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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1-19 05:44:08| 人氣443|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小說翻譯】婁麗塔(第二部: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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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照理來說,鋼琴應當符合她對舞蹈戲劇的興趣,因此我讓她向一位「皇帝女士」(我們法文學者能用這方便的名稱喚她)學琴〔註215〕。每週兩次,婁要騎車到距畢爾茲禮一哩左右,她那藍百葉窗的小白屋去。近五月底的一個星期五晚上(大約在婁不讓我參加的那場特別排演後一週左右),我正在掃蕩顧斯塔夫——我是說蓋斯東——國王那側的棋盤,書房電話鈴響,「皇帝女士」問我婁下星期二上不上課,因為她這星期二和今天的課都沒去上〔註216〕。我說她一定會去——然後繼續回去下棋。讀者當能想像,我此刻腦力已大受斲傷,而一兩步後,輪到蓋斯東的時候,我透過自己那層漫天蔽地的愁雲慘霧,赫然發現他竟能吃掉我的皇后。他也注意到了,但懷疑是他狡詐對手埋下的陷阱,他正襟危坐,喘息吁氣,搖晃著下顎贅肉,甚至偷眼相覷,並以短胖撮起的手指作出猶豫不決且進且止的衝刺——對那鮮美的皇后垂涎欲滴,卻又不敢落箸——突然他俯身而下一把攫去(天知道這是否教給他某種日後的大膽﹖),而我花了淒淒慘慘的一個鐘頭,方才扳成和局。他將杯中的白蘭地喝完,蹣跚而去,對於結局相當滿意(可憐吾友,一別經年,想來此書無緣足下過目,仍願遙寄片語,於此頷首致意,家中諸女亦一併請安)。我找到德婁蕾絲.黑絲,正在廚房桌上享受一片甜餅,兩眼盯著劇本。她抬起頭,以出世的淡漠望著我。她面對我的發現,仍然極為鎮定,帶著做作的羞愧表情,說她知道自己是個調皮孩子,只為經不起那迷魂的誘惑,而佔用了音樂課的時間——噢讀者,我的讀者——在附近一個公園裡,與夢娜排練魔幻森林的那一景。我說聲「很好」,便輕輕走向電話。夢娜的母親回答:「噢是,她在,」然後在一種母親式禮貌快樂的中性笑聲中退場,到後臺喊道「羅依電話!」而霎時夢娜飛奔而至,毫不遲疑,開始以低沉單調夾著溫柔的聲音,對羅依說過或作過的某事斥責起來,我將她打斷,立刻夢娜便改用她最恭敬最性感的女低音,說著「是,伯父,」「當然,伯父,」「這件不幸的事,都該怪我,」(多麼伶牙利齒!多麼從容不迫!)「真的,我覺得非常抱歉」——諸如此類一大套小妓女的言詞。

於是我清著喉嚨捧著心臟走下樓去。婁此刻在起居室她最愛的沙發椅上。她癱在裡面,咬著指甲上一根肉刺,用她無情空幻的眼睛向我嘲弄,一隻無鞋的腳伸在圓凳上,不斷以腳跟搖晃,我一陣翻騰噁心,突然察覺她從兩年前初見以來,已經有過多少改變。或這只是最近這兩個星期的事﹖溫柔﹖那只是個爆了的神話。她就坐在我白熱憤怒的焦點正中。所有的慾望煙霧已一掃而光,獨剩下這可怖的清明。噢,她變了!她的肌膚此刻已經一如任何粗俗邋遢的中學女生,以骯髒的手指在未洗的臉上搽抹分享的化妝品,毫不在意有什麼污濁的質料,什麼化膿的皮膚炎會接觸到她的皮膚。昔日嬉戲時我在膝上滾揉她蓬亂的頭,那光滑柔嫩的紅潤曾是何等嬌美,在淚痕下何等晶瑩。但那純潔的螢光已被一種粗糙的紅潮取代。而本地所謂的「兔型感冒」,也將她輕蔑的鼻孔邊緣染成炎炎的粉紅。彷彿恐懼一般,我放低視線,由它自動順著她繃張直伸的大腿下沿滑行——她的腿已長得何等光亮結實!她將一雙間隔頗寬,略帶血絲,霧翳玻璃般的灰眼,牢牢釘在我的身上,我窺見其中現露的詭詐念頭,也許夢娜是對的,也許她,孤女小婁,可以將我揭發而不至受罰。我何其謬誤。我何其瘋狂!她渾身上下都這樣密不可測,令人憤怒——她姣好雙腿的力量、她白襪髒污的底部、她在密閉的房中仍然穿著的厚毛衣、她村姑的氣息、特別是她帶著奇異紅暈剛塗過唇膏的那張臉上的僵局。些許口紅沾染了她的門牙,我腦中便猛然浮現一個慘白的回憶——喚出的影象不是蒙妮可,而是多年以前一間妓院中的另一個年輕妓女,我當時尚無時間決定,單憑她的年輕,是否就值得我冒什麼可怕疾病的危險時,她已被別人攫去,而她便有這般暈紅的顴骨,與一個死「媽媽」,與大門牙,與她鄉野棕褐的髮間一點污黃的紅絲帶。

「怎麼,講話呀,」婁說。「驗證滿意了吧﹖」

「噢,是,」我說。「非常好。沒錯。我也相信妳們倆是早就串通好了。事實上,我很相信妳已經把我們的事都跟她說過。」

「噢,是嗎﹖」

我將呼吸控制下來說:「德婁蕾絲,這可是到此為止。我隨時可以把妳拉出畢爾茲禮,關在妳知道的地方,但這不能再繼續下去。只要有時間裝口箱子,我隨時可以把妳帶走。這再不停止,說不準會發生什麼事情。」

「說不準會發生什麼事情,嗯﹖」

我將她用腳跟搖晃的圓凳一把拖開,她的腳砰然一聲落在地上。

「嘿,」她喊道,「客氣點。」

「首先妳給我上樓,」換我來喊,同時將她一把捉住拖起。從那一刻開始,我便不再壓抑音量,我們繼續對吼,而她說了些不能見諸文字的話。她說她討厭我。她向我擺出可怖的嘴臉,鼓起兩頰,發出窮凶惡極的噗噗聲響。她說我是她母親房客的時候,好幾次企圖沾污她。她說她相信是我謀害了她的母親。她說誰先來找她睡覺她就跟誰睡,而我管不著。我說她得上樓給我看她藏錢的地方。那是個激亢尖銳充滿憎恨的場面。我握住她骨節突出的手腕,而她不斷反覆扭轉,暗中摸索著弱點,想找個可趁之機脫身而去。但是我捉得夠緊,也真將她弄得很疼,如今我還為此心如絞割。而一兩次她想抽回手臂,用力之猛,令我擔心她的手腕會當場折斷。同時她那雙難忘的眼睛不斷瞪著我,裡面交戰著冰冷的怒火與炙燙的淚水。我們的聲音淹沒了電話鈴,待我警覺到的時候,她便立刻逃開。

我似乎和電影裡那些人物一樣,總是受到電話與它出人意外的神祇恩寵。這回是個惱怒的鄰居。起居室東面的窗不巧正張著口,雖然幸好百葉窗是拉下了。而窗外那新英格蘭酸澀春季的潮濕黑夜正屏息傾聽著我們。我一直以為,那種腥羶可疑心地淫穢的老處女,只是現代小說在文學上經過大量近親交配的結果。但此刻我卻相信,那位滿臉正經而滿腦邪念的「東鄰女士」——乾脆剝掉她的偽裝,芬藤.勒弸女士——大概曾將身體四分之三掛在她的臥室窗外,費盡氣力探聽我們爭嚷的梗概。

「這種吵鬧……一點也不顧……」話筒聒噪道,「我們這裡不是大雜院。我必須鄭重……」

我為女兒朋友太過大聲向她致歉。年輕人,妳曉得——而將下面一串聒噪生生掛斷。

樓下紗門砰然一聲。婁﹖逃了﹖

從樓梯中間的窗戶,我見到一個飛奔的小幽靈穿過樹叢。黑暗中一點銀亮——是單車的輪軸——轉著,抖著,她便消失了。

恰巧車子正在城裡的修車廠裡過夜,我在別無選擇之下,只好徒步追尋那插了翅的逃犯。即使在今日,經過三個波起波滅的年頭之後,每想到那春夜的街道,那已抽出樹葉的街道時,我仍不免要在恐慌中喘起氣來。雷思特女士在她們亮著燈的門廊之前,正帶著費邊女士浮腫的臘腸狗散步。海德先生幾乎一腳將它踢翻〔註217〕。走三步,跑三步。微溫的雨點開始在栗樹葉上拍打。下一個街角,婁麗塔被一個形貌模糊的青年壓在鐵欄邊擁抱親吻——不,不是她,一個錯誤。我帶著依然麻癢的鷹爪,繼續向前飛去。

十四號東邊將近半哩處,塞耶街與一條私家巷道和一條橫街糾結交錯。橫街通往城中心。在第一家藥店門口,我看見——何其開懷的音樂!——婁那美妙的單車等候著她。我推著該拉的門,再拉,再推,再拉,走進了門。注意!大約十步開外,隔著電話亭的玻璃(那薄膜的神祇仍在我們左右),婁麗塔圈摀著話筒,隱隱藏藏彎腰俯身,向我瞇起兩眼,帶著她的寶貝轉過身去,匆匆掛上,然後大步走了出來〔註218〕。

「剛打電話回家找你,」她明快底說。「我作了個重大的決定。但先給我買杯冷飲,爸。」

她看著懶散蒼白的女侍放冰塊,倒可樂,澆上櫻桃糖漿——而我的心在愛戀痛楚中爆裂。那童稚的手腕。我可愛的孩子。你這孩子真是可愛,亨柏先生。我們每次看她走過都會讚美。品姆先生看著琵琶吸下那份調製〔註219〕 。

超凡入聖都柏林人的「歐蒙」之文,素為我心傾慕〔註220〕。而同時那雨已變得淫淫如注。

「聽好,」她在我身邊騎著單車說,一隻腳擦摩著暗暗發亮的人行道,「跟你說,我決定了一件事。我想離開學校。我恨那個學校。我恨那齣戲,真的我恨!永遠不要回去。另外找一間。馬上就走。再作一次長途旅行。但這次,要去我想去的地方,好吧﹖」

我點點頭。我的婁麗塔。

「讓我來選﹖C'est entendu﹖〔註221〕」她在我身旁微微搖晃說。只有最乖的小女孩才用法語。

「Entende。同意。快跳跳跳吧,蕾娜蕊,否則妳要一身濕了。〔註222〕」(一場啜泣的風暴正在填滿我的胸腔。)

她露齒而笑,然後以她迷人的女學生方式,傾身前倚,飛馳而去,我的小鳥。

雷思特女士修飾整潔的手撐著廊上敞開的門,讓那隻慢條斯理搖搖擺擺的老狗進去。

婁在鬼魅一般的樺樹旁等我。

「我濕透了,」她以最響亮的聲調宣布。「你高不高興﹖去它的話劇!懂吧﹖」

一隻隱形巫婆的爪子將樓上一扇窗戶砰然關上。

在那為歡迎的燈光點得通明的玄關中,我的婁麗塔剝去毛衣,甩著她綴滿水珠的頭髮,向我伸出兩隻袒裸的臂膀,抬起一膝:

「抱我上樓,好不好。今晚我覺得有點浪漫。」

生理學家或許會感到興趣,如果他們此刻發現我有能力——這是個極為特殊的案例,我想——在那另一場風暴中,從頭到尾流著洶湧的淚。


十五

煞車換墊,水管打通,汽門磨光,加上其它修理改善,由雖無機械頭腦卻相當謹慎的亨柏爸爸付訖,而已故亨柏夫人的車便因此能在良好的狀態中,準備展開新的旅程。

我們答應「畢爾茲禮學校」,親愛的「畢爾茲禮學校」,一待我好萊塢的合約期滿便會回來(擅於發明的亨柏將受聘為首席顧問——我暗示——參與製作某部與當時仍很熱門的「存在主義」有關的影片)。事實上,我不斷把玩著一個念頭,那便是慢慢流過墨西哥邊界——我比前一年勇敢得多——在那裡考慮如何處置我那現已身高六十吋體重九十磅的小小姬妾。我們翻出旅遊指南與地圖。她以無比濃烈的興致描出路線。是否該感謝那些戲劇表演,讓她盡脫幼稚厭倦的態度,變得討人歡心,急於探索豐盛的現實﹖在那個蒼白而和暖的星期天早晨,當我們拋棄化學教授困惑的家,延著大街向那四線公路馳去時,我經驗到奇異如夢的飄然。我愛人身上黑白條紋的棉布裙裝,時髦的藍帽,白襪與棕色鹿皮便鞋,搭配不上她頸間銀鍊中那切割美麗的大顆綠玉:我像春雨般向她灑落的禮物之一。我們駛過「新旅館」,她笑了起來。「一分錢買妳在想的事,」我話猶未了,她已伸出手掌,但此時紅燈亮起,我不得不急急煞車。我們停住的時候,旁邊一輛車也滑停下來,一名明豔奪目,健美瘦削的年輕女子(我在那裡見過﹖),嫣紅的膚色與及肩的銅亮頭髮,以一聲響亮的「嗨!」同婁招呼——然後熱烈底,意度底(想到了!)向我致意,強調著某些字語說:「把妲麗拉出話劇真是可惜——你真該聽聽作者在那場排演之後是怎樣讚美她的——」「綠燈,笨蛋,」婁壓低聲音說,同時以戴著手鐲的臂膀揮著歡愉的再見,「聖女貞德」(在我們於本地劇院看過的一場表演中)猛然衝到我們前面,轉入校園大道。

「倒底是誰﹖阿貓還是阿狗﹖」

「不是——意度莎.苟德——指導我們的小姐。〔註223〕」

「我不是說她。那齣戲究竟是誰想出來的好主意﹖」

「噢!對,當然。是個老女人,克萊爾什麼的,好像。那天有一大群人在。」

「那麼她讚美過妳﹖」

「讚美我的眼睛——她在我純潔的眉毛上親了一下」——然後我的親親爆出一聲最近才開始出現的——也許與她的戲劇習氣有關——一種新的歡呼。

「妳真是個有趣的小東西,婁麗塔,」我說——或某些類似的話。「妳放棄那套無聊的舞臺玩藝,我當然是很高興。但怪的是,再一個禮拜就是它自然的高潮,妳卻能把它完全拋開。噢,婁麗塔,妳得小心自己這種朝三暮四。我記得妳為了夏令營丟下蘭斯岱爾,又為了旅行兜風丟下夏令營,我還可以舉出妳個性當中其它的突變。妳要小心。有些事情可永遠不能放棄。妳應該堅持到底。妳該試著對我好一點,婁麗塔。妳也該注意注意飲食。妳的大腿圍,要曉得,不該超過十七吋半。多了可能就要命了(當然是開玩笑)。我們現在就要展開一段漫長歡樂的旅程。我記得——」


十六

我記得童年在歐洲細看過一幅北美洲的地圖,上面有「阿帕拉契山脈」幾個大字,從阿拉巴馬直上紐布倫斯威克,使其跨越的整個區域——田納西、兩個維吉尼亞、賓夕法尼亞、紐約、佛芒特、紐罕普夏、與緬因,在我想像中彷彿一個巨型的瑞士或甚至西藏,崗嶺連綿、鑽石般的山峰疊著山峰、參天松柏、熊皮榮耀中「放逐的登山家」、與「貓屬虎種苟德斯密司亞種」、與梓樹下的印第安紅人〔註224〕。駭人的是,如今這些竟濃縮成為一塊微不足道的郊區草坪,與一個冒煙的垃圾焚燒爐。別矣,阿帕拉契!離開它後,我們穿過了俄亥俄、以「I」開頭的三個州、與內布拉斯加——啊,那第一口西部的空氣〔註225〕!我們走得相當悠閑,因為足足還有一個多星期的時間,才須抵達大陸分水嶺的衛斯,她熱烈期盼要在那裡看慶祝「魔洞」季節性開放的「祭祀舞」。也至少還有三個星期,方須抵達西岸某州之珠的艾芬斯東,她渴望到那裡去爬「紅巖」,也就是最近一個年齡不小的影星在和她的小白臉酒醉爭吵後跳下自殺的地方〔註226〕。

設想週到的汽車旅館再度以這樣的文字歡迎我們:

「敬祈各位賓至如歸。一切設備俱先預經檢驗。牌照號碼均已登記入檔。使用熱水請勿浪費。本店保留驅逐惡客之權利。任何廢物不得棄入抽水馬桶。銘謝惠顧。敬請再度光臨。經理部敬啟。又及:本店心目中,各位乃舉世最高尚之佳賓。」

我們住在這類可怕的地方,兩張單人床要花十元,蒼蠅在沒有紗門的門外排成長龍,又成功底一哄而入,前任房客的菸灰仍殘留在菸灰缸中,一根女人的頭髮躺在枕頭上,耳中聽得到隔鄰開櫥掛衣的聲音,衣架全以鐵絲巧妙底圈鎖在槓上以防偷竊,而最大的侮辱是,一雙單人床頭所掛的圖畫,也像孿生子般一模一樣。我也注意到商業風氣的轉移。小屋有聚集成堆逐漸形成驛站的傾向,而你瞧(她沒興趣但讀者可能有),那邊加了個二樓,這裡長了間大廳,而車子也移到了公用停車場,汽車旅館便搖身一變為熟悉的旅館。

此刻我要警告讀者,不可嘲笑我與我精神的恍惚。他和我要在今日解讀一個過去的命運不難,但一個正在開展的命運,相信我,卻不是個誠實的懸疑故事,只要對線索稍加注意便可。我在少年時代曾讀過一篇法國偵探故事,其中線索竟一概以斜體字印出。但這可不是莫非特的作風——即使我們可以學會辨認某些模糊的指示。

舉例而言:我不會發誓說,在我們展開中西部那段旅程之前或之初,她不曾有過至少一次機會,設法傳遞情報,或以其它方式接觸過一個或數個不明人士。我們曾在一個加油站,一塊「飛馬」招牌下面停過,當我彎身觀察機工操作時,抬高的引擎蓋一度將她擋在我視線之外,而她便滑出座位溜到房後〔註227〕。由於天性寬容,我只搖搖我慈祥的頭,雖然嚴格說來這類去處向屬禁地,因為我直覺感到廁所——電話亦然——由於某種難測的理由,正是容易使我命運遭到勾掛的尖刺。我們都有這類命中犯忌的物件——有時是一再出現的景觀,有時是一個數字——由上蒼為我們精心挑選,來吸引特別重要的事件:老江總在此地失足,小珍總在那裡失戀。

好了——我的車已保養完畢,我也已將它從加油機旁移開,讓位給一部小卡車——而大風灰濛之中她愈來愈長的失蹤時間,便也在我心頭愈形沉重。這不是我第一次,也不是我最後一次,在如此沉悶的忐忑不安中,瞪著那些看來幾似受寵若驚,像群目瞪口呆的鄉巴佬,發覺自己竟然身在這受困旅人視線之內的瑣碎靜物:那綠色的垃圾桶,那些面上極黑壁上極白的待售輪胎,那些顏色鮮艷的機油罐,那裝有各色飲料的紅冰箱,那方格木箱未完成的填字遊戲中四、五、七個空瓶,那在辦公室窗內緩緩上爬的蟲。無線電音樂自它敞開的門中傳來,而由於那節奏與風中草木的起伏拍盪或其它姿態不甚協調,便令人產生一個印象,彷彿一部拍攝風景的老片兀自運轉,而鋼琴提琴則追隨著一條與花枝搖顫毫不相干的樂線。夏樂蒂最後的哭聲在我體內狂鳴亂振,突然那裙裝抗著節奏自飛自舞的婁麗塔,竟從另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轉了出來。她是見廁所有人,才過街到那「蚌殼」招牌之下〔註228〕。他們那邊說,他們為他們跟自家一樣清潔的廁所感到驕傲。這裡有貼足回郵的明信片,他們說,專供填寫意見之用。沒明信片。沒肥皂。沒東西。沒意見。

當天或是次日,車行穿過一段冗長的農作產區之後,我們抵達一個怡人的小鎮,住進「栗園」——舒適的小屋、濕綠的草坪、蘋果樹、老鞦韆——和一個疲倦孩子不肯欣賞的絢麗落日。她原先要經過開斯畢姆,是因為此地就在她老家北邊三十哩處,但是翌晨我卻見她無精打彩,沒有興趣去重訪將近五年前她玩跳房的人行道。為了明顯的理由,我對那附加的旅遊原就有點畏懼,雖然我們同意去時絕對不能引人注意——儘量留在車上也不去尋訪舊識。我因她放棄這計劃而感到的輕鬆,卻遭到一個想法抹消,那便是如果她覺得我全不認為皮斯基有任何懷舊的可能性,像是去年那樣的話,她絕不會如此輕易甘休。我帶著慨嘆提到這點時,她也歎口氣,抱怨說她不太舒服。她想捧著大堆雜誌留在床上,至少到喝茶時分,屆時若感覺好些,她建議我們就繼續西行算了。我必須承認,她既甜蜜又嬌慵,說是想吃新鮮水果,我便決定到開斯畢姆去給她買點可口的簡便午餐。我們的小屋座落在一個佈滿林木的丘陵頂端,從我們的窗戶,可以望見道路盤旋下降,然後像中分頭髮一般,筆直穿過在那純淨清晨的距離中顯得出奇鮮明的,兩排玩具一般的栗樹,行向美麗的小鎮。我們可以辨識出一個精靈般的女孩騎著昆蟲般的單車,和一隻比例上稍嫌過大的狗,像藍色山崗紅色小人的古畫中,那些在蠟白的路中蜿蜒而上的旅人與騾子。我有股歐洲人的衝動,能不開車便總以安步代替,於是我悠然下坡,途中終於遇見那騎單車的人——一個平凡圓胖紮著辮子的女孩,後面跟著一條聖伯納狗,眼眶大如三色紫羅蘭。在開斯畢姆,一位極老的理髮師給我剃了個十分馬虎的頭:他喋喋不休,述說他一個打棒球的兒子,而每逢爆破音必在我頸上噴吐唾沫,又不時用我的罩單擦拭眼鏡,或停下他顫抖的剪子掏出些褪色的剪報,而我一直心不在焉,待他指著各種陳年灰色油液當中一個帶著支腳的鏡框,方才大吃一驚,體會到那蓄著小鬍的年輕球員竟已死了三十年。

我喝了杯熱而無味的咖啡,為我的小猴買了一串香蕉,又在一個速食店耗掉將近十分鐘。至少已有一個半小時過去,歸家的小旅人才出現在通往「栗堡」的蜿蜒道路上。

我在往鎮裡途中碰見的那個女孩,此刻已捧著毛巾被單,正在協助一個長相古怪的人,他的大頭粗臉,令人想到義大利俚俗喜劇中「貝透豆」那個角色〔註229〕。他們正在打掃「栗崗」一片青蔥中疏疏落落一打左右的小屋。天已正午,而其中大多數也早在紗門最後的砰聲中,趕走了它們的房客。一對木乃伊似的高齡夫婦,坐在一輛極為新型的車裡,正從鄰近的停車場緩緩爬出。另一個停車場中,一個紅色的車頭陰莖般底突冒出來。而距我們小屋較近處,一名蓬亂黑髮藍色眼睛,健壯英俊的年輕人,正將一個輕便冰箱搬上一輛旅行車。不知為何,他在我經過時,給了我一個腆靦的微笑。對面那一片草地上,在茂盛樹木陽剛枝幹的陰影中,見過的聖伯納狗正在看守它女主人的單車,而附近一個在家庭之道上已頗有成就的年輕女人,將一個興高采烈的嬰兒放在鞦韆上輕輕搖動,而一個兩三歲大的妒嫉男孩則在一旁喧鬧不已,企圖推拉鞦韆座板。他終於成功底被它擊倒,仰躺在草上尖聲號啕,而他母親則對身邊兩個小孩視若無睹,兀自面露溫柔的微笑。這些瑣碎之所以歷歷在目,是因為數分鐘後,我便會將腦中印象細細審察一遍。此外,自畢爾茲禮那可怕的一晚以來,我心中也一直有份警戒。我此刻拒絕分心在散步帶來的安逸感上——那覆罩著我頸背的初夏和風、那潮濕碎石鬆軟的嘎扎、那終於被我在一顆蛀空的牙中吸出的多汁食粒、或甚至我心臟整體狀況不容我攜負的那些供應品的舒服重量;但即連我那痛苦的幫浦也似乎運行無礙,在抵達我將德婁蕾絲留下的小屋時,我只感到,借用親愛的老洪薩之語,「懽愛慵懶愁上身」〔註230〕。

我在驚訝中發現她已穿上衣服。她身著便褲T恤坐在床邊,以茫然不解的神情瞪著我。她纖小乳房坦白而柔和的形狀,在她單薄衣衫的輕軟之下,未被掩飾卻反而突顯出來,而這坦白令我惱怒。她尚未盥洗,但她唇上卻有新鮮斑亂的口紅,而她的兩排牙齒也透著潤澤,彷彿葡萄酒漬的象牙,或粉紅的撲克籌碼。她坐在那裡,兩手在膝上交握,夢迷似底滿溢著一股完全與我無關的魔光。

我甩下手中沉重的紙袋,站立凝視她套著拖鞋那雙腳上裸露的腳踝,凝視她傻氣的臉,又再回到她罪惡的腳上。「妳出過門,」我說(髒污的拖鞋沾滿石礫)。

「我剛起床,」她答,而在攔截到我俯視的眼光時又補充說:「出去了一下。想看你是不是在回來的路上。」

她發現了香蕉,伸直身子走向桌邊。

我能有什麼特殊的懷疑﹖實在沒有——但她那雙溷濁恍惚的眼眸,她那周身散放的獨特溫暖!我一言不發。我望著窗框中的那條路,曲折蜿蜒如此清晰……任何人若想背叛我的信任,當可發覺這是最佳的瞭望塔。食慾恢復後的婁吃著水果。乍然之間,我想起隔鄰那傢伙諂媚的笑容。我快步出門。除了他的旅行車外,已見不到任何車子。他那懷著身孕的年輕妻子,正帶著嬰兒和那多少已被勾消的孩子上車。

「怎麼啦,你在幹什麼﹖」婁在門廊上喊。

我一言不發。我手抵著她的柔軟,將她推回房內,自己也隨著進門。我剝去她的T恤。我拉開她其餘的衣物。我扯掉她的拖鞋。瘋狂底,我追逐她不忠的陰影。但我循尋的氣味太淡,實在無法與瘋人的幻想區分開來。


十七

胖子蓋斯東天性細膩,總喜歡贈送禮物——有點細膩不同的禮物,至少他是這樣細膩底以為。某晚他注意到我裝棋的盒子破了,次日早上,他叫他的一個小男孩給我送來一個銅盒:蓋上帶著繁富的東方圖案,也可以安全鎖上。一眼可判,那是個可以在阿爾吉爾或別處買到的,一種不知為何名喚「魯伊則塔」的低級錢箱,我一時想不出能拿它作什麼用〔註231〕。用來裝我那些大型棋子,它是太扁了些,但我終於把它留了下來——為了另一個用途。

為了打破我隱隱感覺已經身陷其中的某種命運型態,我決定——不顧婁明顯的惱怒——在「栗園」再住一夜。凌晨四時完全清醒後,我先看清婁仍在熟睡(張著口,彷彿對我們大家為她草草布置的空洞生活充滿了呆滯的訝異),然後確定那「魯伊則塔」的珍貴內容仍安然無恙。舒舒服服躺在一條白色羊毛圍巾中的,是把小型自動手槍:點三二口徑、八發的彈夾容量、略短於婁麗塔九分之一的長度、方格紋胡桃木把柄、通體黑藍的槍身。我從已故海若.黑絲處繼承了這個遺物,附帶一本一九三八年的目錄,其中一段愉快底說:「特別適於家中車內及身上使用」。它躺在那裡,隨時準備用於一個或數個身上,子彈上膛,撞針後扳,只不過滑鎖定在安全位置,以免走火之虞。我們不可忘記,手槍是弗洛伊德學派中遠祖那根中央肢體的象徵。

我此刻慶幸將它帶在身邊——更慶幸兩年以前,在我和夏樂蒂那璃琉湖旁松林中學會如何使用。經常與我在這偏僻林木之間漫步的法羅,是個令人起敬的射手,竟能以他的點三八打中一隻蜂鳥,雖然我必須承認,它沒有留下太多遺跡可資佐證——只剩一點泛著彩光的絨毛。一位渾身菸味,在二十年代曾射殺過兩個逃犯,名叫奎斯托夫斯基的退休警察,也加入我們打過一隻啄木鳥——要附帶一提的是,那季節完全不對。我夾在兩個狩獵專家之間,當然是個槍槍放空的門外漢,雖然後來某次獨自外出時傷過一隻松鼠。「你好好躺著,」我悄聲對我輕巧的小友說,然後向它乾了一杯琴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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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215〕「皇帝女士」(Miss Emperor):Mlle. Lempereur 是《包伐利夫人》中,Emma Bovary 的音樂教師,Emma 藉上課之名躲避丈夫耳目,與情人 Leon 幽會。

〔註216〕婁麗塔既循照 Emma 舊例,顧斯塔夫(Gustave Flaubert)自然便在 H.H.心上。

〔註217〕H.H.在此揭露其瘋狂醜陋的一面。「海德先生」是 Robert Louis Stevenson《Dr. Jekyll and Mr. Hyde》一書中,主角邪惡之「分身靈魂」。

〔註218〕「薄膜狀的神祇」:薄膜是話筒中振鳴的薄膜;神祇是電話之神。

〔註219〕「品姆先生」喻指 Alan Alexander Milne(1882-1956,英國兒童故事作家)《Mr. Pim Passes By》一劇主角。「琵琶」喻指 Robert Browning〈Pippa Passes〉詩劇(見第一部二十七章)。

〔註220〕「都柏林人」(Dublinoise)是愛爾蘭都柏林(Dublin)籍的 James Joyce。「歐蒙」(ormonde)喻指都柏林之「歐蒙旅館」(Hotel Ormond),其餐廳為《Ulysses》書中「Sirens」一節之場景。而「歐蒙」又語帶雙關,音似「hor [de ce] monde」(out-of-this-world),亦即「超凡出世」。Joyce 是 VN 最為景仰也略曾相識的作家。VN 曾說:「 我眼中二十世紀散文體的傑作,依次是 Joyce 的《Ulysses》、 Kafka 的《Transformation》、 Bely 的《St. Petersburg》、和 Proust 那部神話《In Search of Lost Time》 的前半部。」(《Strong Opinions》,57頁)

〔註221〕「C'est entendu﹖」:法語「同意嗎﹖」

〔註222〕「跳跳跳,蕾娜蕊」喻指德國「狂飆」(Sturm und Drang)詩人 Gottfried August Burger(1747-1794)最有名之詩句,其中描述 Lenore目送她幽靈般的情郎騎馬離去時之哀怨:「Und hurre, hurre, hop, hop, hop, hop!...」。

〔註223〕從上段「意度底」(edusively)一詞中得到線索,而想起「意度莎」(Edusa)這個名字。原文「edusively」變自「educe」,亦即「引出」。「Edusa Gold」之名,則來自一種橙黃色的歐洲蝴蝶「Clouded Yellow」(曾被名為「colias edusa」)。

〔註224〕「放逐的登山家」(le montagnard emigre 為法國革命時,流亡美國之保皇黨人夏多布里昂一幅肖像標題,亦為其一首情歌之名。「貓科虎種苟德斯密司亞種」(Felis tigris goldsmithi)即「苟德斯密司虎」(Goldsmith's tiger),喻指 Oliver Goldsmith(1730-1774,英國作家)〈The Deserted Village〉詩中一句:「where crouching tigers wait their heelpless prey」(此虎其實為美洲豹)。

〔註225〕三州由東至西依次為:印第安納(Indiana)、依利諾(Illinois)、愛荷華(Iowa)。

〔註226〕Elphinstone 一名又與「妖精」(elf)有關。「紅巖」或許便是一塊「妖石」(elfin stone)(見第一部第八章〔註26〕)。

〔註227〕「飛馬」(Pegasus)是「Mobil Oil」公司商標,在希臘神話中,因為一足踢出繆思(Muses)的噴泉 Hippocrene,是以象徵詩之靈感。

〔註228〕「蚌殼」(Conche)是「Shell Oil」公司商標,在希臘神話中,海神 Triton 用此作為號角。

〔註229〕「Bertoldo」係義大利通俗傳說中的丑角。為十六世紀 Giulio Ceasare Creoce所著《Vita di Bertoldo》系列趣譚中之主人翁。

〔註230〕「adolori d'amoureuse langueur」:「d'amoureuse langueur」(愛之嬌慵)為Ronsard〈Amours〉詩中以不同方式反復出現之語。「adolori」(染患、感懷)為H.H.自加,亦因音近「a Dolores」(為德婁蕾絲)而語帶雙關。

〔註231〕「魯伊則塔」(luizetta)一詞據稱為 H.H.自創,源出於法文的「金幣」(louis d'or)(見 Appel,《The Annotated Lolita》,411頁)。但這也是個俄國的女子名字。


【圖﹕Eric Fischl, THE BED, THE CHAIR, THE SITTER】

台長: 毛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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