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 | PChome| 登入
2003-11-21 05:32:51| 人氣325|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小說翻譯】婁麗塔(第二部:29-31)

推薦 0 收藏 0 轉貼0 訂閱站台

二十九

我下車將門甩上。在那天陰霾的虛空當中,這砰然一聲顯得何其實在,何其直接!喔,那狗敷衍了一聲意見。我撳下門鈴,它的振鳴穿透了我的周身。沒人。又撳。又沒人。這又啊又的廢話來自什麼深處﹖喔,那狗說。一陣踢踏,一陣窸窣,門咿喔一聲。

高了兩吋。粉紅邊的眼鏡。新的高聳髮型,新的耳朵。多麼平實!此刻,我三年來不斷想像的死亡,竟如一塊乾枯的木片那般平實。她坦白而龐大底懷著身孕。她的頭看來小了一點(不過是兩秒鐘的時間,但讓我賦予它生命所能承受的最大的木質持久性),她蒼白雀斑的兩頰削瘦凹陷,她袒露的小腿和臂膀也失去了日曬的色澤而纖毛畢現。她身穿一件棕色無袖的棉布裙裝,套著寬鬆的絨布拖鞋。

「哇——啊!」她在一怔之後呼道,帶著驚異與歡迎的最大強調。

「丈夫在家﹖」我一聲鴉叫,拳在袋中。

我當然無法像有些人預料那樣殺她。你該知道,我愛她。那是從最初一眼,到最後一眼,永遠永遠,鍾情不渝。

「進來啊,」她以強烈歡愉的語調說。背貼著粗刺死木的門板,妲麗.席勒盡力放平自己(甚至略微踮起腳來)讓我進門,剎那間釘成了一個十字,兩眼下視,對著門檻微笑,削瘦的臉頰,渾圓的顴骨,伸張著兩隻稀釋牛乳的白皙臂膀。我擠了進去,沒有碰到她凸聳的嬰兒。妲麗的氣味,帶著一絲額外的油炸成分。我的牙白癡一般打起戰來。「不行,你待在外面」(對著那狗)。她關上門,跟在我和她的肚子後面,進了玩具房子的客廳。

「迪克在那邊,」她用一只隱形的網球拍指著說,邀請我將目光從我們佇立的單調客廳兼臥室,直接越過廚房,穿過後門入口,移到一個相當蠻荒的景觀上,其中有個身著工作褲,黑髮年輕,並立即受到緩刑的陌生人,背對著我,棲身在一個梯子上,正在修理他鄰居小屋上面或附近的什麼東西,鄰居是個較胖的傢伙,缺了一隻手臂,站立著朝上仰望。

她遠遠解釋這幅圖象,帶著歉意(「男人總是男人」),要不要叫他進來﹖

不。

她站在傾斜的房間當中,一邊發出詢問式的「嗯」,一邊以腕掌作出熟悉的爪哇手勢,用一個短暫幽默的禮貌姿態,請我選擇搖椅或沙發床(他們晚上的床)。我說「熟悉」,是因為某日她曾用同樣的腕舞,歡迎我光臨她在畢爾茲禮的派對。我們一起在沙發床上坐下。奇怪的是:她的容顏雖然確有褪色,我卻真真實實體會到,雖然為時怕已太晚,她有多像波提且利那赤褐的維納斯——同樣柔和的鼻,同樣朦朧的美〔註339〕。我的手指在袋中輕輕放開我不曾使用的槍,重新將它前端那裹纏的手帕略微包攏。

「這不是我要找的傢伙,」我說。

那擴散的歡迎神情離開了她的眼眸。她的額頭像在昔日那段悲苦時光中一般皺了起來。

「不是誰﹖」

「他在哪﹖快說!」

「聽著,」她說,將頭傾向一側,就這樣搖著。「聽著,別再提那些事了。」

「我當然要,」我說,而有一陣子——怪的是,整個造訪過程中,只有這一刻還算充滿慈悲,還算足堪忍受——我們又劍拔弩張起來,彷彿她仍是我的。

聰明的女孩,她克制了自己。

迪克對這筆爛賬毫不知情。他以為我是她父親。他以為她逃離上等階級的家庭,只為在食堂洗碗。他是什麼都信。我為什麼要重揭舊疤,讓他們難上加難﹖

但,我說,她該明理一點,該作個明理的女孩(尤其是她那單薄的棕色玩藝下,罩著一個光溜溜的大鼓),她必須明白,如果她想得到我特意來此提供的協助,我至少應該對情況有個清楚的瞭解。

「說啊,他的名字!」

她以為我早就猜到了。那是(帶著一個調皮而憂傷的微笑)如此一個響亮的名字。我永遠不會相信。連她自己也幾乎不能置信。

他的名字,我秋日的小妖。

真的毫不重要,她說。她建議我別去追究。我想不想抽菸﹖

不。他的名字。

她無比堅決底搖搖頭。她猜想現在要去算賬已經太遲,而且我永遠不會相信那不可相信的難以相信。

我說我最好告辭,祝大家好,幸會之至。

她說這真的沒用,她絕不會說,但另一方面,畢竟——「你真想知道是誰﹖好吧,是——」

於是輕柔底,隱秘底,拱起她纖細的眉毛,撮起她焦乾的嘴唇,她略似嘲弄底,稍帶嚴肅底,半露溫柔底,以一種輕悄的細語,吐出那機敏讀者早已猜到的名字。

防水的〔註340〕。為什麼「滴漏湖」乍然在我意識中一閃而過﹖我也一樣,在不知不覺中,向來便已知道。沒有震撼,沒有驚奇。融合的過程靜靜開展,一切各歸其位,歸入我在這本回憶錄中不斷編織的花枝圖案,只為了在適當的時機任那瓜熟蒂落。不錯,只為了一個明顯而荒誕的目的,要提煉出——她仍侃侃而談,我卻已坐化在我金色的祥和之中——要借助邏輯認知的滿足,提煉出即使我最敵意重重的讀者此刻也該體驗到的,金色而入魔的祥和。

她正在,像我說的,侃侃而談。已成為一股舒暢的涓流。他是她此生唯一迷戀的男人。迪克呢﹖噢,迪克是頭綿羊,他們在一起還蠻快樂,但她說的是不同的東西。那麼我是當然從不算數的嘍﹖

她衡量著我,彷彿乍然間理解到這令人無法相信的——而且略顯瑣碎繁雜,多此一舉的——事實,也就是坐在她旁邊這個冷淡、高雅、修長、身穿絲絨外衣的四十歲病夫,熟知而且愛戀她青春軀體上的每個毛孔與毛根。在她古怪眼鏡後面那雙沖淡的灰眸中,我們可悲的戀情在剎那之間閃現出來,經過思考,然後又被拋開,像一場無味的宴會,像一個只有最最無趣的人才會參加的雨天野餐,像一番無聊的操練,像一塊固結在她童年上的乾泥。

我及時將膝蓋抽回,躲開一記草率的輕拍——她後來學到的一個習慣姿勢。

她請我放鬆。過去已經過去。我曾是個好父親,她猜——她至少承認那點。繼續,妲麗.席勒。

好吧,我知不知道他認識她媽媽﹖知道他其實算得上是個老朋友﹖知道他去蘭斯岱爾看過他叔叔﹖——噢,很久以前了——而且曾在媽媽的讀書會裡講過話,而且曾在大家面前拉拉扯扯,抓著她妲麗的光臂膀,將她放在腿上,還親過她的臉,她當時十歲,氣得不得了﹖我知不知道,他寫兩年之後她在畢爾茲禮排演的那個劇本時,在那間客棧見過我和她﹖我知不知道——她曾使壞騙過我,讓我相信克萊爾是個老女人,可能是他的一個親戚或一個偶爾的生活伴侶——而噢,最險的是,那時衛斯的《紀事報》登載了他的照片。

《布萊斯蘭導報》沒有。不錯,十分有趣。

不錯,她說,這世界不過是一場又一場的惡作劇,如果誰把她的這生寫出,是不會有人相信的。

此刻廚房傳來熱情親切的聲響,迪克和比爾正在翻找啤酒。他們從門口注意到這位訪客,而迪克便走進了客廳。

「迪克,這是我爸!」妲麗用一種響亮粗暴的聲音喊道,令我為之一震,驚於它的全然奇特、與其新鮮、與其歡愉、與其陳舊、與其悲哀,因為這個小伙子,這個遙遠戰役的退伍軍人,聽覺受過損傷。

北冰洋的藍眼,黑髮,紅潤的兩頰,未剃的下巴。我們握了手。含蓄的比爾,顯然對自己的隻手萬能相當自傲,端入他打開的啤酒罐。想要退開。升斗小民那種細緻的禮貌。被留了下來。一幅啤酒廣告。事實上,我倒喜歡這樣,席勒夫婦亦然。我換到神經過敏的搖椅上。嘴中嚼食不停的妲麗為我堆上軟糖和薯片。兩個男人看著她弱不經風、萎縮、老派、尚稱年輕卻面有病容的父親,身穿絲絨外衣與嗶嘰背心,也許是個子爵。

他們以為我會留下,於是迪克以緊皺的雙眉展示出他心中的羞困,提議妲麗和他可以拿備用的床墊,睡在廚房。我搖著輕飄飄的手告訴妲麗,再由她以一種特別的叫喊為迪克翻譯,說我只是在老朋友與仰慕者的邀請下去李德斯堡,順道經過而已。我們這才注意到比爾所剩無幾的拇指之一正在流血(畢竟不是十分萬能)。在彎身審視那男人的手時,她蒼白胸間的陰暗溝隙,竟有如此的婦人氣息,竟似從未被這樣看過!她將他領進廚房修理。好幾分鐘,總有三四個小小的永恆,其中無疑滿溢著人造的溫暖,我和迪克面面相覤。他坐在一張硬椅上摸著小臂皺著眉頭。我起了一個呆滯的衝動,想用我修長的瑪瑙爪子,將他冒汗的鼻翼上那些粉刺擠出。他有一對漂亮憂鬱的眼睛,美麗的睫毛,和極白的牙齒。他的亞當蘋果大而多毛。他們為什麼不肯好好修面,這些年輕壯健的小伙子﹖他和他的妲麗,曾在那邊的沙發上作過毫無節制的性交,至少一百八十次,或許更多,而在這之前——她認識他有多久了﹖沒有怨恨。奇怪——沒有一絲怨恨,只有悲傷與噁心。他現在擦著鼻子。我確定他一旦張嘴,出口的必然會是(微微搖動他的頭):「啊,她是個很棒的孩子,黑絲先生。真的是。而且她會作個很棒的媽媽。」他張開嘴——喝了一口啤酒。這為他帶來鎮定——於是他繼續啜飲直到嘴角起了泡沫。他是一頭綿羊。他握過她佛羅稜斯式的兩乳。他的指甲黝黑破裂,但那指骨、那腕骨、那強壯姣好的手腕,卻遠遠勝過我的:我曲扭卑賤的手已傷過太重太多,又何堪以此自傲。法國的修飾,多塞特鄉巴佬的指節,奧地利裁縫平扁的指尖——這就是亨柏.亨柏〔註341〕。

很好。他不說話,我也可以閉嘴。其實,我蠻可以在這戰戰兢兢惶恐欲死的搖椅中略事休息,然後再駛往那野獸的洞穴,然後將手槍的包皮褪下,然後享受壓擠扳機的高潮:我向來是那維也納巫醫的一名忠實的小信徒。但此刻我卻為可憐的迪克感到難過,他在某種催眠狀態中,在我可怕的約束下,竟說不出他唯一能夠想到的話(「她是個很棒的孩子……」)。

「那麼,」我說,「你們要去加拿大﹖」

妲麗在廚房裡為比爾說或作的什麼笑了起來。

「那麼,」我喊道,「你們要去加拿大﹖不是加拿大」——我重新再喊——「我是說阿拉斯加,當然啦。」

他在杯中慢啜一口,聖人般點頭回答:「呃,他是被鋸齒割到的,我猜。他在義大利斷掉一條胳膊。」

美麗淡紫盛開的杏花。炸斷的一條超寫實主義的手臂,高掛在印象主義點描的淡紫當中。手背上一個戴花女郎的刺青。妲麗和貼上繃帶的比爾重新出現。我發現她模糊棕褐蒼白的美,令那殘廢感到亢奮。迪克帶著放鬆的笑容站起身來。他猜比爾和他該回去修那些電線。他猜黑絲先生和妲麗有很多事情要談。他猜在我走前還會再見一面。這些人為什麼這麼喜歡猜測,卻這麼不願修面,又這麼厭惡助聽器﹖

「坐,」她說,兩手在腰窩拍出聲響。我又跌回黑色的搖椅。

「於是,你們背叛了我﹖你們去了那些地方﹖現今他在哪裡﹖」

她從壁爐架上取下一個曲凹光面的相片。身著白衣的老婦,結實、微笑、圈腿、極短的裙裝。身著襯衫的老漢,下垂的小鬍、錶鍊。她的公婆。住在迪克哥哥在朱諾的家中。

「你真的不抽﹖」

她自己點上一支。我第一次見她抽菸。這在「恐怖亨柏」治下是嚴禁的。優雅的夏樂蒂.黑絲,隨著一縷青煙,從她的墳中昇起。她若不肯說,我會從「矮佛叔叔」那裡找到他〔註342〕。

「背叛你﹖不。」她將手中那支鏢一般的香菸對向壁爐,用食指快速拍彈,和她母親以前一模一樣,然後,像她母親,我的天,用指甲剝掉下唇上的一絲菸紙。不。她不曾背叛我。我周圍都是朋友。意度莎警告過她,「Q」喜歡小女孩,事實上(很好的事實),有次幾乎為此坐牢,而且他知道她知道。是的……手持著肘,吸入,微笑,吐煙,擲鏢動作。沉入回憶。他看穿了——微笑——一切人事,因為他與我和她不同,他是個天才。出色的人。充滿樂趣。在她招供我和她的事時,曾笑得前翻後仰,說他早已料到。告訴他這些事,在那個情況下,是相當安全的……。

於是,「Q」——他們都叫他「Q」〔註343〕——

她五年前那個夏令營。奇異的巧合——……帶她到距艾勒芬(艾芬斯東)一天車程的一個觀光牧場。有名字﹖噢,什麼傻名字——「達達牧場」——你知道一個很傻的名字——但現在也無關緊要了,反正,因為那地方已經消失了〔註344〕。真的,她是說,我無法想像那個牧場倒底奢華到什麼地步,她是說它真的應有盡有,甚至還有室內瀑布。我記不記得我們(「我們」這辭用得好)有次一起打過網球的那個紅頭髮的人﹖呃,這地方其實是「紅頭髮」他哥哥的,但那個夏天讓給了「Q」。當「Q」和她到達的時候,其它人居然給他們作過一場加冕典禮,然後——一場美妙的下水儀式,像你穿過赤道時一樣〔註345〕。你知道的。

她的眼珠在人工綜合的隱忍中轉了幾轉。

「請繼續。」

好吧。計劃是他在九月帶她到好萊塢,為她安排一場試鏡,在他一齣舞臺劇——《金腸》——改編的電影中,一場網球賽的景裡,演個龍套角色,又或甚至能讓她為其中一名正在當紅的小明星,在弧光燈下的網球場上,作她的替身〔註346〕。可惜,這些都未曾實現。

「那隻豬現在何處﹖」

他不是豬。他各方面都很出色。只是離不開烈酒和毒品。而當然,他在性的方面更怪,而他的朋友都是奴隸。我無法想像(我,亨柏,無法想像!)他們在「達達牧場」幹了些什麼。她拒絕加入,因為她愛他,而他就把她給踢了出來。

「什麼樣的事﹖」

「噢,怪事髒事,荒唐的事。我是說,他有兩個女孩和兩個男孩,和三四個男人,而構想是要大家脫光搞在一起,讓一個老女人拍電影。」(薩德的朱絲婷初始年方十二)〔註347〕。

「倒底是什麼樣的事﹖」

「噢,一些事……噢,我——真的我」——她用壓抑的呼喊說出那個「我」字,一面傾聽著痛苦的來源,在找不出言詞的情況下,她僵硬揮動的手中五指繃張。不,她放棄了,她不願在身懷胎兒的時候描述那些細節。

倒也有理。

「現在都已不重要了,」她用拳槌著一個灰色的枕頭說,然後肚皮朝天,往後躺在沙發床上。「瘋狂的事,骯髒的事。我說不。我就不要〔她很漫不經意底用了個噁心的俚語,若用法語直接翻譯的話,應當是『吹』〕你那些野獸一樣的男孩,因為我只要你。於是,他就把我給踢了出來。」

也沒別的好說了。一九四九的那個冬天,她和菲伊找到工作。將近兩年,她曾——噢,只是東漂西蕩,噢,在小城小鎮的餐館打工,然後她遇見了迪克。不,她不知道另外那個在哪裡。在紐約吧,她猜。當然,他這麼有名,她要的話應該可以馬上找到他。菲伊曾想回那牧場——而它根本就不在了——被一場火燒了個精光,一點不剩,只留下一堆焦黑的垃圾。真是奇怪,真是奇怪——

她閉上眼,張開嘴,躺在軟墊上,一隻絨布套住的腳在地上。地板傾斜不平,一粒鋼珠可以直直滾入廚房。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我不想再折磨我的親親。比爾的小屋後面某處,一臺放工後的收音機開始唱起荒唐與孽障,而那邊就是她,和她毀壞的容顏,和她成年的筋絡分明的小手,和她淺平的耳朵,和她蓬亂的腋窩,她在那邊(我的婁麗塔!),年方十七已憔悴不堪,懷著的那個胎兒,已在她的腹內夢想成為一個大亨,在公元二零二零年左右退休——而我朝她望著,望著,就像我清楚知道自己不免一死,也知道我愛她遠過於自己在這世上見過想過,或在任何它處所能期望的任何事物。昔日在我呼號滾壓之下的小妖,如今只剩淡淡的一縷紫羅蘭香與一個枯葉的回聲。赤褐峽谷邊上的一個回聲,一株遠樹在白色的天邊,棕褐的樹葉扼噎著小溪,乾而脆的野草中,剩下最後一隻蟋蟀……但謝天謝地,我膜拜的不僅是那個回聲。昔日我在內心糾結的蔓藤之間豢養縱容的,巨大光亮的罪孽,如今只殘餘它的本質:不毛的自私的淫惡,而那一切都已在我的勾銷與詛咒之中〔註348〕。諸位或會對我訕笑,會威脅撤庭,但除非封上我的嘴令我窒息欲厥,我仍將喊出我悲哀的實情。我堅持要讓這世界知道,我有多愛我的婁麗塔,這個婁麗塔,蒼白而染污,龐大的身內是旁人的孩子,但仍是一對灰眸,仍是一雙黑睫,仍是棕褐杏黃,仍是卡門西塔,仍是我的。何不改變命運,我的卡門,何不遠走他鄉永不分離〔註349〕?俄亥俄﹖麻薩諸塞的山野﹖無關緊要,即使她那雙瞳眸退化成近視的魚眼,而她的乳頭也腫脹爆裂,而她迷人年少茸嫩的三角洲也漬垢破損——即使如此,只要一見到妳親愛憔悴的臉龐,一聽到妳喑嗄年輕的聲音,我仍會滿腔柔情若狂,我的婁麗塔。

「婁麗塔,」我說,「這也許不是地方,但我不得不說。生命很短。從這裡到那部妳熟悉的老車,不過二十步,二十五步。很短的距離。走這二十五步。此刻。此刻就走。就這樣跟我走。我們可以就此快快樂樂過一輩子〔註350〕。」

卡門,可願隨我而去〔註351〕﹖

「你是說,」她說著睜開兩眼,略微起身,像條蓄勢欲發的蛇,

「你是說,你不肯給我們〔我們〕錢,除非我跟你去汽車旅館。你是這個意思﹖」

「不,」我說,「妳完全誤解了。我是要妳離開妳那臨時的迪克,離開這可怕的洞穴,和我生在一起,死在一起,一切一切永在一起」(或類似的話)〔註352〕。

「你瘋了,」她說,臉上五官齊動。

「想想,婁麗塔。我沒有任何條件。除了,也許——唉,算了。」(一個暫時的解脫,我想說而沒說。)「無論如何,就算妳不答應,妳的……嫁妝還是妳的。」

「真的﹖」妲麗問。

我將一個信封交在她手中,裡面是現款四百,加上一張三千六百元的支票。

她小心翼翼,半信半疑,收下了我的那點小意思;額頭立刻泛起一片美麗的粉紅。「你是說,」她帶著痛苦的強調說,「你要給我們四千塊錢﹖」我一手蒙面,此生流過最熱的淚水便奪眶而出。我感到它蜿蜒在我指間,滴落到我下顎,滾燙炙人,我的鼻子塞住,我卻無法扼止,然後,她撫著我的手腕。

「妳再碰我,我就會死,」我說。「妳確定不跟我走﹖要妳跟我是毫無希望了﹖只要妳回答這個。」

「不,」她說。「不,親親,不。」

她以前從未喚過我親親。

「不,」她說,「不可能的。我要走也會去找『Q』。我是說——」

她思索著適當的字眼。我在心中為她補上(「他碎了我的心。你不過是碎了我的生命。」)。

「我覺得,」她繼續——「哦」——信封滑落在地——她將它拾起——「我覺得你噢,實在是太好了,給我們這麼多錢。這樣什麼都解決了,我們下週就可以開始。不要哭了,好吧。你應該瞭解的。我再給你拿點啤酒。噢,別哭了,我對不起,以前處處騙你,不過人生也就是這樣。」

我將臉上和手指擦乾。她對著「小意思」微笑。她欣喜若狂。她想喊迪克。我說我就要走了,實在不想見他,實在不想。我們企圖想出一些話題。不知為何,我老是見到——在我潮濕的網膜上震動,散發著絲緞般的光澤——一個亮麗的十二歲孩子,坐在門檻上,對著空罐「乒乒」投石。我幾乎脫口而說——為了找些輕鬆的話——「我有時在想麥庫家的小女孩後來怎樣了,是不是變得好點﹖」——但及時收住,免得她回口:「我有時在想黑絲家的小女孩後來怎樣了……。」終於,我又回到錢的事上。那筆數目,我說,多少代表了她母親那棟房子的房租淨額。她說:「不是早就賣了﹖」沒有(我承認為了與「R」割斷一切關係,我確實這樣告訴過她)〔註353〕。稍後會有律師給她寄呈一份財務狀況的詳細報告,情況很好,她母親生前手上的一點證券這些年來不斷高漲。是,我真的是得走了。我得走了,得去將他找到,得去將他毀滅。

由於我的性命經不起她嘴唇的碰觸,在她與她的腹部向我步步趨近之中,我只有不斷在極不自然的舞蹈中退避。

她和那隻狗送我離去。那部她在孩童與小妖時代坐過的老車,在她眼中竟引不出絲毫反應,令我吃了一驚(這只是個誇張的說法,我沒有吃驚)。她只說它的兩鰓變得有點發紫。我說那是她的,我可以坐巴士走。她說別傻了,他們要飛往朱比特,在當地買一部車〔註354〕。我說讓我給她五百,算我買下這車。

「照這個速度,我們馬上要變百萬富翁了,」她對那興奮莫名的狗說。

卡門西塔,我問她……「最後一句話,」我用我可怕謹慎的英語問她,「妳是否真的真的肯定——這,當然不是明天,也不是後天,但是——這——某一天,任一天,妳不會來和我同住﹖如果妳肯給我那個微渺的希望,我會創造出一個嶄新的上帝,用激亢的呼喊向他稱謝」(大意如此)。

「不,」她笑著說,「不。」

「若非這樣,一切都能立刻改觀,」亨柏.亨柏說。

然後我抽出我的自動手槍——我是說,這是讀者以為我會作的傻事。我連想都沒有想過。

「再見——!」她唱道,我那美國的甜蜜的永恆的死去的愛——因為如果你讀到此書的話,她當已經死去已成永恆。我是說,這是我與所謂當局的正式協定。

然後,在我駛離的時候,我聽見她以響亮的聲音呼喚她的迪克,而那狗跟在車邊跳躍,像隻肥胖的海豚,但他太重太老,不久也就放棄了。

而此刻我駛在這垂死日子的細雨之中,雨刷雖然全速開動,卻應付不了我的淚水。


三十

我在下午四時左右離開煤山(經由「X」號道路——我記不得號碼了),若非受到一條近路的誘惑,原或可在清晨時分抵達蘭斯岱爾。我必須走上「Y」公路。我的地圖一板一眼標示出,就在我於天黑時到達的烏德班外面,我可以借由一條橫跨的泥土路,從柏油的「X」換至柏油的「Y」。根據我的地圖,距離只有四十哩左右。否則我得順著「X」再走一百哩,然後轉上悠哉遊哉兜一大圈的「Z」,才能接到「Y」,通向我的目的地。不料,這條近路卻愈走愈壞,愈來愈坎坷,愈來愈泥濘,而當我經過將近十哩盲目艱苦龜行一般緩慢的進展,正在掉頭回去的時候,我的梅爾摩斯卻深陷在黏土之中。一股陰暗悶濕,與絕望。我的車燈懸在一條寬大滿漲的溝渠之上。周圍的鄉下,如果存在的話,是片漆黑的曠野。我企圖衝出困境,但我的後輪卻只會在稀泥與焦急中抱怨。我詛咒著命運,脫去精緻的衣服,換穿便褲,套上滿身彈孔的毛衣,涉著泥水回頭走到四哩外路邊的一個農家。途中開始下雨,但我實已無力回去拿雨衣。這類事例令我相信,不論最近的診斷結果如何,我的心臟基本上還算相當健全。午夜左右,一部拖車將我的車拉出。我航返「X」公路,繼續前行。一個小時之後,在一個無名的小鎮,極度的疲勞終於征服了我。我靠在路邊停下,就著一個友善的隨身扁瓶,深深啜飲。

雨在數哩之前便已止住。那是個黝黑溫暖的夜,在阿帕拉契某處。偶爾有車在旁邊駛過,紅色的車尾燈漸去漸遠,白色的車頭燈愈行愈近。但那城鎮已死。沒有人在街上漫步說笑,不像甜蜜、圓熟、爛腐的歐洲那些散心的村民。我孓然一身,獨自享受這純淨的夜晚和我恐怖的思緒。路邊一個鐵絲的垃圾簍,對於接收的內容相當挑剔:落葉、紙張、不收廚房垃圾。雪利酒紅的字母燈管標示出一間照相館。一具印著通便藥名的龐大溫度計,安安靜靜座落在一間藥店門上。「魯賓諾夫珠寶公司」有個櫥窗展示,人工鑽石反映在一面紅鏡之中。一座發亮的綠鐘浴泳在「捷速傑夫洗衣店」衫布一般的深處。在街的另一邊,一間修車廠在睡夢中喃喃說道——虔卑饑淫;又改正自己,變成了「虎牌機油」〔註355〕。一架也被魯賓諾夫鑲上寶石的飛機,嗡嗡作響,穿過絲絨的天空。我見過多少夜半死寂的小城!這尚不是最後一個。

讓我再閑晃片刻,他等於是已經毀滅了。過街再下去點,霓紅燈閃爍的速度,比我的心臟慢了兩倍:是個餐館招牌的輪廓,一個大咖啡壺,每整整一秒左右,便爆出翡翠色的生命,而每次熄滅後,又有宣稱「精美餐點」的粉紅大字接手,但那壺卻仍是一個隱隱可見的潛伏陰影,在它下一次翡翠色的復活之前逗弄著眼睛。我們照過放射線透視像〔註356〕。這個無用的小城距「迷魂獵人」不遠。我又開始流淚,醉倒在那難忍難信的往昔之中。


三十一

在煤山與蘭斯岱爾之間(在純潔的妲麗.席勒與親和的埃佛叔叔之間),在這孤獨的停留休憩當中,我重新檢討我的個案。此刻我能在極度的單純與清晰中,見到自己和自己的愛。在相較之下,過去的企圖便顯得焦距模糊。兩年前,在一位說法語聽告解的聰明神父引領之下,在形而上的一時好奇之中,我向他交出新教徒單調的無神論,換回老式天主教的救贖,希望從自己的罪孽感中,演繹出一個無上神祇的存在。在魁北克鑲綴霜邊的清寒早晨,善良的神父為我諄諄開誘。對他與他所代表的教會,我將終身銘感。可歎,我終於無法超越一個簡單的人間事實,不管我能尋到何種心靈的慰藉,獲得何種鐫印的永恆,卻仍無一物,可以讓我的婁麗塔忘卻我在她身上施逞的淫慾〔註357〕。除非有人能向我證明——向今日的我,向我的心臟我的鬍髭和我的腐朽證明——在這無休無盡的旅程當中,一個名叫德婁蕾絲.黑絲的北美女孩,被一個狂人奪走童年的事,終究只是個無關痛癢的瑣碎。除非能夠證明這點(而如果能夠,生命就成了一個笑話),我便見不到治療自己苦痛的藥方,除了那憂鬱的,只能作極其局部麻醉的表達藝術。借用一位老詩人的話〔註358〕:

塵世凡人的道德感是種稅務
必須為凡塵的審美感償付。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註339〕波提且利的「維納斯出世」(The Birth of Venus)。參見上文〔註63〕。下文中「佛羅稜斯式的兩乳」仍沿用此喻。

〔註340〕見第一部二十章。堇.法羅幾乎提到 Clare Quilty 的名字。

〔註341〕H.H.此處形容來自英國南部 Dorsetshire 的母系先祖與來自奧地利的父系先祖出身卑微的口吻,大異於第一部第二章之高傲。

〔註342〕「矮佛叔叔」原文是「象牙叔叔」(Uncle Ivory),奎提的 Ivor 叔叔。

〔註343〕原文中 Quilty 的暱名是「Cue」,亦即「Q」的讀音。

〔註344〕「達達牧場」(Duk Duk Ranch):「duk duk」(或 dak,或 dok)係指「性交」之近東穢語。源出波斯語之「dakk」(淫邪)與「dokhtan」(穿刺)。

〔註345〕依據航海習俗,未曾通過赤道的新水手稱為「蝌蚪」(pollywog),必須在船舶穿過赤道時執行向「海神」(Neptune God)致敬的儀式(包括以魚腸等穢物塗抹及推入水中等等折磨),方能成為「老水手」(shellback)。

〔註346〕《Golden Guts》這個舞臺劇名大概出於當時網球拍所用的腸線。

〔註347〕Marquis de Sade(1740-1814,法國軍人與作家)為史上著名之縱慾主義者(libertine)或性變態(《Webster Second》辭典語),亦即「性虐待狂」(sadism)一辭之出處。其《朱絲婷,或美德之不幸》(Justine, ou les Malheurs de la Vertu)書中小女孩即為眾人縱慾凌虐之玩物。

〔註348〕「我巨大光亮的罪孽」(mon grand peche radieux)是 Verlaine〈眾月〉(Lunes)詩中之語。

〔註349〕 這是梅里美《卡門》書中,荷塞與卡門最後第二次面談時的建議。Jose 所稱的「他鄉」是美國。H.H.則另有建議。又「他鄉」原文是法文「某處」(quelque part),參見第二部二十三章〔註288〕。

〔註350〕H.H.再一次以童話故事中的公式結局「and we shall live happily ever after」相誘。

〔註351〕梅里美書中尾聲的一句。卡門的確隨荷塞而去,但途中仍表明不願與之偕老,而終為荷塞在絕望中所弒。

〔註352〕H.H.這一句「your incidental Dick, and this awful hole...」中藏著兩個刻薄淫穢的雙關語(「dick」與「hole」在美國俚語中分指男女性器)。

〔註353〕「R」即蘭斯岱爾(Ramsdale)。

〔註354〕他們要去的是前文提到的朱諾(Juneau),但對H.H.而言,實無異於朱彼特(Jupiter),亦即星翳(haze)籠罩的木星,也就是序中提及的「灰星城」。

〔註355〕H.H.睡眼所見的「genuflexion lubricity」(虔敬底淫蕩)原來是「Gulflex Lubrication」的廣告。

〔註356〕見第一部二十七章。

〔註357〕「鐫印的永恆」原文為「lithophanic eternities」,蘊意其實遠不僅此。「lithophane」是鐫印圖紋之瓷器,但須有光方能看見,譬如燈罩。因此這種永恆,也須有光才能透現。

〔註358〕這是個虛構的老詩人。詩句如下:「The moral sense in mortals is the duty / We have to pay on mortal sense of beauty.」。


【圖﹕Georgio de Chirico, MELANCHOLY AND MYSTERY OF A STREET, 1914】

台長: 毛錐子
人氣(325) | 回應(0)| 推薦 (0)| 收藏 (0)| 轉寄
全站分類: 圖文創作(詩詞、散文、小說、懷舊、插畫)

是 (若未登入"個人新聞台帳號"則看不到回覆唷!)
* 請輸入識別碼:
請輸入圖片中算式的結果(可能為0) 
(有*為必填)
TOP
詳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