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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2-01 19:57:30| 人氣648|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小說翻譯】婁麗塔(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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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拉季彌爾.納博考夫:記《婁麗塔》一書〔註393 〕


自從我模倣過《婁麗塔》書中撰寫序文的角色,亦即儒雅的江恩.瑞依之後,任何出於本人的意見,均可能令人(實也包括自己在內)懷疑我在假扮弗拉季彌爾.納博考夫談論自己的書作。然而,有些意見仍不得不說。而這自傳體的形式,或許又不免會混淆了倣本與正本。文學教師往往會有「作者意旨何在﹖」,或更糟的「這人想要說啥﹖」之類問題。而碰巧像我這類的作者,在寫作初始往往只有一個目的,便是將書寫完了事,而每逢有人探詢書的源起與成長時,就不得不以「靈感與組合的互動」那種老套來作應付——而這,我也承認,便有點像是魔術師,用一個戲法來解釋另一個戲法。

《婁麗塔》最初在我體內輕輕跳動,是在一九三九年末或一九四○年初,我在巴黎罹患嚴重肋肌神經痛的臥病期間。據我記憶所及,最初的靈感激盪,不知為何,是來自關於「植物園」某隻猿猴的一則新聞故事,它經過幾個月的誘導,終於以炭筆畫出史上第一張動物創作的圖畫:畫中展現的是那可憐動物籠中的柵欄。我所記錄的衝動與後來引發的一串念頭並無文本上的關聯,但那串念頭卻導致我今日這部小說的雛型,一篇三十頁左右的短篇小說。我用的是俄文,也是我自一九二四以來寫作小說所用的語言(其中的佳者至今尚未譯為英文,也全都因為政治原因而在俄國遭禁)。主人翁來自中歐,無名的小妖是法國人,地點是巴黎與普洛旺斯。我讓他娶了小女孩那罹病在身而不久人世的母親,當他在一個旅館房間企圖侵犯那孤兒不遂之後,亞瑟(這是他的名字)衝到了一輛卡車的輪下。我在一個窗貼藍紙的戰時晚上,為一群朋友讀過——馬可.阿當諾夫、兩位社會改革者、一位女醫師。但我對那篇東西並不滿意,在一九四○移居美國後不久便將它撕毀〔註394〕。

一九四九左右,在紐約上州的綺色佳,那其實未曾停歇的跳動,又開始與我糾纏〔註395〕。組合再以嶄新的熱忱與靈感攜手,逼我開始重新處理這個主題,而這次用的是英文——也就是一九○三左右,我在聖彼得堡第一位家庭女教師,一位芮秋.洪姆女士的語言。這個此刻身上流著一絲愛爾蘭血液的小妖,其實大體未變,而娶她母親的念頭也仍然如舊。但除此之外,這是個新的東西,在秘密之中長出一副小說的指爪羽翼。

書的進展很慢,其間歷經不少中斷與枝節。我花了將近四十年才將俄國與西歐發明出來,此刻卻又碰上發明美國的任務。為了獲取地方性的材料,使我能在個人幻想的漿湯之中,注入一劑平常的「現實」(少數幾個不帶引號便全無意義的辭語之一),這個過程在年屆五十的關口,比起年輕在歐洲,感官記憶都仍自處於巔峰的時期,當然是困難得多。途中尚有別的書作干擾。一兩次我幾乎焚毀那未完的手稿,將我的嬛妮妲.達克帶到那無辜草坪上傾斜的焚化爐陰影之下,而終又被一個念頭止住,那便是這焚燬書稿的幽魂將在我書架間縈繞不去〔註396〕。

每個夏天,內人和我會去蒐捕蝴蝶。樣本皆儲存在科學機構,諸如哈佛的「比較動物學博物館」和康乃爾大學的藏館。這些蝴蝶下面的地點標籤,對有志於奧秘傳記的二十一世紀學者,將是一大恩賜。而在科羅拉多州的特魯萊德、懷俄明州的艾弗騰、亞利桑納州的波透、及俄勒岡州的艾許蘭等地,在我們的駐紮之處,每逢夜晚或陰天,《婁麗塔》便又活力十足繼續不輟。我在一九五四年春將書稿謄妥,便立刻開始尋覓出版商。我初時順從一位謹慎友人的建議,提出要將此書匿名發表的條件。不久我卻體會到,這樣一副面具,很有違逆自己理想的可能,而決定為《婁麗塔》署名,對於此舉,我自信日後不會生悔。然而接到打字稿,並由審稿人瀏覽過的四家美國出版社,「W」、「X」、「Y」、「Z」,對於《婁麗塔》的震驚程度,卻連我謹慎的老友 F.P.也始料未及。

不錯,從古時歐洲,直到十八世紀中(法國便是個鮮明的例子),刻意的淫蕩,與閃亮之喜劇,強烈之諷刺,或甚至傑出詩人一時調皮的活潑,皆能並行不悖。而在現代,「色情文學」一辭亦確實暗示著庸俗無華、商業主義、以及敘述上的某種嚴格規則。猥褻必須與陳腐結合,因為每種美的享受,均須代之以簡單的性的刺激,也因此唯有借助傳統的文字,才能對顧客產生直接的作用。色情文學家必須遵守嚴謹的成規,方能使其顧客感到滿足的安全,正如偵探故事迷所感到的那種——稍不注意,讀者便可能在嫌惡中發現,故事裡的凶手竟是那藝術原創性(又有誰要看不帶一句對話的偵探故事﹖)。是以色情小說中的行動,必須局限在陳腔與濫調的交媾之上。除了甫行熱起的慾望之外,讀者絕不可因風格、結構、影像而分神。小說須有交迭不輟的性愛場景。其間的段落,必須化約成純屬感覺的縫合針線、設計極簡的邏輯橋樑、短暫的陳述與說明,總要使可能跳過不看的讀者知道它們存在,方不致有被騙的感覺(一種源自童年「真正」神話公式的心態)〔註397〕。此外,書中的性愛場景還須遵循一條漸次加強的路線,夾雜著新的變奏、新的組合、新的性別、與穩定增加的參加人數(他們在薩德的一部劇中尚且喚來了園丁),也因此書尾的淫蕩故事,須比開頭幾章豐盛得多〔註398〕。

《婁麗塔》開頭處的某些技巧(譬如亨柏的日記),令我最初的某些審稿人誤以此為淫書。他們預期會有漸趨高亢的情色場景。而一旦這些打住,審稿人便也打住,空留下滿腹的無聊與失望。而我猜,這便是四家出版社無一肯將那打字稿讀完的原因。他們是否認為這是色情文學,也就不是我所關心的了。他們推拒此書,並非由於我對這主題的處理,而是因為這主題本身,因為對大多數美國出版商而言,至少有三個主題,向來列為大忌。另兩者是:一場十全十美,引人矚目,而且兒孫滿堂的黑白婚姻;和一個活得快樂活得有用,一百零六高齡時在安睡中謝世的無神論者。某些反應相當有趣:一位審稿人建議,他的公司或會考慮出版,只要我能將我的婁麗塔變成一名十二歲小男孩,讓他在一個穀倉裡,在一個荒涼不毛的環境中,遭到身為農夫的亨柏引誘,而全以簡短、有力、「寫實」的文句陳述(「他瘋了。我們都瘋了,我想。我想上帝也瘋了。」諸如此類。)

雖然眾人皆知我厭惡象徵與寓言(一方面是因為我與弗洛伊德巫教的舊仇,一方面是因為我向來鄙夷文學神秘主義者與社會學家所發明的泛泛之論),一位本來還算聰明的審稿人,在草草翻過第一部後,竟將《婁麗塔》形容為「老歐洲拐誘小美國」,而另一名翻書人則只見「小美國勾引老歐洲」。「X」出版商的顧問對亨柏興趣缺缺,連第二部第八章都未讀完,還萬分天真來信訴說第二部太過冗長。另一方面,「Y」出版商則抱怨書中沒有一個好人。「Z」出版商說他要刊印《婁麗塔》的話,他和我都得坐牢。

一個自由國家的作者,不該為「美感」與「肉感」的分界枉費腦筋。這是無稽之談。我只能欽佩,卻不能模倣某些人士判斷之精確,他們能教雜誌攝影中嬌美青春的哺乳動物擺出姿態,讓領口低到足令昔日之大師竊笑,卻高到不使今日之小吏蹙眉的地步〔註399〕。我猜想有些審稿人,自能在由緊張的庸才以拇指寫成,而被鬻文餬口的書評讚為「剛勁」「嚴冷」的陳腐龐鉅懨懨無望的小說裡,被那種壁畫式語言的鋪陳搔著癢處。一些天性溫和的人士宣稱《婁麗塔》毫無意義,因為他們無法從中學到任何東西。我既讀不下亦寫不出說教的小說,而且無論江恩.瑞依如何強調,《婁麗塔》也實無任何道德教訓。對我而言,一部小說有無價值,端在它能否令我進入一種存在的境界——姑名之為美的至樂——而能以某種方式,在某些方面,和其它以藝術(好奇、溫柔、仁慈、狂喜)為規範的存在境界彼此聯繫。這樣的書不多。其餘若非茶餘飯後的雜碎,便是某些人所謂的「觀念文學」,而往往亦只是茶餘飯後的雜碎,用大塊石膏包裝起來,一代一代小心傳遞下去,直到有人攜著巨槌,狠狠敲在巴爾札克、高爾基、和曼的頭上〔註400〕。

某些審稿人所作的另一類指控是《婁麗塔》反美。比起那口口聲聲不道德的白癡指控,這給我帶來的苦惱便沉痛得多。基於深度與角度上的考慮(一塊郊區的草坪,一片山中的原野),我搭建出不少北美的佈景。我需要某種鮮活的環境。而再無其它環境能比庸俗的粗鄙更為鮮活的了。但就庸俗的粗鄙而言,「古北區」的習性與「新北區」的習性之間,原無本質上的差別〔註401〕。任一芝加哥的無產階級,均可成為爵爺般的布爾喬亞(以福婁拜的觀點而言)。我之所以選擇美國的汽車旅館,而不用瑞士旅店或英國客棧,只因我力圖成為一個美國作家,也只要求其它美國作家所享有的相同權利。另一方面,我的創造物亨柏是個外國人與無政府主義者,而除了小妖之外,我尚有許多地方與他意見相左。同時,我的俄國讀者,皆知道我的舊世界——俄國、英國、德國、法國——正如我的新世界一般美妙而親切。

為了不讓我此處這段小小的聲明,變成洩怒的牢騷,我必須立刻補充,除了讀過我的書稿與「奧林匹亞出版社」的版本,而滿腹「他何以堅持要寫這個﹖」或「我何必去讀狂人的故事﹖」的天真羔羊之外,尚有一批明智、敏感、而堅定的人士,對我這本書的瞭解之深,超乎我在此對其中結構所能提出的任何說明。

我敢說,每個嚴肅的作家都很清楚,出版的書代表著一種常在左右的舒慰力量。它的點火苗正在地下室的某處穩穩燃燒,只消一觸個人私用的溫度計,便能輕輕悄悄爆出一股熟悉的暖意。這個存在,這點若離而可即的書的光熱,是個極為親切的感覺,而那書愈能遵照其預定的輪廓與色彩,其光芒便愈充沛而穩定。但即便如此,總仍會有某些地點、支路、偏愛的谷地,令人在憶起時更懷期盼,比書中任何地方更值得溫存流連。我自一九五五年春檢閱過《婁麗塔》的校本之後,便不曾再讀,但此刻我卻能感到它可喜的存在,像夏日一般懸在屋中,讓人知道那煙翳背後是一片明亮。而每當我這樣想到《婁麗塔》,為了特別的樂趣,我似乎總要挑出某些景象,譬如計程車伕先生〔註402〕,或蘭斯岱爾學校班上那張名單〔註403〕,或夏樂蒂說「防水的」〔註404〕,或婁麗塔以慢動作走向亨柏的禮物〔註405〕,或蓋斯東.茍丹那裝模作樣的閣樓上點綴的照片〔註406〕,或那開斯畢姆的理髮匠(花了我一個月的工作)〔註407〕,或婁麗塔打網球〔註408〕,或艾芬斯東的醫院〔註409〕,或蒼白、懷孕、為人鍾愛、不可追回的妲麗.席勒死在灰星(本書的都城)〔註410〕,或那谷底城鎮清脆的聲響傳至山道(我在此捕獲世上所知的第一隻「Lycaeides sublivens Nabokov」雌蝶)〔註411〕。這些都是小說的經穴。都是秘密的地點,是全書情節賴以發展的下意識座標方位——雖然我早有預料,這些和其它場景,會被開卷時誤以此書類似《神女生涯回憶錄》或《果斯維爵爺情史》的讀者跳過或忽視,或甚至尚未讀到便已放棄〔註412〕 。在我的小說中,含有一名變態者生理衝動的各種喻示,那是事實。但我們畢竟已不是小孩,不是一字不識的惡少,不是英國公校的男生,在經過一夜同性戀的狂歡之後,卻須忍受閱讀潔本古書的這個矛盾〔註413〕。

為了取得一個國家或社會階級或作者的有關資料,而去研究一部小說,那也未免幼稚了些。然而就在我為數極少的摯友當中,竟有一人在讀過《婁麗塔》後,為我(我!)活在「如此陰鬱的人群當中」而擔起憂來——而實際上我所經驗過唯一的不適,是在我的工作室中與拋棄的手腿與未完的肢體為伍。自巴黎的「奧林匹亞出版社」出版本書以來,一位美國評者曾經建議,《婁麗塔》是我與浪漫小說的一段戀情記錄。其實若以「英國語文」代替「浪漫小說」,這個典雅的公式便會正確得多。

但我感到自己的語音在此愈趨高昂,竟至轉尖轉厲。我的美國朋友當中,無人讀過我的俄文著作,因此對我英文寫作功力如何的論斷,就不免焦距失準。我那既不能,亦實不該招引他人關切的個人悲劇,便是必須放棄我的母語,放棄我不拘不束,豐盛繁富,無盡柔順的俄語,而換來一種二流品牌的英語,其中全無迷惑的明鏡、黑絨的背景、暗示的聯想與慣例等等裝置,能讓一個曳著飄飄燕尾的本土幻術大師巧妙運用,以其獨特的手法超邁傳承。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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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393 〕這篇〈On a Book Entitled Lolita〉原載於《The Anchor Review》(1957)。自本書美國版(Putnam,1958)刊行以來,以〈跋〉的型式出現於各種版本與大多譯本中。

〔註394〕窗貼藍紙是為防德機轟炸而行的禁燈措施。這個標題〈魔幻師〉(Volshebnik)的短篇,其實並未毀棄。共計五十四頁長(不是三十頁)的打字稿,於 1964 年意外出現於 VN 的卷宗之中。但直至 VN 死後,方於 1986 年出版。

〔註395 〕 Ithaca,VN 執教的康乃爾大學所在地。

〔註396 〕Juanita Dark 是故事中小妖之名。

〔註397 〕「純屬感覺的縫合針線」(sutures of sense)中,「縫合針線」所指不是「sew」布料的工具,而是「suture」皮肉的材料,用於只見皮肉的色情小說更顯貼切。

〔註398 〕薩德:Marquis de Sade,見第二部二十九章〔註347〕。

〔註399 〕原文「...where the general neckline is just low enough to provoke a past master's chuckle and just high enough not to make a postmaster frown」中,用到「past master」與「postmaster」這樣一雙幽默而工整的對仗,「昔日之大師」當然是泛指達文西、拉斐爾、米開蘭基羅此輩大師,「今日之小吏」則專指美國職司檢查大權(censorship)的郵政局長。

〔註400 〕Honore de Balzac;所謂「社會寫實主義」(socialist realism)一派之始祖 Maxim Gorky(1868-1936);1929 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Thomas Mann(1875-1955)。

〔註401〕「古北區」(Palearctic,歐亞大陸)與「新北區」(Nearctic,北美洲)構成「全北區」(Holarctic,北極與溫帶),亦即四大動物區系之一。

〔註402〕見第一部第八章。

〔註403〕見第一部第十一章。

〔註404〕見第一部第二十章。

〔註405〕見第一部第二十七章。

〔註406〕見第二部第六章。

〔註407〕見第二部第十六章。

〔註408〕見第二部第二十章。

〔註409〕見第二部第二十二章。

〔註410〕書中唯一提到妲麗.席勒之死,是在「序」中。這些「秘密地點」,無一與性有關,而皆喻示孤絕、失落、迷執、狂喜,是 H.H.焚身熱情的病癥。

〔註411〕最後一個「座標方位」,便清楚顯示出手執捕蝶網的作者在崖邊俯瞰傾聽,捕捉一切。據〈鱗翅類婁麗塔〉(〈Lolita Lepidotera〉,《New World Writing》,No.16,1960,58-84 頁)一文作者巴特勒(Diana Butler)指出,「 sublivens Nabokov小灰蝶」此一重要發現,地點是在科羅拉多州的特魯萊德(Telluride),而在 VN 自己的報告中,亦說明特魯萊德「為一死巷盡頭……位於兩條道路交會之處,其一來自普雷瑟維爾(Placerville),另一來自德婁蕾絲(Dolores)」。其實科羅拉多當地不少溪流、城鎮、郡縣均以「德婁蕾絲」為名。

〔註412〕據說《Memoirs of a Woman of Pleasure》與《Les Amours de Milord Grosvit》這兩本色情文學,均為「奧林匹亞出版社」(Olympia Press)出版。前者是約翰.克里蘭(John Cleland ,1709-1789)著於 1749 年描寫倫敦妓女的小說;後者之書名似乎源自盧梭 (Jean-Jacques Rousseau,1712-1778)之《愛德華.邦斯敦爵爺情史》(Les Amours de milord Édouard Bomston)。

〔註413〕英國所謂的「公校」(public school)並不是公立學校(state school),而是如伊頓(Eton)之類在私立學校(private school)中歷史最久聲譽最著的貴族學校。此類學校囿於傳統在形式上墨守成規一板一眼,實質上卻往往是前衛思潮與生活方式的溫床。

【圖﹕Balthus, MICHELINA ENDORMIE, 1975】

台長: 毛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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