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鍋邊的人
（九）位置的移動
巫以芹、巫以菁相繼出國，徐幼晴時常為家裡的事情分神。店裡的重心慢慢移動；洞又出現了——不是在鍋裡，是在櫃台、在帳、在每天收攤後沒有人確認的那些細節裡。徐幼晴開始把事情交出來，不是一次交完，是慢慢移動。
有一天，徐幼晴沒有站在櫃台。生意在那裡，帳也在那裡，電話響了，陳秀玫看了一眼，自然接了起來。那一刻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點頭；沒有人說交接，但事情就這樣被接走了。
鍋前的位置，依然有人站著。
那段時間，陳秀玫開始把娘家的人帶進店裡。
她的弟弟陳勇全進來時，年紀不小了，動作卻還算俐落。她沒有說明什麼，只說：「店裡生意忙，多添一個自己人，先讓他學著幫忙。」
陳秀玫站在櫃台後，看著弟弟站進後廚的動線裡，沒有指派位置，也沒有交代未來。
其他人沒有問，她也沒有解釋。但廚房裡的動線，從那天開始變得有點擠。
鍋邊的位置，暫時沒有動。幾年之後，這個位置不再只是她一個人能決定的。
（十）位置的改變
巫以強從偶爾幫忙，到逐漸固定站在滷味檯前，掌杓、切滷味、顧櫃台。他不是被要求，而是被需要、被洞吸過去的。
沒有人宣布改變，但整個後廚已經重新分配。
靠的不是命令，是默契；而默契最殘酷的地方，是沒有人會把它寫進帳裡。
孩子進入學齡，巫以芹在美國的生活逐漸穩定。徐幼晴和巫宏義開始討論，要不要讓巫以強一家到美國發展。目標很清楚——在美國開一家「巫家牛肉麵」，讓孩子、孫子在那裡站得住腳。
美國那邊的洞，初期的開銷由這家店先撐著；等那邊補好，再輪流回來。他們以為，那只是一個複製、一個延伸。
這個想法聽起來合理，因為他們算錢的結果是可以的，但他們沒有把帳算清楚；沒有算制度，也沒有算人。
陳秀玫沒有反對。她只是默默把手邊的事情接得更緊。她知道，只要這裡撐得住，那邊就還有機會。
她沒有把自己算進去。那時候，沒有人問過，如果這邊少了一個人或兩個人，帳會不會立刻變得不一樣。
（十一）下一個輪到誰
那幾年，陳秀玫忙著顧櫃台、算帳、接電話、補人手；巫以強忙著滷味、切肉、顧火。孩子在長，店也在撐。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多想。
巫惠怡還小。她放學後常常坐在靠牆的那張小桌子寫作業，桌腳下是裝乾貨和滷包的紙箱。她聞得到滷味的味道，看得到鍋邊的人，卻不知道那個位置代表什麼。她只知道，那裡永遠有人。
有時是奶奶，有時是彩霞阿姨，有時是爸爸，有時是媽媽。有一次，她被叫起來，挪開椅子，好讓鍋邊的人通過。
那個位置像是一個理所當然存在的地方。沒有人會指著它說話，也沒有人會問它空下來會怎樣。
直到很久以後，她才慢慢明白——那不是一個工作的位置，而是一個被留下來的位置。
而被留下來的位置，總有一天，會轉過來。
正對著她。
（十二）記帳
後來，徐幼晴很少再翻那些帳。不是因為不需要，而是因為早就知道結果。
她記得每一筆進貨的價格，記得哪一天牛肉漲了，哪個時間什麼原料價錢比較高，記得哪一個月水電費特別高，卻從來沒有為自己留過一行空白。
她知道，如果把自己寫進去，這本帳就會立刻變得難看。她希望這個店成為一張網，讓大家感覺有依靠，她希望這個店成為家人最後的浮木。
所以她把帳記得小而密，把字壓得很輕，像是怕被看見。她不寫工時，不寫疲勞，不寫那種站久了之後會突然失去知覺的腿。她不寫自己。
她只是每天把鍋洗乾淨，隔天再站回原位。
那個位置後來被交給吳彩霞，然後是陳秀玫，巫以強。
不是因為誰準備好了，而是因為有人必須站上去。她們之間沒有交棒的儀式，沒有任何一句「以後就交給你了」。只是有一天，鍋已經熱了，徐幼晴還沒來到鍋邊，吳彩霞就自動走過去，接過那個位置。
那天之後，徐幼晴再也沒有站回來，她去切菜、盯後廚、跟客人聊天；然後這個位置又換成陳秀玫、巫以強。
帳還在記，但寫字的人換了；帳的格式沒有變，沒有多出任何一欄。
陳秀玫很快就學會，這不是一份可以計較的工作。她沒有問過工時，沒有問過薪水，甚至沒有問過什麼時候可以停。她只是照著那個位置、工作內容與需求，把自己調整到剛好合用。
她也沒有把自己算進去。
吳彩霞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發生。她學會了滷味的順序、火候、時間，也學會了什麼時候不該說話。她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寫進帳裡，就再也拿不掉了。
所以沒有人寫。
帳本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字跡不同，重量卻一樣；那不是生意的重量，是一整代人把自己放下去的重量。
後來，當巫惠怡重新打開那些帳冊時，她才真正明白——那本帳從一開始就不是拿來算錢的。它只是記錄了誰留下來，誰消失了，以及這個位置，是怎麼一代一代，被默默地交出去。
這本帳還沒寫完。而這樣的帳，一旦開始，就只能由下一個人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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