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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11-10 00:27:50| 人氣634|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小說翻譯】婁麗塔(第一部:2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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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陪審團諸位女士!請稍安毋躁!讓我佔用諸位一點寶貴的時間!這便是那莊嚴的一刻。我離開時,婁麗塔仍坐在那無底深淵的床沿,昏昏沈沈抬起腳來,摸索著解開鞋帶,同時展露出她大腿的冥界,直至底褲襠部——在暴露大腿的事上,她向來是心不在焉或恬不知恥,或兩者皆有。而這,便是我上鎖封藏的她的影象——先確定過門內沒有橫栓。掛著木刻號碼牌的鑰匙,立刻變成一個沈重的咒語,能開啟出一個令人狂喜令人生畏的未來。它是我的,它是我灼熱多毛的拳頭的一部份。幾分鐘後——或許,二十分鐘,或許半個小時,正如我顧斯塔夫堂叔常說的,「一定就是一定」——我會開門進入「三四二」,會發現我的小妖,我的美人與新娘,囚閉在她水晶般的睡眠之中。陪審諸君!我的歡喜若能言語的話,必會使那自命高貴的旅館,充滿了震耳欲聾的嗥嘯。而我今日唯一的悔恨,便是沒有將「三四二」號鑰匙靜靜留在櫃檯,當夜就遠離這城鎮、這國家、這大洲、這半球——事實上,這世界。

容我解釋。她那些自責的影射,並未令我過份困擾。我仍毅然決然要嚴守我絕不冒犯她純潔的政策,而只在黑夜的隱蔽下,只在一個完全麻醉的小裸女身上行動。節制與尊重仍是我的信條——即使那「純潔」(順便一提,現代科學已將其假象一概剝除)已在她那該死的營中,因為某種無疑是同性的少年情色經驗,而稍有損傷。當然,根據我舊派的,舊世界的觀念,我,項霞克.亨柏,自初見她的剎那,便已認定她是完璧無瑕,一如紀元前「古代世界」及其迷人習俗不幸結束以來,公認定型的所謂「正常孩童」〔註113〕。我們在今日這個開明的紀元中,已不再有羅馬時代那種,能在朝堂與澡堂之間隨興摘取的如花小奴環侍在側〔註114〕;我們也不似東方顯貴在更為奢靡的時代中,得於羊肉鮮味與玫瑰冰露之間,恣意享用纖幼的歌伶舞伎。總而言之,往昔成人世界與孩童世界之間的銜繫,已被新的習俗與新的法律生生切斷。我對精神病學與社會工作雖稍有涉獵,對孩童卻所知無幾。畢竟,婁麗塔年方十二,而無論我在時間空間上如何通融——即使顧慮到美國學童的粗野行為——我仍以為在那些莽撞小鬼之間發生的事,當應發生在較大的年齡中,發生在不同的環境裡。因此(重拾這個解釋的主線)我心中的道學家,對傳統觀念中十二歲小女孩的典型緊抓不放,從而避開了這個問題。我心中的孩童心理醫師(一個騙子,跟他們大多數一樣——但也無妨),反芻著新弗洛伊德學派的雜碎,而捏造出一個正在少女的「潛伏」期中,時時幻夢事事誇大的妲麗。最後,我心中的享樂主義者(一個巨大瘋狂的怪魔),則對其獵物稍有敗壞一事毫無異議。但在這熾烈狂喜的背後,卻有迷亂的影子在交頭商議——未曾聽從他們,便是我悔恨莫及的地方!生而為人,可無慎乎!我早該瞭解,婁麗塔業經証實是與純真的安娜貝截然不同,而在我置備以供自己秘密歡享的出世仙子身上,每個毛孔中所散放的妖邪,卻適將使秘密絕無可能,使歡享足以喪命。我早該知道(從我在婁麗塔身上某種性質——真正的孩子婁麗塔或她身後某個狂野不馴的天使——之中得到的跡象),預期中的狂喜只能帶來痛苦與恐怖。噢,陪審團諸位背負翅翼的先生!

而她是我的,她是我的,鑰匙在我拳中,拳在我的袋中,她是我的。在我奉獻多少無眠之夜不斷幻想計謀的過程中,我已逐漸摒除贅餘的模糊,而在層層透明景象的不斷重疊之中,推演出一幅最後的圖畫。除了一只白襪與她符咒的鐲鍊之外一絲不掛,在我的春藥令她頹倒的床上攤展四肢——我可以預見。一條絲絨髮帶仍然攥在她的手中。她蜜褐色的軀體上,明暗倒反的一個短小泳裝的圖案,對照著她日曬的棕色,向我呈獻它蒼白的胸前蓓蕾。在玫瑰紅的燈下,一撮茸細的陰毛在它豐腴的小丘上閃著潤澤。冰涼的鑰匙與它溫暖木質的副件在我袋中。

我在不同的公眾廳堂之間穿梭游蕩,光明在下,黝暗在上:因為肉慾的形貌總是黝暗的。肉慾從不能十分肯定——即使那絲絨般的祭品已鎖在地窖之中——是否會有某個競爭的魔鬼或有力的神祉,從中破壞那已預定的勝利。換句話說:我需要一杯酒。但這可敬的處所雖充滿了冒汗的俗人與古董的玩藝,卻沒有一間酒吧。

我晃進男廁。裡面一個身穿教士式黑衣的人——一個所謂「盡興方歸」的傢伙——正在維也納相助之下,察看那話兒是否還在,他問我覺得保德博士的演講如何,又一臉困惑聽我(西格蒙二世陛下)說這保德可真夠寶的〔註115〕。言畢,我將擦拭我敏銳手指的紙巾,端端正正丟入為它而備的桶箱,向前廳行去。我將手肘舒舒服服擱在櫃臺上,問帕茨先生是否確定我內人沒有來過電話,小床又如何了?他答說她沒有(她已死了,當然),我們明日若再留一天,會將小床裝上。從一個叫作「獵人廳」的寬敞擁擠的地方,傳來眾口談論園藝或永恆的聲音。另一個房間,叫作「木莓室」,燈光通明,有許多光亮的小桌和一張放置「茶點」的大桌,此刻仍是空的,只有一位女招待(那種笑容生硬言語腔調一如夏樂蒂的憔悴女人)。她漂游到我面前,問我是不是布萊達克先生,因為如果是的話,有位碧兒小姐正在找我。「竟有女人叫這種名字,」我說著漫步而去〔註116〕 。

虹彩般的血在我心裡出入流動。我會等到九點半。回到前廳,我發現景觀已變:不少花裙或黑衣的人,形成了三三兩兩散佈各處的小組。彷彿精靈相助,眼前出現一幅圖象,一個與婁麗塔同齡的可愛女孩,身穿與婁麗塔同式而純白的裙衫,黑髮中也紮著白絲帶。她不漂亮,但她是個小妖,她象牙般的白腿和百合的頸,在一個難忘的片刻中,與我對棕褐粉紅羞赧污染的婁麗塔的欲望,對應成為極其動聽的一曲輪唱(以脊椎的音樂而言)。那蒼白的孩子注意到我的凝視(其實相當隨意而文雅),變得忸怩可笑,跼促不安,眼睛開始游轉,手背托起腮幫,拉扯裙襬,最後更將她纖瘦靈巧的肩頭轉向我,與她乳牛一般的母親進行虛有其表的談話。

我離開嘈雜的前廳,站在外面那白色的台階上,注視著千百隻身上帶粉的飛蟲,在這充滿漣漪與激盪的濕軟暗夜裡,圍著盞盞燈光迴繞不休。我所要作的——我所敢作的——亦終不外是如此的一場瑣碎罷了……

忽然我警覺,在這支著柱子的陽臺上,有人在身旁暗處的椅中坐著。我無法真正看到他,我之所以知道他的存在,先是一個旋開瓶蓋的磨擦聲響,接著是一陣謹慎的潺潺水流,以及那靜靜旋上瓶蓋的終結音符。我正要離開,他卻向我開了口:

「你去何處騙到的?」

「對不起?」

「我說:天氣可是變好了。」

「好像。」

「小丫頭是誰?」

「我女兒。」

「豈有此理——她不是吧。」

「對不起?」

「我說:七月此地特別熱哪。她母親呢?」

「過世了。」

「是嗎。抱歉。這樣吧,明天兩位何不賞光一起吃個午飯?這批討厭的人到時該走光了。」

「我們到時也走了。晚安。」

「抱歉。我醉得差不多了。晚安。你那孩子需要大量睡眠。睡眠是朵玫瑰,波斯人說的〔註117〕。抽菸?」

「現在不。」

他劃了一根火柴,但因為他醉了,或因為風醉了,那火照亮的不是他,而是另一個人,一個極老的人,一個可在老旅館中見到的那種永久房客——以及他的白色搖椅。我們沒有說話,而黑暗也重歸原位。然後我聽見老東西咳嗽,吐出幾口懨懨如死的痰。

我離開了陽臺。至少已過了整整半個小時。我本該問他要點酒的。壓力已經開始現形。如果小提琴的絃會痛,我便是那絃。但不宜露出任何急躁。當我穿過前廳一角那些固定的人所組成的星群時,突然一道刺目的閃光——而微笑的布萊達克博士、兩位以蘭花裝點的婦人、白衣的小女孩、和想像中在那新娘似的丫頭和那迷魂的牧師中間側身而過,呲牙咧嘴的亨柏.亨柏,便一同化成了永恆——如果小鎮報紙的紙質與印刷能被視為永恆的話。一群啾啁的人聚在電梯附近。我再度選擇了樓梯。三四二就在太平梯附近。我還能——但那鑰匙已在鎖中,而我走進了房間。


二十九

亮燈的浴室半敞著門;同時,外面的弧光燈也在百葉窗間透放出骷髏般的熒亮;這些交錯的光線刺穿了臥室的黑暗,展現出下面這幅情景。

套著一件舊的睡袍,我的婁麗塔背對著我,側臥在床的中央。她那薄衫輕掩之下的軀體與袒露的四肢,形成一個「Z」字。她將兩個枕頭都放在她深暗蓬亂的頭下;蒼白的一束光線橫過她脊椎上部。

像電影鏡頭中刪剪了更衣過程一般,我彷彿已奇妙立即底褪去衫褲換上睡衣。而當婁麗塔轉頭透過條條陰影朝我瞪視時,我的一膝也已搭上床沿。

這倒是入侵者未嘗料及的事。當初為了藥丸煞費周章(老實說,是樁相當齷齪的勾當)原只有一個目的,便是達到千軍萬馬也攪擾不了的酣睡狀態,而此刻她竟盯著我,嘴中胡亂喚我「芭芭菈」。芭芭菈穿著我那對她而言嫌小的睡衣,在滿口夢話的小孩上方凝住不動。輕輕底,帶著一聲無望的嘆息,妲麗翻過身去,回復她原先的姿勢。至少有兩分鐘,我在床沿苦等苦撐,像那個配戴四十年前自己手製降落傘的裁縫,在艾菲爾鐵塔上準備躍下。她微弱的呼吸帶著睡眠的節奏。最後,我將自己放倒在我狹窄的床邊,在石頭一般冰涼的腳跟下方,悄悄拉扯那堆聚的床單——突然婁麗塔抬起頭來,向我張口凝視。

我後來從一位樂於助人的藥劑師處發現,紫色藥丸根本就不屬於巴比妥酸鹽那龐大高貴的家族,它雖或能使一個相信它是仙丹的神經病患入睡,但對一個雖然疲倦卻仍警覺的小妖來說,這鎮靜劑卻太過溫和,不足以產生任何持久的效果。蘭斯岱爾那醫生倒底是個江湖郎中還是個老奸巨滑,不管此刻彼時,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被騙了。當婁麗塔再度睜開眼來,我已瞭解,不論這藥在當夜稍後還會不會發生效果,我所倚賴的安全感原是假的。她的頭緩緩轉開,落在她那份分配不公的枕上。我靜靜躺在我的床邊,凝視她的亂髮,凝視她在陰暗中展露的半個臀部與半個肩頭上,那小妖肉體的微光,並企圖憑她呼吸的速度來測量她沈睡的深度。一段時間過去,什麼也沒改變,於是我決定或可冒險向那迷人難拒的微光趨近。但我剛進入它溫暖的外圍,她的呼吸卻乍然懸住,而我也生出一個可恨的感覺,似乎小德婁蕾絲已完全清醒,如果我任何無恥的部位碰觸到她,便會爆出尖叫。請你,讀者:不論對我書中那滿腔柔情、敏感可悲、無限謹慎的主角如何惱怒,也萬勿跳過這極端重要的幾頁!想像我。若無你的想像,我便無以存身。試圖辨識我心中的小鹿,在我自己罪邪的林中顫抖。讓我們甚至稍露微笑。畢竟,笑又何妨。譬如說(我差點寫「譬說」),我無處擱放我的頭,而胃中一陣灼熱(他們居然稱那炸薯條是「法國式」,老天!)更加重了我的不適。

她又沈沈睡去,我的小妖,但我仍不敢起碇展開我的迷魂之航。「小睡美人或大傻情人」〔註118〕。明天我要給她吃先前那批曾使她媽咪徹底麻痺的藥。是在車子雜物箱裡——還是在那只小旅行袋中?我該等它一個鐘頭,然後再潛爬過去?捕捉小妖的科學是門精確的科學。實際接觸能在一秒鐘內令它全軍盡墨。一毫米的間隙則是十秒。我們等吧。

世上沒有比美國旅館更吵的了。何況,必須提醒諸位,這間還據稱是個安靜、舒適、老派、親切的地方——「陳設高雅」等等。電梯拉門的響動——在我頭部東北方將近二十碼處,但感受之清晰卻彷彿就在左太陽穴內——與那機器在不同運轉狀態下的撞聲碰聲交迭不已,直過午夜未止。偶爾,在我左耳正東(永遠假設我是仰躺,不敢將我邪惡的一面朝向我同床伴侶星雲一般朦朧的臀部),走廊中會滿溢著愉悅、鳴振、笨拙的驚呼歡歎,在往返來回的晚安聲中告終。那邊一停,在我小腦正北的馬桶便立刻接手。它是個雄壯有勁,嗓門低沈的馬桶,而它也被用過多次。它的潺潺湯湯與冗長的餘波,震撼了我身後的牆。接著,南面方向有人正嘔得厲害,幾乎將命也隨酒一起咳出,他的馬桶有如貨真價實的尼加拉瀑布一般瀉落,就在我們浴室牆外。最後,大小瀑布悉數停止,迷魂獵人紛紛酣睡,我無眠之窗的外頭,在我清醒狀態的西方——一條沈靜的,高貴住宅區的,莊嚴的,老樹夾道的小街——竟墮落成為龐大卡車在潮濕多風的夜裡聚嘯之所。

而距離我與我燃燒的生命不到六吋之處,便是星雲一般朦朧的婁麗塔!經過一段冗長寧靜的守望,我的觸角再度向她行去,床墊的輾軋這次沒有將她吵醒。我得以將我貪婪的龐大身軀貼在她的近側,感到她袒露肩膀釋出的電流,彷彿一股溫熱的氣息吹拂在我頰上。她忽然坐起身來,喘著大氣,以瘋狂的速度喃喃囈語什麼船的事情,拉扯被單,又再跌回她豐腴、黑暗、年輕的昏迷狀態之中。她翻滾在源源流動,時而金褐時而銀白的睡眠中,一隻手臂撞在我臉上。我將她摟住片刻。她又從我擁抱的陰影下掙脫出來——全無意識,不帶粗猛,沒有任何個別的反感,而只有一個小孩在要求任其自然休息時,那種中性的輕聲怨訴。於是,情況再次復原:婁麗塔以蜷起的背脊對著亨柏,亨柏的頭擱在手上,慾火與胃酸在腹中燃燒。

後者使我不得不起身到浴室取點水喝,對我而言,除了牛奶加蘿蔔,這是最好的藥。當我回到那布滿蒼白條紋的奇異酣睡境界,婁麗塔的新舊衣物,正以不同的迷魂姿態,伏靠在彷彿隱約漂浮的傢具上,而我那難以伺候的女兒坐起身來,以清晰的語調說她也要喝水。她將那軟而涼的紙杯接在她滿佈陰影的手中,歡歡喜喜把杯中所盛一飲而盡,她的長睫毛指著杯子,然後,小婁麗塔以一個比任何肉體愛撫還要迷人的童稚姿勢,在我肩上擦乾嘴唇。她倒回枕上(我已趁她喝水將我的抽出)又立刻熟睡過去。

我沒敢再給她吃一次藥,也尚未放棄第一粒仍有可能加深她睡眠的希望。我開始向她移動,心中已有接受任何挫折的準備,明知該等卻又無法再等。我枕頭上有她頭髮的氣味。我向我微微發光的親親前進,每一感覺她稍有或將有動靜,便停住或後退。仙境傳來的一陣微風,開始影響我的思緒,彷彿它們是以斜體字印成,彷彿反映它們的表面在微風幻影之下現出了波紋〔註119〕。我的意識不斷作出錯誤的轉折,我游移的軀體進入睡鄉,又游移出來,一兩次我發現自己正往一種憂鬱的鼾聲中沈陷。柔情的薄霧裹住了渴欲的山峰。偶爾,我以為迷魂的獵物將要與迷魂的獵人在半途相會,以為她的臀部正在一個遙遠神奇海灘的軟沙之下向我行來。但隨之她渦凹的黝暗又會騷動,而我也知道她已離我較前更遠。

我若在那遙遠暗夜的震顫與摸索上耗費了太多時間,只因為我必須堅持証明我現在不是,過去不是,也從不可能成為一個殘暴卑鄙的人。我所爬過的溫柔夢幻的疆域,是詩人的領地——不是罪惡潛伺的處所。我若能達到我的目標,我的狂喜也將只是一片輕柔,一種她即使完全清醒,也幾乎不會感到熱度的內燃。但我仍希望,她會逐漸為完全的昏迷所吞噬,使我得以品嚐的,不僅止於她的一點微光。於是,在欲行又止的趨近之中,在昏亂的知覺將她變形成為月光斑點或鬆軟花叢之間,我夢到自己恢復了知覺,夢到自己在醒中等待。

凌晨時分,那躁動不安的旅館之夜有過一陣暫休。但四時左右,走廊廁所響起流瀉,門也砰然開闔。五點稍過,一場帶著回聲的獨白,開始以分段的方式,從某個庭院或停車場傳到。那並非真是獨白,因為說話的人每隔幾秒便要停下傾聽另一個人(想像如此),但那另一個聲音弱不可聞,因而在我聽到的段落中,也就理不出什麼真正的頭緒。但它平鋪直敘的腔調,卻有助於引入黎明,而當一個一個勤奮的馬桶開始工作,當那喧鬧抱怨的電梯開始上昇將一早起床下樓的人帶下時,房間已籠上一層紫灰,而我痛苦底假寐片刻,而夏樂蒂是綠色水缸中的一尾美人魚,而保德博士在走道某處以他宏亮的聲音說「你們早」,而鳥在枝頭忙碌,而接著婁麗塔打了個呵欠。

陪審團諸位冷感的仕女!我原以為要等上數月乃至數年,才敢向德婁蕾絲.黑絲表露自己。但她在六點整便完全清醒,而到了六點十五,我們已成為形式上的愛人。我要向諸位報告一件極為怪異的事:是她勾引我的。

聽到她清晨第一聲呵欠後,我以英俊的側影假裝沈睡。我是真的手足無措。她會不會因為我在她身邊,不在什麼另備的床上,而大吃一驚?她會不會拾起衣服,將自己鎖在浴室?她會不會要求立刻將她送回蘭斯岱爾——或到她母親床邊——或轉返營地?但我的婁是個調皮丫頭。我感到她一雙眼在我身上,當她最後發出她那可愛的一聲噗嗤,我便知道她眼中一直漾著笑意。她滾到我的身旁,她溫暖的棕髮拂拭我的鎖骨。我作出一個生硬的模倣,假裝醒來。我們靜靜躺著。我輕撫她的頭髮,我們柔柔相吻。她的吻,我在迷亂的羞慚中發現,帶著一些略顯滑稽而洗練的拍振與探索,使我認定她早已受過一個小同性戀的指點。任何查理小子也無法教她那套。她像是要看我是否已嚐夠滋味和學會教導,縮身回去審視著我。她顴骨透紅,她豐滿的下唇濕潤閃亮,我的銷融已近在眼前。突然之間,她以一種粗狂的喜悅(小妖的徵兆!),將嘴湊在我的耳邊——但有好一段時間,我的腦子無法將她細語中的滾熱雷鳴析分成為字詞,她笑著,用手掠開臉上的髮絲,再重試一遍,而當我開始瞭解她的建議,一種詭異的感覺便漸漸將我覆罩,彷彿我是活在一個新奇瘋狂的,為所欲為的夢幻世界之中。我回答我不知道她和查理玩過什麼遊戲。「你是說你從來沒有——?」——她的五官扭曲成一種嫌惡的不信。「你從來沒有——」她重覆一次。我暫停下來,給她一個輕輕的擦摩。「別那樣,好不好,」她以尖銳的聲音埋怨,急急將她棕褐的肩頭自我唇邊抽回。(奇怪的是她當時認為——並且持續了許久——除了用嘴親吻與性事本身之外,一切愛撫都是「肉麻」或「變態」。)

「你是說,」她堅持不放,此刻蹲在我的身上,「你小時候從來沒有作過?」

「從來沒有,」我算是據實回答。

「好吧,」婁麗塔說,「我們從這裡開始。」 然而,我不欲細述婁麗塔之厚顏,以免使我博學的讀者生厭。我只想說,在這尚未完全成形的美麗少女身上,找不到一絲羞怯。現代的男女同校、少年風氣、營火冶遊等等,已徹底而無望底將她敗壞了。她將那赤裸裸的事,只當作不為成人所知的,年輕人秘密世界中的一部分。成人為繁殖而作的事與她無干。我的生命,在小婁精力旺盛直截了當的手中,竟似與我毫無關連,只是個無情無知的玩物。她雖急欲向我炫示頑劣少年的天地,但對孩童與我生活之間的某些差異卻缺乏準備。她之所以不肯放棄,只是為了面子,因為在這奇異的處境中,我扮演著無上的愚蠢,聽任她的擺佈——至少在我能忍受的限度之內。但這一切其實都無關痛癢,所謂「性」一事對我毫不重要。任何人都能想像這類獸性的本能。誘引我的,是個遠為崇高的任務:將小妖危險的魔力就此凝定下來。


三十

我必須步步為營。我必須輕聲細語。噢你,經驗豐富的犯罪記者,你這陰沈垂暮的司閽,你這一度廣受喜愛的警員,經年點綴過那學校的十字路口,而今在單獨的拘禁之中,你這可悲的名譽退休教授,靠一個男孩為你朗讀書藉〔註120〕!要你們這幫先生瘋狂愛戀我的婁麗塔,是絕不應該的,是吧!如果我是一個畫家,如果「迷魂獵人」的管理當局某個夏日喪失了心志,聘我以自繪的壁畫重新裝飾他們的餐廳,這便是我可能的構想,讓我列舉幾個片斷:

其中會有一個湖。其中會有一株繁花如火的樹。其中會有些實物觀察:一隻老虎正在追逐天堂鳥,一條哽噎的蛇正在吞噬整隻剝了皮的小豬。其中會有一個蘇丹,面容極為痛苦(與圖中他摩挲愛撫的手很不相稱),正在幫助一名臀部勻稱的小奴攀爬一根黑色石柱。其中會有一些閃著性腺光耀的明亮小球,在點唱機乳白晶瑩的兩側昇起。其中會有各式中級班的營地活動,在湖畔麗日之下操舟 Canoeing、嬉鬧 Coranting、梳理髮鬈 Combing Curls〔註121〕 。其中會有白楊、蘋果、一個郊區的星期日。其中會有一顆火蛋白石在漣漪圈圈的池中溶解,最後一次的悸動,最後一抹的顏色,刺目的鮮紅,椎心的粉紅,一聲歎息,一個退縮的孩子。


三十一

我此刻描述這些,並非要在我今日無垠的痛苦中重溫舊夢,而是要在那奇異、恐怖、瘋狂的世界——小妖之愛——中區分出地獄與天堂的成份。獸與美在某一點上結合,而我希望確立的,便正是那條疆界,但我感到我是徹底失敗了。為何如此?

根據羅馬法典,女孩滿十二歲便可結婚的規定,早為教會採納,至今仍在美國某些州中默許保存。而十五歲在各州皆屬合法〔註122〕。兩個半球一致認為,一個四十歲的粗漢,經過當地神職祝福並灌飽黃湯之後,可以脫去汗水濕透的華服,長驅直進,插入他年少的新娘。「在聖路易、芝加哥、與辛辛納提等地具刺激性而和暖之氣候中〔監獄圖書館中的一份老雜誌說〕,女孩成熟於第十二年之末。」德婁蕾絲.黑絲的出生地,距刺激的辛辛納提不過三百哩。我只是在追隨自然。我是自然忠實的獵犬。那麼,為何又有這揮之不去的恐怖?我摘奪了她的鮮花?陪審團諸位敏感的仕女:我根本不是她的第一個愛人。


三十二

她告訴我她如何失去童貞。我們邊吃著無味粉澀的香蕉、瘀爛的桃子、和十分可口的薯片,小東西邊將一切告訴了我。她在冗長斷碎的敘述中,穿插著有趣的鬼臉。我想我已曾就此作過觀察,特別記得一個屬於「呃!」那類的諷刺表情:綿軟的嘴向一側拉長,兩眼上翻,照例摻雜著詼諧厭憎,逆來順受,和對於年輕過失的寬容。

她驚人的故事,以她去年暑假,在另一個營中同帳的友伴,一個據她所稱相當「出色」的女孩作為開場。那位帳友(「一個不負責任的人」,「有點神經」,但仍是個「很棒的小孩」)教過她多種不同的技倆。起先,忠實的婁不肯告訴我她的名字。

「是不是葛蕊思.安吉爾?」我問。

她搖搖頭。不,不是她,是個大人物的女兒。他——

「或許是蘿思.卡邁恩?」

「不,當然不是。她爸爸——」

「那麼,會不會是艾妮思.謝里登?」

她嚥下口水,搖了搖頭——然後擺出一付不可置信的表情。

「喂,這些小孩怎麼你都曉得?」

我解釋原因。

「沒錯,」她說。「他們是蠻壞,學校那票有幾個,但也沒有那麼壞。你真要知道的話,她叫伊莉莎白.陶伯特,她上的是間高級私校,她爸爸是個主管。」

我心中好笑至極,想到可憐的夏樂蒂在昔日聚會閑談中,是如何頻頻提起「我們女兒去年和陶伯特家女兒一同出去遠足的時候」這類高雅的瑣事。

我想知道兩位母親中,是否有人曉得這些莎佛式的消遣〔註123〕 ?

「老天,當然不,」嬌慵的婁吐了口氣,模倣著擔心與放心,將一隻假作拍振的手放在胸前。

然而,我真正有興趣的,還是異性戀的經驗。她十一歲時進入六年級,那是剛自中西部搬到蘭斯岱爾不久。她那「蠻壞」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米蘭達家的孿生兄妹好幾年來同睡一張床,而全校最笨的當諾.司考特跟黑澤兒.斯密司在他叔父的車房中幹過,而肯尼斯.奈特——最聰明的——一有機會就會隨時隨地暴露自己,而——

「我們跳到『Q 營』吧,」我說。於是我獲悉了整個故事。

芭芭菈.柏克,一個結實的金髮女孩,比婁年長兩歲,也是營裡遠比別人高明的游泳健將,有條非常特殊的獨木舟與婁共享,「因為我是唯一也到得了柳樹島的女孩」(什麼游泳測驗,我猜)。整個七月中,每天早晨——請注意,讀者,每個幸福的早晨——芭芭菈和婁會將小舟抬到昂尼克斯湖或愛瑞克斯湖(林中的兩個小湖),幫忙的是查理.福爾摩斯,營地女監的兒子,十三歲大——也是方圓數哩內唯一的男性(除了一個既老且聾的憨厚雜工,和開著一輛老「福特」,像大凡農夫一樣,有時會向營裡的人兜售雞蛋的一個農夫)。每天早晨,噢,我的讀者,這三個小孩會抄著近路,穿過那洋溢著朝露鳥語各種青春象徵的美麗純潔的樹林,而在某處,在茂密的草叢中,婁會被留下把風,芭芭菈和那男孩則在矮樹後面行歡。

起先,婁不肯「嚐嚐滋味」,但好奇與義氣終於戰勝,不久她便和芭芭菈輪流應付沈默、粗魯、傲慢、而精力旺盛的查理,他對異性的吸引力與一根生胡蘿蔔相去不遠,但卻收藏了一批令人歎為觀止的避孕用品,是他以前從當地第三個湖中撈上來的,那個湖大得多而人也較多,由於鄰近一個正在迅速成長的新興工業城鎮,而叫作柯萊麥可斯湖。她雖然承認那「還算有趣」和「對皮膚好」,我很高興報告,婁麗塔對查理的心智與行止倒是十分鄙夷。她的性情也未因那淫穢的小鬼而開始激盪。事實上,不論「有趣」與否,我相信他反倒遏阻了它的發展。

至此已將近十點。隨著肉慾的消退,一股死灰般的可怕感覺,在那神經疼痛的灰暗天色裡真真確確的單調輔助之下,開始爬遍全身,在我的太陽穴內營營作響。棕褐、赤裸、柔弱的婁,她窄而白的臀對著我,她微慍的臉對著門上的一面鏡子,兩手插腰,兩腳(穿著面上一團茸毛的新拖鞋)叉開,透過掛在額前的一綹頭髮,向鏡中的她無聊底扮著鬼臉。走廊上傳來正在工作的黑女僕們嘀咕的聲音,接著是一個想要打開我們房門的輕柔嘗試。我叫婁到浴室洗了一個急需的肥皂浴。床上一團可怕的糟亂,帶著薯片的絃外之音。她試上一套兩件頭深藍毛衣,然後是一件無袖襯衫和一條飄飄欲飛的寬格短裙,不料前一套太緊,後一套太鬆,而當我求她快點的時候(情況已開始令我害怕),婁將我這些美好的禮物,狠狠甩在一個角落,穿起昨天那件裙裝。等她終於打扮妥當,我給了她一個可愛的假皮新錢包(我已在裡面偷塞了幾分錢,外加兩個嶄新發亮的一毛銅板)叫她到前廳去給自己買本雜誌。

「我馬上下來,」我說。「而我要是你的話,親愛的,就不會跟陌生人講話。〔註124〕」

除去我那些可憐的小禮物外,沒有太多東西收拾。但我不得不花費一段危險的時間(她在樓下會不會出什麼事?)將床重整一番,讓它暗示出一個不得安睡的父親與他淘氣女兒所拋下的窩,而非一個出獄犯人與兩名肥胖老妓共渡的狂歡佳節。然後我穿好衣服,叫那蒼老的門房上樓來取行李。

一切都沒問題。她就在前廳坐著,深陷在一張軟厚血紅的沙發椅裡,深陷在一本浮華庸俗的電影雜誌中。一個與我年歲相仿,身著花呢的傢伙(此地的風格,一夜之間已變成一種偽造的鄉紳氣氛),從他死滅的雪茄和走味的報紙上方,瞪著我的婁麗塔。她穿著她職業性的白襪與兩色淺口鞋,和那件方領的鮮艷印花裙裝;一抹疲憊的燈光,襯托出她溫暖棕褐的手腿上金色的茸毛。她就坐在那邊,兩腿心不在焉底高翹交疊,蒼白的眼順著行行文字迅速滑過,帶著偶爾的眨動。比爾的妻子,早在他們認識之前,便已遙遙崇拜著他:事實上,她常趁他在徐瓦布百貨店吃聖代的時候,暗暗仰慕這位著名的年輕演員〔註125〕。最最童稚的,莫過於她短翹的鼻子,點著雀斑的臉,或她裸露的頸上曾任童話中吸血鬼飽啖的一塊紫瘢,或她舌頭在鼓脹的唇周觸探一絲玫瑰色的紅腫時,那無意識的動作;最最無害的,莫過於閱讀一個精力充沛,喜歡自製衣服與研究嚴肅文學的小明星吉兒的消息;最最純潔的,莫過於那光亮棕髮的分梳,與額際絲緞般的光澤;最最天真的——但那個登徒子將會心生何等難忍的艷羨,不管他是誰——忽然想到,他有點像我那位也是裸女鑑賞家的瑞士叔父顧斯塔夫——倘若他知道我身上每根神經仍然酥潤鳴震,仍能感到她的軀體——一個扮成女孩的萬劫不壞的妖魔軀體。

粉紅豬玀史翁先生是否完全確定我內人沒有來過電話〔註126〕?他確定。如果她打來,可否請他轉告,我們往克萊爾姑媽家去了〔註127〕?他會,一定一定。我結完賬,叫婁從椅子中起身。她邊走邊讀進了車子。一路讀到南邊數條街外的一家所謂咖啡館。噢,她是吃了東西。她甚至放下雜誌來吃,但一種怪異的呆滯,取代了她慣常的嬉笑。我知道小婁有時非常兇悍,因此我預作準備,苦笑等待著一聲嘶吼。我不曾洗澡,不曾刮鬍,也不曾排便。我的神經嗡嗡亂響。我不喜歡我的小情人在我試圖閑話家常的時候,那種肩膀聳動鼻孔賁張的樣子。菲麗思去緬因跟父母會合之前曉不曉得?我含笑問道。「噯,」婁哭喪著臉,「不談這個好吧。」我再試著讓她對地圖發生興趣,但不論我如何咂嘴,也一樣無效。我們的目的地,容我提醒我耐性十足,脾氣足堪為婁楷模的讀者,是雷平衛爾那歡樂城鎮,在一個假想的醫院附近。那終點本身只是隨手拈來(像是,唉,許多未來的地點一樣),我戰戰兢兢,揣測著如何能維持這整個安排的可信程度,和一旦我們看完雷平衛爾所有的電影之後,得發明什麼其它可信的目標。亨柏的感覺愈來愈不安穩。那是一種頗為奇特的感覺:一種壓抑的,沈重的束縛,彷彿在我身旁,坐著一個剛被我殺害的小小鬼魂。

在她回到車裡的途中,一抹痛苦的表情掠過婁的臉上。當她在我身邊坐下,那表情又再出現,而更富意義。無疑,第二次是作給我看的。我傻傻問她怎麼回事。「沒事,你這壞蛋,」她答。「你什麼?」我問。她沒吭聲。駛出布萊斯蘭。聒噪的婁十分安靜。冰涼的恐慌蜘蛛爬下我的脊背。這是個遺孤。這是一個零丁無靠的孩子,一個絕對無家可歸的雛兒,而就在那天早上,一個手腳笨重,渾身臭味的成年男子,與她作過三次精疲力竭的性交。不論那個終生夢想的實現,是否超越了所有預期,就某一層面來看,它是射過了頭,竟落在標的之外——而墜入了一場惡夢之中。我疏忽、愚蠢、而下流。並讓我坦白底說:在那團黝暗困惑的底部某處,我又感到慾望的絞動,我對那可憐小妖的需求竟是如此恐怖。在罪疚的刺痛中,摻混著一個苦惱的念頭,我怕她的心情會不容我找一條清幽的鄉間小路靜靜停下,再度與她做愛。換句話說,可憐的亨柏.亨柏極不快樂,在穩定瘋狂駛向雷平衛爾的途上,他一路絞盡腦汁思索著什麼妙語,希望借助它光艷翅翼的呵護,使他敢於面對他的同座伴侶。然而,打破沈默的卻是她:

「噢,一隻壓扁的松鼠,」她說。「真可憐。」

「可不是?」(急切期盼的亨)。

「我們在下個加油站停一停,」婁繼續。「我要上洗手間。」

「妳想停哪,我們就停哪,」我說。接著一片美麗、孤獨、盛氣凌人的樹林(橡樹,我猜。美國的樹長到一個階段,我便全無概念了)開始鬱鬱蔥蔥底回應著我們車行的匆匆,右邊一條長滿蕨類的紅色小路轉首過來,然後斜斜穿入林間,於是我提議我們也許可以——

「繼續開,」婁尖聲叫道。

「遵命。別緊張。」(趴下,可憐的野獸,趴下。)

我瞄她一眼。謝天謝地,那孩子在笑。

「你這個笨蛋,」她說,向我甜甜微笑。「你這個噁心的東西。我還是個黃花姑娘,看你把我弄成什麼樣子。我該去報警說你強姦我。哼,你這個齷齪的老色狼。」

她是在開玩笑?一股不祥的,狂亂的聲調,在她的傻話之間迴盪。此刻,併起兩唇嘶嘶作聲的她開始叫痛,說她沒辦法坐,說我撕裂了她裡面什麼東西。汗珠在我頸上滾落,我們幾乎輾過一隻翹著尾巴穿越道路的某種小動物,而我脾氣暴戾的伴侶便再度以醜惡的字眼罵我。我們剛在加油站停下,她便一言不發爬下車去,而久久不返。一位鼻樑斷凹的老朋友緩慢愛憐底擦著我的車窗——不同地方各有各的方式,從軟皮到肥皂刷子,這傢伙用的是一塊粉紅色的海綿。

她終於出現。「喂,」她以那種令我心痛的平淡語調說,「給我幾個一毛和五分的銅板。我要打個電話到那家醫院找媽。什麼號碼?」

「上車,」我說。「妳不能打那個號碼。」

「為什麼?」

「上車,把門關好。」

她上車關好了門。修車老人向她露齒微笑。我掉頭轉上公路。

「為什麼不讓我打電話給我媽,如果我想打的話?」

「因為,」我答,「妳媽死了。」


三十三

在雷平衛爾那歡樂城鎮,我為她買了四本漫畫、一盒糖、一盒衛生棉、兩瓶可口可樂、一套指甲刀、一個旅行用的夜光鐘、一只鑲真正黃晶的戒指、一只網球拍、一雙白色高統溜冰輪鞋、一副望遠鏡、一個輕便無線電、口香糖、一件透明雨衣、一副太陽眼鏡、更多的服飾——撩人衣物、短褲、各式的夏季裙裝。我們在旅館分房而睡,但半夜她卻哭著走進我的房間,我們便在無限的溫柔中和好了。你知道,她別無其它地方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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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13〕項霞克(Jean-Jacques)之名,影射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1712-1778),《懺悔錄》(Confessions)作者。

〔註114〕「朝堂與澡堂」原文是押頭韻的「business and bath」。

〔註115〕西格蒙即西格蒙.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精神分析學(錢鍾書譯為「心解派」)的創始人,也是 VN 不斷冷嘲熱諷的對象。所謂「維也納」,便指其學派理論。「保德可真夠寶的」原文是「Boyd was quite a boy」。

〔註116〕「碧兒」原文是「Beard」(鬍子),因而被 H‧H‧訕笑。譯文就必須在讀音上多作一層聯想。

〔註117〕「波斯人」指的是 Omar Khayyam(d. 1123?,波斯詩人數學家)。

〔註118〕「La Petite Dormeuse ou l'Amant Ridicule」這個標題是戲倣某類十八世紀的風格銅版畫。

〔註119〕「仙境」(wonderland)喻指 Lewis Carroll(原名 Charles L. Dodgson,1832-1898,英國作家與數學家)筆下的《愛麗絲夢遊仙境》(Alice in Wonderland)。VN 曾說:「我總把他叫成 Lewis Carroll Carroll,因為他是第一個 Humbert Humbert。」(見 Appel,《The Annotated Lolita》,381頁)

〔註120〕「……靠一個男孩為你朗讀書藉」之語,源出 T.S. Eliot 的〈Gerontion〉詩句︰「Here I am, an old man in a dry month, / Being read to by a boy...」。

〔註121〕「corant」一字為 VN 自創。來源或為「Corantijn」或「Courantyne」(義大利快步舞),亦可能變自「co-」(共同)與「rant」(喧鬧作樂),而成「co-rant」。H.H.顯然仍停留在《女童百科全書》的「C」卷。

〔註122〕H.H.列舉之法律觀點,有事實也有虛構。羅馬法與教會之認可屬實。但「十五歲在各州皆屬合法」則否。

〔註123〕Sappho(600 B.C.左右),希臘 Lesbos 島上抒情女詩人。傳聞以其為中心之生徒友好俱為女同性戀。「Leasbian」一字即由此島之名而來。

〔註124〕參見前文〔註29〕。

〔註125〕好萊塢的「Schwab's 連鎖店」曾為影劇圈聚會之所。三十四十年代,某些演員便是在此吃冰喝水時,為人發掘出來。

〔註126〕「司萬」變成了「史翁」(Swoon,暈眩、狂喜),可見 H.H.此刻的狀態如何。

〔註127〕這個克萊爾(Clare)即是奎提的名字。


【圖﹕Edvard Munch, PUBERTY, 1894-95】

台長: 毛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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