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一片天
七、封鎖
封鎖後的第一天，方世珍在早上六點五十分醒來。
七點以前，她看了三次手機。
沒有訊息。
七點十二分，她傳了一張早安圖給方世瑩。方世瑩正在搭車，回了一個拇指。
八點二十分，她打給蕭思寧，說家裡的咖啡沒有了。
蕭思寧剛到辦公室，小聲說：「阿姨，妳可以出門買。」
「我知道。」
「那妳為什麼打給我？」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不能打嗎？」
「可以。」
「那就好。」
第二天，方世珍打電話給大學同學––在房屋仲介業20幾年的廖美怡，
下午，廖美怡便帶著三位朋友從台北搭高鐵來嘉義。四個女人穿著講究，說話聲音一個比一個大。有人帶了水果，有人拎著一盒面膜，住台南的那位一坐下便說，過兩天帶世珍去安平吹風。
接下來幾天，照片一張張傳來：飯店下午茶、做臉後微紅的面孔、並排泡在熱水裡的腳、幾只碰在一起的酒杯。方世瑩看完照片，說：「她還有心情做這些。」
蕭思寧問：「不然要做什麼？」
「至少把律師要的文件處理完。」
「她已經簽了。」
「還有銀行。」
「銀行也去了。」
方世瑩把手機放回桌上。「她就是這樣，什麼事情都不肯好好面對。」
到第六天，律師臨時發現還少一處簽名，卻怎麼也找不到方世珍。方世瑩連打四次電話也沒人接。傍晚，她終於聯絡上廖美怡。
「世珍在台南啦。我們下午在安平，現在要去吃飯。」
「她去台南怎麼沒說？」
「她以為我說了。」
「妳們去做什麼？」
「散心啊。唉唷，難道要關在嘉義哭？」
當晚，方世珍傳了三張照片。
第一張是幾個女人站在老屋前，牆上的九重葛垂下來。第二張是她坐在咖啡店，換了一件橙紅色上衣，手指搭著杯柄，新做的指甲在光線下發亮。第三張拍的是安平傍晚的天空，沒有任何人。
照片下只有一句：——這裡風很大。
方世瑩看完，搖頭。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蕭思寧看著第三張照片。安平的天空很低，照片裡沒有任何人，只有一角橙紅色衣袖被風吹進畫面。
她沒有回應母親說的話。
八、書
方世珍去台南的第二天，蕭思寧去找周柏廷拿書。
柏廷把書裝在一只紙袋裡，站在公寓樓下等她。兩人沒有上樓，也沒有去喝咖啡。
「都在裡面。」他說。
「謝謝。」她接過紙袋。
「妳阿姨的事情還好嗎？」
蕭思寧曾經告訴他詐騙的事。當時她帶著一點嘲諷，說一個結過三次婚的女人，竟然還會相信這種東西。
現在她說：「她把那個人封鎖了。」
「錢拿得回來嗎？」
「應該沒什麼希望。」
「她很難過？」
蕭思寧想了想。「頭幾天一直找人說話。現在去台南了。」
柏廷笑了一下。
「聽起來很像妳。」
「哪裡像？」
「難過時把行程排滿。」
她本來想反駁，卻沒有。
柏廷看著她。「妳還有話要說嗎？」
「有。」
他等著。
她本來準備了很多不同版本的說法：她有工作，不靠誰養，也不會相信一個沒見過的人。她甚至想告訴柏廷，主管剛把一個重要案子交給她，也許明年就會申請MBA。
那些話排在腦中，很像簡報最後一頁的資料與數據——每一項都沒有錯，卻沒有回答真正的問題。
她想起上一次會議後，主管把她留在會議室。
「妳不是沒有判斷。妳是每做一個判斷，都先看別人同不同意。」
她說自己只是想更周全。
主管問：「那妳要周全到什麼程度，才肯替自己的建議負責？」
此刻，她卻說：「你那天說，我喜歡的是你喜歡我時的樣子。」
柏廷沒有否認。
「也許有一部分是真的。」她說。
「哪一部分？」
「我不是每次都在看你。有時候我只是想知道，你還有沒有在看我。」
柏廷低下頭，用鞋尖碰了一下人行道的裂縫。
「那現在呢？」
「現在我不知道。」
「我們呢？」
「也不知道。」
柏廷點點頭， 伸手替她把紙袋的提繩理正，像確定它夠堅固。
這不是復合，也不像又分手一次。蕭思寧抱著書走出騎樓，沒有回頭確認他是不是還在看她。
九、出境
方世珍從台南回來後，在嘉義住了十天。
她把刑事委任、銀行聲明與追款文件處理完，便訂了回洛杉磯的機票。方世瑩勸她再住一陣子，她說美國還有房子、資產、朋友和一堆信件要處理。
「這裡也有房子。」方世瑩說。
「這裡的房子太安靜。」
「美國的房子不是一樣？」
「那裡會有人找我。」
方世瑩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找她的是誰。
出發那天，她們送她到桃園機場。
方世珍有兩只大行李箱，另有一只塞得很滿的登機箱。她在台南買了茶葉、果乾、衣服和飾品，又替美國的幾個朋友買面膜。方世瑩說她每次都帶太多東西，她回答，空著箱子回去才浪費。
報到後，她們坐在出境大廳旁的咖啡店。
方世珍不斷看手錶，卻沒有催促。手機裡沒有陌生男人的訊息，只有廖美怡傳來的貼圖、台南朋友問她何時再來，以及Julius的一張照片。
照片裡，Julius與一名長髮女子站在餐廳門口。
訊息寫著：——Dad still doesn’t like her.（老爸還是不喜歡她。）
方世珍回：——That’s his problem, not yours. （問題在他，不在你。）
過了幾秒，她又補了一句：——But make sure it’s not yours either. （但也要確定這不是你的問題）
蕭思寧看見，笑了一下。
「妳笑什麼？」方世珍問。
「妳也會叫人小心。」
「相信愛情跟沒有腦子是兩回事。」
「那妳呢？」
「我這次是貪心。」
「妳貪什麼？」
方世珍想了一會兒。
「有人每天記得我。」
她沒有再替David辯護，也沒替自己辯護，只是把手機放進皮包。
方世珍看了一眼登機證上的時間。
「差不多該進去了。」
方世瑩站起來，把姊姊的行李擺好方向。
「回去不要又亂交朋友。」
「知道了。」
「銀行帳戶有異常就打電話。」
「知道了。」
「不認識的人約妳見面——」
「見面反而比較好，至少看得到人。」
「妳還說。」
方世瑩眼眶有些紅，語氣卻更像責備。她抱了一下姊姊，很快放開。
輪到蕭思寧時，方世珍主動張開手。
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混著機場咖啡與冷氣的氣味。蕭思寧原本只想輕抱一下，阿姨卻把她拉近，手掌在她背上拍了兩下。
「妳媽說妳失戀了。」
「沒有完全失戀。」
「那是什麼？」
「還不知道。」
方世珍退開，替她撥了一下額前的頭髮。
「不知道就慢慢看。」
「看什麼？」
「看妳自己。」
她拉起登機箱，走了兩步，又回頭。
「別人說得再好聽，也不要急著完全相信。」
方世瑩在旁邊說：「妳還好意思教人。」
方世珍笑了。
「我付了三千萬學的，還不能教？」
她轉身走向證照查驗口。隊伍緩慢向前，她一手拉著箱子，一手拿護照，背影在一群旅客之間並不特別。
快輪到她時，她又回頭揮了一次手。
蕭思寧也抬起手。皮包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她的手沒有放下。
玻璃牆外，一架飛機正沿著跑道滑行。陽光照在機翼和窗戶上，亮得讓人無法直視。
方世珍通過查驗口，消失在轉角。
方世瑩仍望著那個方向。「她回去三天，一定又到處跑。」
蕭思寧說：「那也很好。」
「好什麼？」
她沒有回答。
頭頂的玻璃映著一整片天，藍得幾乎沒有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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