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七
仍在帕京騰。最後,我終於得到一小時的睡眠——因夢中與一個小而多毛的陰陽人,一個完全的陌生人,進行義務性極其吃力的交歡而驚醒〔註102〕。此刻已是清晨六時,我突然想到,或許應該提早抵達營地。從帕京騰去仍有一百哩路,而再開往黑巇山與布萊斯蘭還要更遠。我說下午去接妲麗,只因我在想像中,堅持要那慈夜在我的急迫難耐中及早降臨。但現在我能預見到各式誤解,生怕稍一遲延,便會給她機會在無聊中打電話回蘭斯岱爾。不料,九點三十我企圖動身,卻偏偏電瓶枯竭,直到將近正午才總算離開帕京騰。
我於兩點半左右抵達目的地,將車在一小片松林中停好,附近有個綠衫紅髮的調皮少年,正悶悶一人拋玩著馬蹄鐵。經他簡短的指點,來到一棟灰泥小屋的辦公室裡。在垂死的狀態中,忍受著營地女監,一個形貌淫蕩憔悴,棕紅頭髮的女人審詢式的慰問。妲麗,她說,已經準備就緒。她知道母親生病,但不嚴重。黑絲先生,我是說,亨柏先生想不想見見營地輔導員?或者看看女孩們住的小木屋?每棟各取一個狄斯耐卡通動物的名字?或者參觀一下集會所?或者該讓查理去叫她?女孩們為了舞會剛將餐廳佈置好。(而以後她或許會告訴別人:「可憐的傢伙看起來像個游魂。」)
且讓我將這場景中瑣碎不祥的細節略作一番描述:老太婆福爾摩斯填寫收據,搔著頭打開一個書桌抽屜,將零錢倒入我不耐的掌中,然後仔細展開一張鈔票放在上面,朗聲說「……再加五塊!」;女童的照片;某類俗艷的飛蛾或蝴蝶穩穩釘在牆上,仍然活著(「自然課」);營地營養專家的文憑鏡框;我顫抖的手;效率極高的福爾摩斯出示的一張妲麗.黑絲七月份生活報告卡(「中等至尚佳;熱中游泳划船」);樹聲鳥鳴,和我的心跳……我背對敞開的門而立,忽然感到血液湧上腦中,身後傳來她的呼吸與話聲。她邊拖邊撞,帶著她那口大箱來到。「嗨!」她說,然後站定,以狡黠快樂的眼睛望著我,柔軟的唇敞出一個癡傻而親切美妙的笑。
她變高變瘦了,而剎那間,她的臉也彷彿不似我在心中珍藏了一個多月的印象那麼漂亮:她的兩頰凹陷,紅潤健康的五官也為太多雀斑所遮掩;而那第一個印象(夾在兩下虎狼般的心跳之間的,一段非常人性的短暫時間)代表的是一個明確的暗示,亦即鰥夫亨柏所必須作的、希望作的、願意作的,便是給這雖經陽光敷色卻面帶倦容眼有黑圈的小孤兒(即使她眼下的陰影也帶著雀斑),一個完整的教育,一個健康快樂的少年,一個乾淨的家,一些與她同齡的乖女孩作朋友,其中(如果命運決定補償我)或許能讓我覓得一個漂亮的小女娃,由亨柏博士先生獨享。但「一眨眼間」,引用德國人的慣語,那天使般的行為準則已煙消雲散,我追上我的獵物(時間比我們的幻想快了一步!),而她又再度成為我的婁麗塔——事實上,是比往昔還要屬於我的婁麗塔。我一手擱在她溫暖赤赭的頭上,將行李接過。她一身玫瑰與蜂蜜,穿的是她最鮮艷的細格衣服,印著小紅蘋果的圖案,她的手腿呈深暗的金褐,帶著由凝結的紅寶連成串串虛線似的抓痕,她白襪的稜邊在記憶中的部位下翻,而由於她童稚的步伐,或由於我記得她一向是穿平底鞋,她腳上兩色淺口鞋的跟部便略顯過高。再見「Q 營」,歡樂的「Q 營」。再見,無味又不健康的伙食,再見查理小子。她進入酷熱的車中,在我旁邊坐定,拍打一隻即刻落在她可愛膝上的蒼蠅。然後,嘴中猛嚼著一片口香糖的她,迅速搖下她那邊的車窗,再重新坐定。我們起步穿出那斑紋交錯的森林。
「媽怎樣了?」她孝順底問。
我說醫生還不清楚倒底是什麼毛病。總之,是個脾胃的問題。避諱?不,脾胃〔註103〕。我們得在附近待幾天。醫院在靠近雷平衛爾那個歡樂城鎮的鄉間,十九世紀初有個偉大的詩人在城裡住過,我們可以好好參觀一番〔註104〕。她認為這個主意很棒,又問我們能否在九點以前趕到雷平衛爾。
「晚飯時候我們應該可以到布萊斯蘭,」我說,「明天再去雷平衛爾。遠足好不好玩?在營裡還愉快嗎?」
「呃呵。」
「捨不得走?」
「哼嗯。」
「說話,婁——別只哼哼。講點東西給我聽。」
「什麼東西,爸?」(她以嘲諷的從容將這字故意拖長)。
「任何老東西。」
「可以,這樣叫你嗎?」(瞇眼看著路上)。
「請便。」
「開玩笑的,你知道。你什麼時候愛上媽的?」
「總有一天,婁,妳會懂得許多情感和情況,譬如說心靈關係的和諧,美妙。」
「哈!」憤世嫉俗的小妖說。
對話暫停,由風景填補。
「看,婁,那邊山坡上的牛。」
「我要再看到牛的話,恐怕會吐。」
「妳曉得,我很想妳,婁。」
「我可沒。老實說,我對你已經變心了,不過也沒關係,因為反正你也不喜歡我了。你比我媽咪開得快多了,先生。」
我從盲目的七十哩減速到半盲的五十哩。
「妳為什麼覺得我不喜歡妳,婁?」
「哪,你到現在還沒親過我,是不是?」
心裡在昏死,心裡在呻吟,我瞥見前方一塊算是較寬的路肩,便顛顛簸簸底開進了草叢。記住她還只是個孩子,記住她還只是——
車子尚未停穩,婁麗塔便已主動墜入我的懷中。不敢,不敢放縱自己——甚至不敢讓自己體認到這(甜蜜的濕潤和顫抖的火焰)就是我在命運巧妙相助之下,朝思暮想終於盼到的不可言喻的生命之始——不敢真正吻她,我以最大的虔誠觸碰她炙熱敞開的唇,微微啜吸,毫無淫穢;但她,卻帶著不耐的蠕動,將嘴重重壓在我的嘴上,讓我感受到她的大門牙,分享她唾液中的薄荷滋味。我當然知道,對她來說,這只是場純潔的遊戲,一種少女的傻事,用來模倣幻想戀情中的虛假表象,而由於(精神治療學家與強姦者可以告訴諸位)這類女孩遊戲的界限與規則漂移不定,至少是過於童稚微妙,以致年長的伴侶往往無法捉摸——我戰戰兢兢,生怕自己不能自持,而使她在厭惡與恐懼中驚惶退縮。何況,我最痛苦急切的念頭,便是將她偷運到「迷魂獵人」隱秘的隔離之中,而我們尚有八十哩路要趕,天賜的直覺打斷了我們的擁抱——恰在一輛公路巡邏警車開到我們旁邊停下之前。
紅面濃眉的司機瞪著我:
「有沒有看見一輛藍色轎車,跟你們同一型的,在路口超過你們?」
「哦,沒有。」
「我們沒有,」婁說,熱心底橫倚在我身上,純稚的手扶著我的腿,「但你確定是藍的嗎,因為——」
那警員(他追的是我們什麼影子?)給小姑娘一個最和善的笑,然後迴轉離去。
我們繼續前行。
「豬腦!」婁評論道。「他該逮住你的。」
「為什麼要抓我,老天?」
「你曉得,這爛州的時速是五十哩,而——不,別慢下來,呆瓜。他走掉啦。」
「我們還有一大段路,」我說,「我想在天黑以前趕到。所以,拜託作個乖女孩。」
「壞,壞女孩,」婁舒服底說。「小太妹,不過又坦率又迷人。剛才燈是紅的。我沒見過這樣開車的。」
我們靜靜穿過一個靜靜的小鎮。
「嘿,媽如果發現我們是情人,不是要發瘋?」
「老天,婁,別說這種話。」
「但我們是情人,不是嗎?」
「我不認為如此。我想還會下點雨。妳不是要講妳在營裡玩的小把戲?」
「你說話像書一樣,爸。」
「在那裡都作了些什麼?好好講給我聽。」
「你容易受驚嗎?」
「不。講啊。」
「我們先開到沒有人的路上,我就講。」
「婁,我鄭重要求妳不要裝瘋賣傻。嗯?」
「嗯——我參加了那裡所有的活動。」
「然後?」
「然——後——我學會和別人一起過快樂充實的生活,發展健全的人格。也就是作個乖寶寶。」
「不錯。我在小冊上讀過這樣的句子。」
「我們特別愛圍著那大石頭壁爐的火,或在死星星底下唱歌,每個女孩把自己快樂的心情融合在團體的歌聲裡。」
「妳的記憶真好,婁,但我要請妳省略不雅的字。還有呢?」
「女童軍的銘言,」婁像在吟詩,「也是我的銘言。我要讓我的生命充滿善行,譬如——呃,不管是什麼。我是——助人的。我是愛護雄性動物的。我是服從的。我是快樂的。又是一部警車。我是勤儉的。我的思想言語及行為是絕對骯髒的〔註105〕。」
「我希望沒別的了,妳這鬼聰明。」
「是。沒別的了。不——還有。我們用反射式的窯來烤東西,棒吧?」
「嗯,這還像話點。」
「我們洗過兆兆個碗盤。『兆兆』你知道是老師用的俗語,就是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噢,對了,最後一件大事,像媽常說的——讓我想想——是什麼?我知道了:我們照過放射線透視像。嗤,真有趣。〔註106〕 」
「到此為止?」
「到此。只有一件小事,我不太好意思跟你講。」
「待會告訴我?」
「如果我們坐在暗點的地方,讓我在你耳邊悄悄講的話,我會。你睡在老房間,還是跟媽擠在一起?」
「老房間。你媽可能得動一次大手術,婁。」
「在那家冰果店停一下,拜託,」婁說。
婁麗塔坐在高腳凳上,一條陽光橫越她袒露棕褐的小臂,正接過一份澆了合成糖漿的精製冰淇淋飲料。它聳然直立,由一個滿面粉刺領結油污的粗野男孩端上,一邊色迷迷盯著我那單薄棉衣下的嬌弱孩子。急於趕到布萊斯蘭與「迷魂獵人」的迫切,使我幾乎無法忍耐。幸而她以一貫的迅捷解決了那杯東西。
「妳有多少錢?」我問。
「一分不剩,」她哀聲說道,揚著眉毛,給我看她錢包空洞的內部。
「這個問題日後可以補救,」我逗著她說。「妳走不走?」
「嘿,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洗手間。」
「不能去,」我堅定底說。「一定又髒又臭。跟我走吧。」
她大體上是個相當聽話的小女孩,進入車中之後,我在她頸上親了一下。
「別這樣,」她面露一絲不假的驚奇,看著我說。「別弄我一身口水。髒人。」
她以聳起的肩頭抹擦那塊地方。
「對不起,」我喃喃說道。「我是喜歡妳,不過如此而已。」
我們在陰暗的天空下,駛上一條蜿蜒的坡道,再往下行。
「其實,我也有點喜歡你,」婁麗塔以黏滯柔和的聲音說,帶著一點歎息,朝我移近了一點。
(噢,我的婁麗塔,我們將永遠到不了那裡!)
我們穿梭在燈光昏暗的街道之間,尋找「迷魂獵人」的時候,暮色已開始浸透美麗小巧的布萊斯蘭,它倣殖民時期式的建築,它的藝品店與移殖來的遮蔭樹。空氣中雖綴著串串不斷的細雨,卻仍溫暖青綠,而一條長龍,大多是小孩老人,已在滴著珠火的電影院票房之前形成。
「噢,我要看那部片子。我們吃完晚飯就去。噢,去看嘛!」
「也許,」亨柏唱道——這狡猾腫脹的魔鬼明知一到九點,當他的表演開場,她將已死在他的懷中。
「慢點!」婁大喊一聲,傾滑出去,前面一輛該死的卡車,臀部的紅疣閃閃脈動,在一個路口停下。
如果我們不能儘快底,立即底,奇蹟底,就在下條街上,抵達那間旅館,我感覺我會對這部黑絲的老爺車,對它無能的雨刷與難測的煞車,失去所有控制。但我請教方向的每個路人,不是外地來的,便是蹙眉反問「迷魂什麼?」,彷彿我是個瘋子。再不然他們會展開複雜的解說,包括幾何形的手勢,地理上的概念,與純粹區域性的線索(……然後一過法院就向南轉……),使我無法不陷入他們好意廢話的迷陣之中。婁那可愛的七彩腸胃已將甜食消化,此刻正盼望一頓大餐,開始躁動不安。至於我,雖早已習慣於某種次級命運(可說是莫非特的呆蠢秘書)之屢生枝節,對它老闆那慷慨華美的計劃妄加干預——但在布萊斯蘭大街小巷之間磨蹭摸索,卻是我有生以來最為難忍的刑罰。在往後的歲月裡,每一想到自己頑固的孩子氣,死心塌地要找那間名字奇妙的特殊旅店時,便不禁為自己之缺乏經驗而失笑。因為一路上,無數汽車旅館以霓虹燈宣告空房待租,願意接受推銷員、逃犯、性無能者、閤家大小、以及最墮落敗壞精力旺盛的愛侶。啊,在盛夏暗夜中滑過的駕駛諸君,倘若「安樂小棧」突然洗去所有色素,變得玻璃盒子一般透明,諸位在完美無瑕的公路之上,將能目睹何等的行樂圖象,何等的肉慾糾結!
我渴望的奇蹟畢竟還是發生了。在滴水不斷的樹下,一輛黝暗的車中,一對幾近結為一體的男子與女孩,告訴我們這是「公園」的中心,只須在下一個紅綠燈左轉便是。我們見不到什麼紅綠燈——事實上,「公園」正如它所藏匿的罪孽一般漆黑——然而一旦我們駛入一條傾斜恰到好處的彎路,迷失在它平滑的魔力之下,兩個旅人便開始注意到霧中鑽石般的一點光亮,然後眼前一片閃爍的湖水——它就在那裡,莊嚴而堅定,在妖靈般的樹下,在碎石車道的頂端——那灰白的宮殿,「迷魂獵人」。
一排停放的車子,像食槽前的豬群,乍看之下彷彿密不透風。但不久,魔術似底,一輛巨大的敞蓬車開始移動,在照亮的雨中閃耀如同紅寶——由一名肩膀寬厚的駕駛勁力十足底倒了出來——而我們便滿懷感激滑入它所留下的空隙。我立刻後悔自己太過急躁,因為我注意到前面那人此刻占據了附近一個車房般的棚子,裡面尚能容納另一部車。但我已等不及去步他的後塵。
「哇!高級,」我粗俗的親親在簌簌的細雨中爬出,斜睨著那灰泥房子評道,一邊以童稚的手將夾住的裙褶拉出「桃溝」——借用羅伯.布朗寧之語〔註107〕。弧光燈下,放大複製的栗樹葉影在白柱之上衝撞跳動。我打開行李廂。一個駝背白髮,身穿某種制服的黑人,接過我們的行囊,緩緩推入前廳。裡面滿是老婦與牧師。婁麗塔蹲下撫摸一隻灰臉藍斑黑耳的西班牙獵犬,在她手中癱死在花卉圖案的地毯上——誰不會呢,我的心——而我則清著喉嚨排開人群來到櫃臺。一個豬玀般的禿頂老頭——老旅館中全是老人——面帶禮貌的微笑,端詳我的五官,然後悠然取出我的(語焉不詳的)電報,又與陰暗的疑問糾纏半晌,再轉身看鐘,而終於說他非常抱歉,他將那個兩張單人床的房間一直預留到六點三十,但現在已經讓出。一個宗教大會,他說,剛好與布萊斯蘭的花展撞在一起,因此——「名字,」我冷冷底說,「不是亨柏格,也不是亨布格,是賀柏,我是說亨柏,什麼房間都行,只要能給我小女兒加張小床。她只有十歲,而且累壞了。〔註108〕 」
粉紅色的老傢伙和善底向婁張望——她仍然蹲著,嘴唇微張,側著面聽那狗的女主人,一位深陷在印花布面安樂椅中,全身紫紗的高齡老婦,正在同她講話。
不論這猥褻的傢伙心中存著什麼疑問,此刻也因這幅如花的景象而煙消雲散了。他說,他可能還有一間房,是有一間,不錯——一張雙人床。至於小床——
「帕茨先生,我們還有多的小床嗎?」一樣粉紅禿頂,耳朵與其它洞孔都長著白毛的帕茨,說他會去看看有什麼辦法。他回來和正在旋下鋼筆套的我說話。性急的亨柏!
「我們的雙人床其實是三人床,」帕茨邊為床上的我和孩子拉上被單,邊舒服底說。「有一晚人多,我們讓三位太太和一個像你那位一樣的小孩同睡一張。我相信其中一位太太是男扮女裝〔我的靜電干擾〕。不過——四十九號是不是多出一張小床,司萬先生?」
「我想是史翁一家在用,」司萬,那頭一個老小丑說。
「我們看情況再說,」我說,「我內人稍後可能會來——不過就算如此,我想,應該也沒問題。」
兩隻粉紅的豬玀現在變成了我最好的朋友〔註109〕 。我以緩慢清晰的罪惡筆跡寫下:艾德格.H.亨柏博士偕女,綠茵街三百四十二號,蘭斯岱爾鎮。一把鑰匙(三四二!)半露在我面前(魔術師藏起物件之前先亮一下)——然後交在「湯姆叔叔」的手中〔註110〕 。婁拋下那隻狗,就像有朝一日也會將我拋下一樣,站起身來。一滴雨落在夏樂蒂的墳上。一個清秀年輕的女黑人拉開電梯門,在劫難逃的孩子走了進去,後面是清著喉嚨的父親與推著行李狀如一隻螯蝦的湯姆。
戲倣的旅館走廊。戲倣的安靜死亡。
「嘿,這是我們家的門牌號碼,」快樂的婁說。
房內是一張雙人床、一面鏡子、一個鏡中的雙人床、一扇嵌鏡子的壁櫥門、一扇同樣的浴室門、一扇藍黑的窗、一個反映在上的床、一個壁櫥鏡中同樣的東西、兩張椅子、一張玻璃面的桌子、兩只床頭櫃、一張雙人床:更確切點,一張大型板床,鋪著玫瑰紅的圖斯卡尼織絨床罩,兩盞帶著粉紅色皺褶燈罩的床頭燈,左右各一。
我原要在那黃褐的掌中放張五元鈔票,卻又想到這麼大方反會招來誤解,便放了個兩毛五的銅板。再加一個。他退了出去。卡搭。我們終得獨處。
「我們睡一間房?」婁說,每當她要為一個問題添加強烈的重要性時,五官便顯出那種生動——不是生氣或生厭(雖然已很接近)而只是生動。
「我已經叫他們加裝一張小床。妳要的話,我就睡那上面。」
「你瘋了,」婁說。
「為什麼,親愛的?」
「因為,親愛——的,要是給親愛——的媽查到,她會甩掉你,然後掐死我。」
只是生動。並非真將事情看得那麼嚴重。
「妳聽著,」我坐著說,而她站在數呎之外,正心滿意足凝視著自己,為自己的容貌露出愉快的驚訝,以自己玫瑰紅的陽光,填滿那驚訝愉快的櫥門鏡子。
「聽好,婁。我們得把事情講個清楚。從各種實際的角度來說,我都是妳父親。我對妳有非常親切的感情。妳母親不在的時候,我應當負責妳的幸福。我們不是有錢人家,所以在外旅行,我們必須——我們不免會常常擠在一起。兩人合住一間,必然就產生一種——該怎麼講——一種——」
「那個名辭是近親通姦,」婁說——然後走進壁櫥,又帶著年輕金亮的傻笑退了出來,打開旁邊的門。她為免重蹈覆轍,先以陌生煙翳的眼,仔細探視過內部,才遁入浴室。
我打開窗子,脫下汗水浸透的襯衫,換好衣服,檢查過上裝袋中的藥瓶,打開——
她飄了出來。我想給她一個擁抱:隨意底,晚餐前一點有所節制的親暱。
她說:「喂,別玩這親來親去的遊戲,先去吃點東西吧。」
我就在此刻給了她一個驚喜。
噢,何等如夢似幻的寵物!她彷彿遙遙窺伺獵物,凝視著行李架上那遠處的寶盒,以一種慢動作的腳步,走向那敞開的皮箱。(難道,我疑惑,她大而灰的眼睛有什麼問題,抑或我倆都已墮入相同的迷魂煙霧之中?)她走向它,高高舉起她鞋跟高高的腳,屈起她美麗的男童膝蓋,以一種在水底行動或夢中飛翔的慢滯,走在膨脹的空間中。然後她提著袖洞,將一件古銅色迷人而頗昂貴的背心,緩緩在她無聲的兩手之間拉開,彷彿她是一個炫迷的獵鳥人,屏息面對那難以置信的珍禽,捉著尖端展開它艷麗的翅翼。然後,(我在佇立等待)她拉出一條緩慢如蛇的耀眼皮帶,試穿上身。
然後她緩緩投入我的懷中,歡喜而輕鬆,用她溫柔、神秘、不潔、冷漠、昏暗的眼睛向我撫愛——全然一個淫賤中最最淫賤的嬌娃。因為那便是小妖們模倣的對象——而我們只能呻吟死亡。
「小怎,姐麼回事?」我向她的髮中呢喃(語言開始失控)。
「你如果非要知道,」她說,「是你作的方式不對。」
「示範,正確慌肆。」
「總有一天,」令人口舌錯亂的女孩回答。
樹汁上昇,脈動,燃燒,亢奮,無比瘋狂,電梯響動,暫停,響動,走廊的人。除了死亡,無人能夠將她奪去!我心愛戀的,纖弱少女,她視若無睹〔註111〕。但當然,如此下去,我可能便要鑄成大錯。幸而她回到了寶盒前面。
我在浴室經過好一段時間,才算為了一個索然無趣的目的,而換回正常的檔位,我站立著,鼓振著,恢復呼吸,聽著我的婁麗塔那些「噢」「哇」女孩式的歡欣。
她用過肥皂,只因那是樣品肥皂。
「好啦,走吧,親愛的,如果妳和我一樣餓的話。」
於是女兒晃著她舊的白皮包,父親在前(請注意:不可在後,她不是一個淑女),走向電梯。我們站著(現在是肩並肩)等它載送我們下降,她仰面張口打了個呵欠,顫動了一頭髮鬈。
「妳們在營裡幾點要起床?」
「六——」她抑制住另一個呵欠——「點半」——一個大呵欠抖振著周身骨架。「六點,」她重覆一遍,喉頭又開始脹滿。
餐廳以一股油煎的氣味與一個褪色的微笑迎接我們。它寬敞而造作,飾著傷感的壁畫,描繪不同姿態的迷魂獵人與不同狀態的迷魂程度,散佈在一個混雜著呆板野獸、森林女妖、與樹木的景中。幾個散坐的老婦,兩位牧師,和一名身著休閑上裝的男子,在靜靜結束他們的晚餐。餐廳九點關門,青綠制服面無表情的女侍們,正快樂急迫底趕著讓我們吃完。
「他看起來是不是好像,好像奎提?」婁輕聲說道,她尖而褐的手肘沒有伸出,卻顯然躍躍欲動,要指向那身穿鮮明格子,在廳中另一角獨自進餐的人。
「像我們蘭斯岱爾的胖牙醫?」
婁抿住她剛入口的水,將舞盪的杯子放下。
「才不是,」她濺著笑意說。「我是說『駱駝』廣告裡那個作家。」
噢,名氣!噢,女人!
甜點摔在桌上的時候——小姐的一大塊櫻桃派,和她監護人的香草冰淇淋,大部份被她迅速加在她的派上——我掏出一個小瓶,裡面是「爸爸的紫藥丸」。當我回顧那些暈船的壁畫,那怪異詭譎的一刻,我只能用那夢幻真空(其中迴旋著一個錯亂的心智)的運作機構,來解釋我的行為。但在當時,它卻顯得相當簡單而必然。我環顧四周,確定最後一位客人已經離去,打開瓶蓋,極其緩慢底,將藥傾入掌中。我曾仔細預演過將空手拍在張開的嘴上,吞下一粒(虛無的)藥丸的動作。一如所料,她立刻攫住那個瓶子,和瓶中那些滿載「美人睡」的豐腴艷麗的膠囊〔註112〕。
「藍的!」她喊道。「紫藍色。什麼作的?」
「夏日晴空,」我說,「和梅子和無花果,和皇帝身上葡萄色的紫血。」
「不,說真的——拜託。」
「噢,只是些紫藥。維他命 X。令人壯如犢牛或斧頭。要不要試一粒?」
婁麗塔伸出手,使勁點頭。
我盼望那藥能立即見效。果不其然。她已經累了一天,一早就同姊姊是「碼頭指導員」的芭芭菈去划船,可愛可親的小妖開始告訴我,而其間她弓起上顎盡力遏制的一個個呵欠,也愈變愈大——噢,那魔藥的功效何其神速!——而且她還有過其它活動。隱約盤桓在她腦中的那場電影,到了我們彷彿在水面上蹈波而行,離開餐廳的時候,自然也就忘得一乾二淨。我們站在電梯裡,她倚貼著我,微微含笑——要不要我告訴你?——半閉著她深色的眼瞼。「睏了,啊?」「湯姆叔叔」說,他送著這位沈默寡言的法國—愛爾蘭紳士與他女兒,以及身為玫瑰專家的兩位凋萎的女士上樓。她們面帶同情,看著我嬌弱的、曬黑的、搖擺的、迷惑的玫瑰親親。我幾乎得將她抱進房間。她在床沿坐下,搖晃了一會,以童稚含糊的,緩緩拖曳的語調講話。
「如果我告訴你——如果我告訴你,你答應〔倦了,太倦了——垂著頭,低下眼〕,答應你不會去告狀?」
「以後再說,婁。現在該睡了。我留妳在這裡,上床睡覺去。給妳十分鐘。」
「噢,我真是個噁心的女孩,」她繼續說,甩著頭髮,以遲緩的手指取下一條絲絨髮帶。「跟你說——」
「明天,婁。去睡吧,睡吧——拜託妳,睡吧。」
我將鑰匙揣入口袋,走下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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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02〕「多毛的陰陽人」有兩重可能的暗示:其一,原文「hairy hermaphrodite」也可縮寫為「H‧H‧」;其二,「hermaphrodite」常用於雌雄同體的蚯蚓,而「多毛的」蚯蚓亦可影射男子性器。如此,則 H‧H‧所謂「義務性極其吃力的交歡」對象,便是他自己了。
〔註103〕此處的「脾胃」與「避諱」,在原文中是「abdominal」與「abominable」(討厭的)。
〔註104〕關於十九世紀初曾有偉大詩人住過的雷平衛爾(Lepinville),VN 有過戲語:「顯然詩人是喜歡捕蝶的 Leping,但大家對他的所知也僅止於此。」(Appel,《The Annotated Lolita》,376 頁)。「捕蝶」這兩個字, VN 的原文用的是「lepping」,亦即「lepidoptera hunting」的簡略形式。那麼「雷平衛爾」也可以衍釋為「捕蝶村」(lepping ville)。
〔註105〕Girl Scout 的銘言(motto)是「準備」(Be prepared),婁麗塔用來開玩笑的其實是女童軍的「規律」(Law): 「 1. A Girl Scout's honour is to be trusted. 2. A Girl Scout is loyal. 3. A Girl Scout's duty is to be useful and to help others. 4. A Girl Scout is a friend to all and a sister to every other Girl Scout. 5. A Girl Scout is courteous. 6. A Girl Scout is a friend to animals. 7. A Girl Scout obeys orders of her parents, Patrol Leader or Scout master, without question. 8. A Girl Scout smiles and is courageous under all difficulties. 9. A Girl Scout is thrifty. 10. A Girl Scout is clean in thought, word and deed.」。
〔註106〕Shadowgraph,一種非專業性的 X 光。一九五零年代盛行於較前進的夏令營中。孩童用來互照彼此骨骼。
〔註107〕Robert Browning(1812-1889),英國詩人。此處原文(peach-cleft)並非直引,而是轉借〈Pippa Passes〉詩中用語:「From a cleft rose-peach the whole Dryad sprang.」。
〔註108〕H.H.糾正櫃檯職員給他的猶太名字「亨柏格」。當時許多美國旅館均有不成文規定,婉拒猶太客人。
〔註109〕從門前「一排停放的車子,像食槽前的豬群」,到大廳工作的「兩隻粉紅的豬玀」,這旅館予人的印象竟是個貪欲氾濫的豬圈。「帕茨先生」的大名「Potts」令人聯想到「大腹便便」(pot 或 potbelly),而「司萬先生」的大名就正是「豬玀」(Swine)。
〔註110〕Harriet Elizabeth Beecher Stowe(1811-1896)之《黑奴籲天錄》(Uncle Tom's Cabin)書中主角。一般用以蔑稱對白人唯命是從之黑人。
〔註111〕「語言開始失控」的 H‧H‧此時更淪入了「意識流」(stream of consciousness)(這段原文中雜混著拉丁文、英文、法文、德文、與義大利文)。VN 不喜「意識流」,因為對他而言,藝術的道德使命,便是將腦中雜亂無章的印象與聯想,以理性的語言賦予秩序與組織。即使是令他傾倒的 James Joyce 在運用這類技巧時,也逃不過他的挑剔:「James Joyce 在他那些美妙的內心獨白中可惜犯了一個錯誤,他賦予思想太多的文字實體。」(《Strong Opinions》,30頁)。
〔註112〕這裡 H‧H‧把「beauty sleep」(「美容覺」,為了養顏而睡的覺)變成了「beauty's sleep」,也喻示著「睡美人」(Sleeping Beauty)的童話。
【圖﹕Henning von Gierke, ATELIERBILD, BALTHUS: LA CHAMBRE, 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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