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研究中心
第一個實習生
(四)到場
Shelby 陳信雄第一次出現在研究中心,就像個大學生,比吳亦諧想像得更年輕。
他穿著深色襯衫,背一只舊帆布包。中文說得慢,卻不是不流利,而像每個詞都要先在心裡試過重量。主任在門口接他,他微微點頭,禮貌裡有英國學校訓練過的距離,也有某種不把任何地方完全當成家的安靜。
會議室裡,螢幕上已經出現三個詞:單一。配對。整合。
旁邊另有兩個字,被吳亦諧用黑框圈起來:莊子。孫子。
Shelby 站在白板前看了一會兒。
吳燦容問:「有什麼想法?」
Shelby 指著「孫子」。「這裡像策略。」
又指向「莊子」。「這裡像反策略。」
趙娟娟問:「你覺得莊子只是反策略?」
Shelby 停了一下。「也許我說得太快。」他常這樣。當他意識到自己把事情歸類太快時,會停下來,不急著補一個更漂亮的答案。
吳亦諧注意到這一點。
「那你重新說。」趙娟娟說。
Shelby 看著白板。「孫子問的是:在局勢裡,怎麼行動。莊子問的是:局勢為什麼有權要求我行動。」
吳燦容笑了一下。「這個說法可以。」
趙娟娟神色嚴肅。「可以,但還不夠。」
她把一份訪談紀錄推到 Shelby 面前。
那不是最複雜的企業案例,也不是最漂亮的轉型故事,而是一名中層工程主管的口述。公司導入整合平台後,他沒有被裁員,職稱甚至升了半級;但他熟悉的例外、直覺、客戶習慣、舊系統裡那些不該寫進流程卻一直支撐流程的東西,逐漸沒有地方可以放。
訪談最後,他說:我沒有失業,但我感覺我的工作不再需要我。
趙娟娟看著 Shelby。「如果這個人不是阻力,而是記憶的一部分,你的教育哲學要把他放在哪裡?」
Shelby 讀得很慢。
吳亦諧原本以為他會談組織轉型,或談適應力,或談如何把隱性知識轉成顯性知識。但 Shelby 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
會議室安靜下來。
趙娟娟看著他,沒有放過這句話。「你不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他應該被放在哪裡。」Shelby 說,「如果我立刻說他應該參與設計、定義例外、保留經驗,那是方法。如果我說他需要重新學習,那是策略。如果我說他不應該被有用耗盡,那是哲學。」
他抬頭看她。
「可是他說的是,他的工作不再需要他。這句話還沒有變成方法以前,應該先被聽完。」
趙娟娟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吳亦諧在筆電上寫著:被聽完。
他原本想把這三個字放進「莊子取徑」之下,但寫到一半,又停住了。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正準備把一句抗拒分類的話分類。
吳燦容問 Shelby:「那你覺得 Minerva 教過你這件事嗎?」
Shelby 想了很久。「教過一半。」他說。
「另一半呢?」
「另一半可能不是學校教的。」Shelby 說,「可能是我母親在山上教的。她說,如果天氣不對,不要因為地圖上有路就走。也可能是我學中文時自己學的。有些字查得到意思,但你不知道什麼時候說出來會傷人。」
趙娟娟第一次露出一點笑意。
「那麼,」吳亦諧問,「你現在怎麼看 Minerva?」
Shelby 看著螢幕上的三個模組。
「單一模組讓我學會拆解問題。配對模組讓我學會在不同場域移動。整合模組讓我學會把經驗連成策略。」他停了一下,「可是莊子提醒我,不是所有東西都要被連起來。孫子提醒我,不連起來也可能要付代價。」
吳燦容靠在椅背上。「這就是我想要的。」他說,「不是結論,是可轉移的方法。」
趙娟娟說:「也可能是可轉移的危險。」
「危險也是方法的一部分。」吳燦容說。
吳亦諧看著三人,忽然覺得會議室裡像多了一條看不見的線。那條線從 Minerva 牽到研究中心,從 Shelby 的英國寄宿學校牽到母親的山路,從父親判斷城市價值的眼光牽到趙娟娟手中那份訪談紀錄。所有東西似乎都能連起來,正因為如此,才更需要有人提醒:不是所有連結都無辜、或有效。
(五)反問
會議快結束時,吳燦容宣布 Shelby 正式進入專案小組。
「但第一個案例仍然是 Minerva。」他說,「我們先分析教育如何訓練思考,再看這套思考如何進入其他領域。」
吳亦諧在筆記檔上打下標題:案例一:Minerva——教育作為模組。
趙娟娟看了一眼。「副標呢?」
吳亦諧問:「你有建議?」
「或,思考如何被使用。」她說。
Shelby 沒有說話。
吳燦容注意到了。「你不同意?」
Shelby 抬起頭。「不是不同意。我只是在想,使用這個詞。」
「怎麼說?」
「Minerva 訓練我們把知識用在陌生情境。研究中心也希望把模組分析用到不同領域。孫子看重行動,莊子懷疑用途。」他停了一下,「可是如果所有思考最後都要被使用,那教育還剩下什麼?」
趙娟娟問:「你覺得剩下什麼?」
Shelby 看著螢幕。那裡出現了最早討論的問題:誰被整合掉?
「也許教育還要保護一部分不能被使用的人。」他說。
會議室裡沒有聲音。
吳亦諧手指微動。他知道這句話應該被記下來,也知道一旦記下來,它就會變成資料、標題、模組,甚至成為下一個案例的入口。他第一次猶豫了。
趙娟娟看著他。「你怎麼不記?」
吳亦諧說:「我怕記太快。」
Shelby 看向他。
「我想多聽一下。」吳亦諧說。
這句話說出口後,他自己也有些意外。研究中心訓練他把複雜的東西拆清楚,讓問題變得可討論、可傳遞、可使用。他一向相信這是必要的。可是此刻,他忽然明白,必要不等於無害。
吳燦容打開筆電,進入螢幕白板。
他沒有擦掉原本的三個模組,也沒有擦掉莊子與孫子。他在下面補了一行:什麼不能被使用?
「這會讓研究中心很麻煩。」趙娟娟說。
吳燦容把筆電闔上。「研究中心本來就不是為了變得方便。」
吳亦諧終於在筆記檔裡補上副標:案例一:Minerva——教育作為模組,或研究中心如何學會被觀察。
他原本以為,這一篇要分析的是一所大學。
後來才知道,Minerva 只是把門推開。
門後面站著的,不只是 Shelby,不只是莊子與孫子,不只是那些被方法點亮的未來情境與策略。
門後面站著的,是他們自己。
而第一個問題,不是如何看見未來。
是當未來變得可以被看見時,誰開始變得更難被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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