:primal scene,亦即目睹之性行為,是弗洛伊德所謂三種「原始幻想」(primal fantasies)之一。另二者為「引誘」(seduction)與「閹割」(castration)。

〔註34〕Vincent van Gough(1853-1890)之「Arlesienne」。VN 筆下許多人物皆對梵谷嗤之以鼻。

〔註35〕Marlene Dietrich(1901-1992),德國歌星兼電影明星。於名片《藍天使》(The Blue
Angel)中,飾演與中年教授戀愛之年輕酒館歌女婁菈(Lola)。

〔註36〕Rene Prinet 此畫(1898)用於 Tabu 香水廣告,常見於《The New Yorker 》及女性時尚雜誌。

〔註37〕亨柏與他里維耶拉愛人最後一次親熱的時候,旁邊就有一副為人遺下的墨鏡(見第一部第三章)。


【圖﹕Egon Schiele, BLACK-HAIRED NUDE GIRL STANDING, 1910】

台長: 毛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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