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二
曾有那麼一天,在我們第一次旅程,也就是我們第一圈的樂園之中,當我為了靜靜享受我的幻念,堅決不顧我無法不知的明顯事實,亦即對她而言,我不是個男朋友,不是個光鮮奪目的男子,甚至也不是個人,而只是兩隻眼睛,和一隻吞嚥的筋肉之足——姑只點到為止。曾有那麼一天,在我將當晚給她的有所作用的承諾收回之後(不論是她小巧古怪的心中想望的什麼事——什麼特殊塑膠地板的輪鞋溜冰場,或她想獨自去看的午場電影),在一面傾斜的鏡子加上一扇微敞的門的湊巧組合之中,我正好瞥見她臉上的一個表情……我無法確切描述那個表情……一個惶惶無助的表情,完美至極,似已瀕臨一種相當舒適的空白表情,而之所以會有這層冷淡的光,只因為這已臻於不公與挫折的極限——但每個極限又都已假定其外尚有天地。而當你記住,此中還有一個孩子抬起的眉毛與敞開的嘴唇時,大概便更能體會,我那經過盤算的肉慾之深,我那經過思慮的絕望之重,竟能遏止自己,不去仆倒在她親愛的腳邊,銷熔在人性的淚中,犧牲我的妒嫉,讓婁麗塔得到她想像中,在外面那個對她而言十分真切的世界裡,與骯髒危險的孩童廝混所能獲得的任何歡樂。
我還有其它窒壓的回憶,此刻紛紛伸展成無手無腿的痛苦怪物。某次,在畢爾茲禮一條落日西沉的街上,她轉向小伊娃.羅森(我正帶著兩名小妖去聽音樂會,在她們身後緊緊跟隨,身體幾能觸到她們),她十分莊嚴正經底轉向伊娃,回應另一個剛說的事,什麼要聽密爾屯.品斯基——一個她認識的本地男孩——談論音樂的話,倒不如死了的好,我的婁麗塔評道:
「妳知道,死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只有獨自一人」;我在膝蓋自動的上上下下之間為之一怔,驚覺到我對我親親的心智竟無一絲概念,而在那些可怕的少年的陳腔濫調背後,她的心中很可能有座花園,有個黃昏,還有扇宮門——幽暗迷人的地域,卻恰好明白而絕對底禁我入內,禁止我漬污的襤褸與悲慘的痙攣;因為我時常注意到,像我們,她和我,這樣活在一個全然邪惡的世界裡,卻總會變得出奇底尷尬,每逢我企圖和她討論一個抽象概念、一幅畫、斑斑點點的霍普金斯與光光滑滑的波德萊爾、上帝與莎士比亞、任何真實的東西——她和一個年紀較大的朋友,她和一個家長,她和一個真正健康的情人,我和安娜貝,婁麗塔和一個昇華、清濾、析解、神化過的海若.黑絲之間,所可能談論的話題〔註359〕。善意!她會用不耐與無聊將她的弱點包封起來,我呢,則在我悽惶無助的冷漠意見當中,使用一種令自己也通體不適的做作語調,將我的聽眾激出粗魯的脾氣,而使談話無法延續,噢我可憐瘀傷的孩子。
我愛妳。我是個五足的怪物,但我愛妳〔註360〕。我卑鄙而兇暴,而粗野,而一無是處,但我愛妳,我愛妳!而有時我也瞭解妳的感覺,而這種瞭解又痛如刀剮,我的丫頭。婁麗塔孩子,勇敢的妲麗.席勒。
我憶起某些時刻,姑可稱為樂園中的冰山,當我在她身上恣意滿足之後——當一場幻妙瘋狂的奮戰,令我渾身疲軟渾身布滿天青條紋之後——我會攬她入懷,終於迸出一聲人類的柔情的低吟(她的肌膚由於霓虹燈從水泥天井中穿過百葉窗隙而閃閃發亮,她墨黑的眼睫糾結如蓆,她陰暗的灰眸愈見空洞——完全是一個剛經過大手術,仍然麻醉迷惑的小病人——而那柔情會加深變劇,成為羞慚與絕望,而我會用我滿佈斑紋的手臂哄著搖著我唯一的輕小的婁麗塔,在她溫暖的髮中呻吟,對她周身撫愛,向她虔誠祈禱,而在這人類的痛苦的無私的柔情高潮(當我靈魂真的嬝繞在她裸身上準備懺悔時),乍然之間,諷刺底,可怕底,慾望再度高漲——而「噢,不,」婁麗塔會朝天喟歎,而下一刻那溫柔與那天青——一切都將碎亂〔註361〕。
二十世紀中期關於親子關係的觀念,頗受到精神分析那幫學術空言與公式象徵的污染,但我希望我所面對的讀者並無偏見。有次,當艾薇思的父親在屋外按著喇叭,宣告爸爸來接他的小乖乖回家的時候,我覺得不好意思,請他到客廳坐了一會,就在我們閑話的時候,艾薇思,一個肥大難看而熱情的孩子,跑到他跟前,最後圓滾滾底棲上他的膝頭。哪,我不記得提過沒有,婁麗塔對生人總會展露迷人無比的笑靨,兩眼柔柔茸茸底瞇起,五官集體散放出一種甜蜜如夢的光輝,當然不具任何意義,卻如此美麗,如此親切,令人難以將這種甜蜜歸功於一個神奇的遺傳基因,能把她的臉自動點亮,在隔代遺傳中,呈現出某種遠古歡迎儀式的象徵——某種待客之道上的賣淫,粗野點的讀者會說。於是,當鳥先生手中兜轉著帽子說話的時候,她站在一旁,而——對了,看我多笨,我竟遺漏了著名的婁麗塔笑靨的主要特徵,也就是:當那溫柔的,盛滿花蜜的,漾著酒窩的光輝散射出來的時候,從不會對著房中的陌生人,而可以說是兀自懸吊在自己遠遠綻放的虛空中,或是以近視的柔和在隨意所及的物件上游蕩——而這便是此刻的情景:當胖艾薇思側身向她爸爸行去的時候,婁麗塔正倚在距我數哩之外的桌旁,把玩著桌邊的一把水果刀,對它柔柔含笑〔註362〕。突然,當艾薇思黏上她父親的頸子和耳朵,而那男人以一隻漫不經意的臂膀,將他那圓胖龐大的後裔圈住的時候,我看見婁麗塔的笑容頓時失去光澤,變為它自己一個凍住的小影子,而那水果刀也滑下桌子,它銀質的刀把給她腳踝意外的一擊,令她呼了口氣,頭往前傾蹲下身去,然後,她凄慘的臉上,帶著像小孩在淚水爆發之前維持的預備式痛苦表情,用一隻腿跳著離去——立即尾隨在後到廚房去表示安慰的艾薇思,有這樣一個肥胖粉紅的好爸爸和一個又小又圓的弟弟,和一個嶄新的娃娃小妹,和一個家,和兩隻露齒含笑的狗,而婁麗塔卻一無所有。我另有一個不錯的搭配,可以和那小小的場景作成一對——背景也是畢爾茲禮。在壁爐火邊看書的婁麗塔伸個懶腰,然後手肘向上,以一聲咕噥問道:「她倒底埋在那裡﹖」「誰﹖」「噢,你知道的,我慘遭謀害的媽咪。」「妳也知道她的墳在哪裡,」我控制住自己,然後說出公墓的名字——剛出蘭斯岱爾,在鐵道與「湖景崗」之間。「同時,」我補充,「這種意外事故裡的悲劇,一旦加上那些妳以為合適的形容字眼,就顯得賤了許多,妳若真想在心中戰勝死亡這個概念——」「喂,」婁說,用這個字代替「萬歲」,然後便懶懶離開了房間。好一陣子,我用刺痛的雙眼瞪著那火。然後我拾起她的書。是本年輕人看的垃圾。有個陰鬱的女孩瑪麗安,她的繼母居然一反所料,是個年輕、愉快、體諒的紅髮女子,她向瑪麗安解釋,瑪麗安已故的母親其實是位勇敢的婦人,她故意掩飾她對瑪麗安的深愛,是因為自己將死,不願孩子想念。我沒有哭喊著上樓到她房間。我一向偏好袖手旁觀式的心理衛生。而我現在蠕動扭曲向自己的記憶告饒,我想到,在這個和其它類似的情況中,我的習慣與方法,總是不顧婁麗塔的心境,而只知安撫我卑劣的自身。當我的母親,在鉛灰的濕衣裡,在翻滾的雨霧中(我如此生動底想像她),喘著氣興高采烈跑上穆朗內的山脊,卻在那裡為閃電擊倒的時候,我尚在襁褓之中,因此回溯起來,實在無法將公認當然的那種懷念,強接在我青年的任何時期上,不論我在日後那些抑鬱期間,如何被精神分析師苦苦糾纏。但我承認,一個想像力旺盛如我的人,不能辯說在世間的感情上毫無個人的體認。或許我也太過信賴夏樂蒂與她女兒之間異常冷淡的關係。但這整個討論的可怕重點在此。在我們奇特野蠻的同居期間,我那傳統的婁麗塔愈來愈能體會,即使是最悲慘的家庭生活,也好過倣製的近親通姦,而這,長期來看,便是我能為那孤雛所提供的最佳安排了。
三十三
重訪蘭斯岱爾。我從湖的那邊進城。晴朗的午後睜滿了眼睛。當我駕著我污泥斑駁的車駛過,可以看到遠方松木間鑲點鑽石的湖水。我轉進公墓,走入長長短短的碑石之中。日安,夏樂蒂。有些墓上插著褪色透明的小國旗,在常青樹下無風的空氣中垂頭喪氣。哎,愛德,你實在運氣太差——我是說 G.愛德華.葛蘭瑪先生,紐約一位三十五歲的管理人員,不久前剛遭當眾展示,被控謀殺他三十三歲的妻子,朵樂喜〔註363〕。為了搶下完美罪行的頭銜,愛德先用棒打死妻子,再將她抬進車中。案件之所以曝光,是因為兩名巡邏的鄉下警員,見到葛蘭瑪太太又新又大的藍色克萊斯勒,她丈夫買的週年紀念禮物,以瘋狂的速度衝下山坡,剛好就在他們的轄區之內(老天保祐我們的優秀警員!)。車子擦過一根柱子,爬上一個滿是絲蘭、野草莓、與洋莓的土堤,而翻了個身。警員將 G 太太屍體移出的時候,四個輪子還在熟軟的陽光中柔柔轉動。起先,那似乎只是一件平常的公路車禍。可惜那女人傷痕累累的身體,卻與車子所受的輕微損壞不符。我比他要好得多。
我繼續前行。再次重見那細瘦的白色教堂與那些巨大的榆樹,是件奇怪的事。我忘記在美國郊區的街上,孤獨的行人遠比孤獨的駕駛醒目,而將車子留在大馬路邊,靜靜走過綠茵街三四二號門前。在重大的流血事件之前,我理該得到一點解脫,一點在心中反芻的抽搐宣洩。「舊貨」那棟大房的白色百葉窗緊閉著,有人在那塊傾向人行道的白色「出售」木牌上,繫了一條令人懷念的黑色絲絨髮帶。沒有狗吠。沒有園丁的電話。沒有「對街女士」坐在蔓藤交錯的門廊上——而在那孤獨行人的惱怒之中,兩個紮著馬尾,身穿相同圓點無袖裙裝的年輕女人,放下手中的事,朝他瞪來:無疑她早死了,這兩個可能是她費城來的孿生姪女。
我該不該走進我的舊居﹖義大利音樂,像屠格涅夫一則故事裡的描寫,從一扇敞開的窗中湍流而出——起居室的窗戶:在那個令人迷亂的星期天,當陽光在她惹人憐愛的腿上,又是那個浪漫的人,在沒有鋼琴奔騰翻攪的地方彈奏鋼琴〔註364〕﹖突然我注意到,在我剪過的草坪上,一個金膚棕髮,身穿白短褲,九歲十歲左右的小妖,正睜著她藍黑的大眼,好奇出神底望著我。我向她說了些誇讚的話,全無惡意,一種舊世界的恭維,妳的眼睛好漂亮,但她慌忙退回屋裡,音樂也倏然停住,一個相貌粗暴的黝黑男子,滿身油亮的汗水,出門向我虎虎而視。我正想表明身份,突然一股如夢的尷尬錐刺而來,我才知覺到自己身上那條結滿乾泥的粗布褲子,那件髒臭破爛的毛衣,那個鬍渣如刺的下巴,那雙乞丐的充血紅眼。我一言未發,轉身朝來處蹣跚行去。一朵像是紫菀的貧血的花,從人行道上我還記得的一個裂縫中長出〔註365〕。悄悄復活的「對街女士」,正由她的姪女推出,來到她的門廊上,彷彿這是一個舞臺,而我是主角。我暗禱不要讓她招呼我,匆匆回到車裡。多麼陡峭的小街。多麼深邃的大道。雨刷與擋風玻璃之間露出一張紅色的罰單;我小心翼翼將它撕為兩片、四片、八片。
我感覺自己正在失落時光,於是打起精神,驅車進城,到我五年前曾提著嶄新行囊抵達的旅館〔註366〕。我要了一間房,以電話約定兩個會面時間,剃過臉,洗了澡,換上一身黑衣,下樓到酒吧去喝一杯。一切都是老樣。酒吧仍瀰漫著那種昏黯難忍的石榴紅燈光,這在以前的歐洲是屬於低級酒館,到了這裡,卻是為了給一間家庭旅館添些氣氛。我在相同的小桌上坐下,那是我開始在此地居留,剛變成夏樂蒂的房客之後,為了表示慶祝,決定與她共享半瓶香檳的地方,而那點要命的香檳,居然便征服了她滿溢的心。和那時一樣,一個團月臉的侍者正全神貫注,為一個結婚喜宴在圓盤上擺列雪利酒杯。這次是墨菲與范泰西亞兩府。差八分三點。我穿過前廳時,被迫繞過一群謝聲不絕,剛結束午餐聚會,正在彼此道別的女士。其中之一發出一聲刺耳的招呼,跳在我的面前。一個身著珠灰衣服的矮壯女人,小帽上一穗細長的灰羽。是柴特菲德太太。她以一個假笑向我襲來,在邪惡的好奇中容光煥發。(我對妲麗,是否作過弗蘭克.拉薩爾,一個五十歲的機工,在一九四八年對十一歲的莎莉.洪納所作的事﹖)我很快便將那勃勃的興奮控制下來。她以為我在加州。那——﹖我以精緻的歡悅向她報告,我的繼女剛嫁給一個年輕的礦業工程師,聰明絕頂,在阿拉斯加有份必須保密的工作。她說她不贊成這麼早婚,她不會讓她今年十八的菲麗思——
「噢,對,當然,」我立刻接口。「我記得菲麗思。菲麗思和『Q營』。對,沒錯。突然想到,她有沒有告訴過妳,查理.侯姆斯是怎樣摘採他媽媽那些小花的﹖」
柴特菲德太太已經破碎的笑容消散得一乾二淨。
「罪過,」她喊道,「罪過呀,亨柏先生!那可憐的孩子剛在韓國陣亡了!」
我說,她是否覺得,帶著不定詞的「vient de」這兩個法國字,在描述最近的事件時,要比英文描述過去的「剛」精確乾淨得多〔註367〕﹖不過我該走了,我說。
這裡離溫德穆勒的辦公室只有兩條街。他以非常緩慢,非常包容、有力、探詢式的握手歡迎我。他以為我在加州。我是否在畢爾茲禮住過一陣﹖他的女兒剛進「畢爾茲禮學院」。而那——﹖我將席勒夫人一切必要的資料向他報告。我們愉快底談了一番公事。當我步入炎熱的九月陽光中時,已經心滿意足一文不名。
一切既已料理妥當,我可以專心完成我來蘭斯岱爾的主要目的。我以向來自傲的有條不紊的行事方式,一直將克萊爾.奎提的臉孔套著面具,鎖在我陰暗的地牢裡,等我帶著理髮師和神父前去:「醒來,老Q,是該死的時候了!」我此刻沒有時間探討面相的記憶法——我正飛步走在去他叔父處的路上——但讓我記下這點:我在溷濁記憶的酒精瓶中,保存著蝦蟆般的一張臉。在匆匆幾瞥的過程中,我注意到它與我一位瑞士親戚,一個親切卻不免惹人生厭的酒商,略有相似之處。他和他的啞鈴,和他薰臭的毛衣,和他肥胖多毛的手臂,和他頂上的禿處,和他豬臉的女僕兼小妾,整體來說,不過是個無害的老混混罷了。實在是太過無害,不該與我的獵物混淆。而我發現,在自己此刻的心智狀況下,特萊普的形象已脫離我的掌握。它已完全隱藏在克萊爾.奎提的臉孔之下——由他叔父桌上一張由腳架支撐的照片,以藝術性的精確呈現出來。
在畢爾茲禮,在迷人的牟納醫師手下,我動過一次相當大的口腔手術,只留下幾顆上下門牙。代替品全賴一套假牙床,帶著不顯眼的金屬鉤網,在我的上顎牙齦上交錯縱橫。這整個安排,是個舒適的傑作,而我的犬齒也仍完全健康。不過,為了用可信的藉口來掩飾我秘密的目的,我告訴奎提醫師,我希望減輕臉部的神經痛,而決定拔掉所有牙齒。整套假牙要多少錢﹖整個過程需時多久,倘若我們將第一次診療時間定在十一月﹖他出名的姪子現在那裡﹖有沒有可能用一次戲劇性的手術,將它們統統拔除﹖
奎提醫師白衣灰髮,蓄著平頭,堆著巨大扁平的政客臉頰,他靠在書桌角上,入夢一般誘人底搖著一隻腳,開始鋪陳一個光明的長期計劃。他會先為我提供臨時牙板,直到牙齦定型。然後,他再給我作一副永久的。他想先看看我那張嘴。他腳穿細孔點點的雜色皮鞋。他自一九四六以來就再沒見過那個混混,但猜想可以在距帕京騰不遠的格林路,他祖上留下的老家找到〔註368〕。這是個高貴的夢想。他的腳晃著,他的眼光閃著靈感。我得花將近六百塊錢。他建議立刻量量尺寸,在手術之前先把第一副作好。我的嘴在他眼裡是個充滿寶藏的仙洞,但我不讓他進入。
「不,」我說。「再想想,我還是全部交給牟納醫師來作吧。他的價錢高一點,但當然比起你,他那位牙醫是高明多了。」
我不知道讀者之中,是否有人能有機會說這樣的一句話。那感覺真是甜美如夢。克萊爾的叔叔仍坐在桌上,仍然如在夢中,但他的腳已停住,不再推晃著光明遠景的搖籃。另一方面,他的護士,一個骨瘦如柴年華已逝的女郎,生著一雙失意金髮美女的悲劇眼眸,則匆匆趕出,在我身後將門甩上。
將彈夾推入槍柄。直到聽見或感覺彈夾掛鉤吃住。貼手舒適。容量八發。通體黑藍〔註369〕。急急待射。
三十四
帕京騰的一位加油站工人,為我清楚說明如何去格林路。為了確定奎提在家,我打過電話,卻發現他的私人電話不久前才被切斷。這表示他已離開﹖我開始駛向城北十二哩外的格林路。那時夜已將風景大都抹去,當我沿著又窄又彎的公路駛去,一列短小的柱子,鬼一般死白,帶著反射鏡,借用我自己的燈光,指示出此處彼處的彎路。我可以辨識出路的一邊是個黝暗的山谷,另一邊是樹木林立的坡地,而我面前,飛蛾像漂流的雪花一般,紛紛自黑暗中闖入我探索的氛圍。在第十二哩,正如事先已知,一座帶著奇異篷蓋的橋,將我包住片刻,而另一端是塊粉白的巖石聳立在右,再過幾個車身的長度,在同一邊,我轉出公路,上了碎石的格林路。有一兩分鐘,周圍一片潮濕陰暗茂密的樹林,然後,「恐怖莊園」,一幢帶著尖塔的木房,在一塊圓形的空地上站起〔註370〕。它的窗中亮著黃光紅光;它的車道上擠了半打車子。我停在林蔭之下,關上車燈,以便靜靜思索下一步。他的身旁必然圍有一群嘍囉娼妓。我不由自主的眼前,浮現出狂歡敗壞的城堡內部,浮現出一群「問題青少」——她一本雜誌中的故事——浮現出模糊的「集體淫樂」,浮現出一個邪惡的成人,和他陰莖般的雪茄,和毒品,和保鑣。至少他在。我會等到麻木的早晨再來。
我緩緩駛回城裡,駕著我忠心耿耿,為我莊嚴而幾近愉快底效命的老車。我的婁麗塔!仍有一個她三年前的髮夾,躺在雜物箱的深處。仍有一股蒼白的飛蛾,被我的車燈自夜中吸出。黝暗的穀倉仍在路旁此起彼落。仍有看電影的人。在尋找投宿處所的途中,我路經一家汽車電影場。在一片與鬱黯夜晚對照之下顯得無比神秘的銀月光耀中,在一張斜斜飛離冥昏田野的鉅大銀幕上,一個清瘦的幽靈舉起手槍,他和他的臂膀,在那世界漸退漸遠的傾斜角度中,都化作抖動的濁水,而立刻被一排樹遮蔽了那個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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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359〕「斑斑點點的霍普金斯」(stippled Hopkins):指 Gerald Manley Hopkins(1844-1889,英國詩人),及其〈斑駮之美〉(Pied Beauty)一詩所述之「斑點」:「Glory be to God for dappled things?../For resemoles all in stipple upon trout that swim.」。「光光滑滑的波德萊爾」(shorned Baudelaire):據不同攝影雕刻與畫像顯示,詩人之禿頭戲劇性十足,其頭髮彷彿是被一把扯去,而前額頭頂特別突兀。「上帝與莎士比亞」:喻指喬艾斯《尤利西斯s》書中〈夜城〉(Nighttown)一節中,Stephen Dedalus 之禱詞:「God, the sun, Shakespear」。
〔註360〕這個「pentapod monster」的五足是算上了「吞嚥的筋肉」那一足。
〔註361〕「天青條紋」來自百葉窗外的霓虹燈,唯有靜止時才能條紋明顯。
〔註362〕鳥先生(Mr. Byrd)實為柴普曼(Chapman)先生(見第二部第九章)。此處「鳥」(古英語 byrd 與 bird 相通)的來由,是女兒艾薇思(Avis)之名即是拉丁文之鳥.
〔註363〕據 VN 所言,這是報上的真實新聞。下文弗蘭克.拉薩爾之事亦同。
〔註364〕俄國作家 Ivan Turgenev(1818-1883)《貴族之家》(A Nest of Gentlefolk)小說近尾聲處,有愛情奏鳴曲之鋼琴聲自窗中流出。
〔註365〕紫菀:學名 Aster。北美野生植物,秋季開花,花色藍紫粉白帶黃心。
〔註366〕「失落時光」(losing one's time)不是一般常見的英語用辭「浪擲時光」(wasting one's time),而是個源出於法語俄語的用法。「失落」且比「浪擲」更加欠缺自我的控制,也就更符合說法語的 H.H.此刻情境。
〔註367〕vient de:剛剛(最近之過去)。
〔註368〕「格林」顯然喻指德國童話作家格林兄弟 Jacob Ludwig Karl Grimm(1785-1863)與 Wilhelm Karl Grimm(1786-1859)。又一個童話的隱喻。
〔註369〕通體黑藍:Full Blued。此處「blue」作動詞解,原指將金屬加熱變成黑藍色。槍械金屬部分的黑藍色,可以加熱造成,可以用化學方法產生,也可以用廉價而不持久的漆飾。參見第二部十七章。
〔註370〕Pavor Manor:「pavor」是拉丁文的「恐怖」。這棟房子站在格林路上,便有了童話中哥德式城堡的陰森味道。但「Pavor Manor」要用英文發音,方有 H.H.偏好的疊韻趣味。
【圖﹕Mark Tansey, THE BRICOLEUR'S DAUGHTER, 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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