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運
一、兩個訊息
捷運剛駛過大坪林站,李美芝的手機響起LINE的訊息提示。
她戴好耳機,點開影片,嬰兒躺在手推車上,兩隻小胖手朝空中揮動。季鴻在鏡頭外叫「Leo」,拉長了音節,孩子先是皺眉,接著嘴角向上。兩歲的哥哥從旁邊擠進來,搶著喊了一聲奶奶。
影片只有三十幾秒。李美芝看完,又點開一次。
下面是季鴻傳來的訊息。他說客房已經整理好,換了較硬的床墊,浴室也加裝扶手。附近台灣家庭愈來愈多,蓉欣和幾位同事眷屬合資餐飲與美容服務,常常忙到晚上,家裡需要幫手。
「妳早上還是可以做自己的事,下午幫忙接哥哥放學就好。附近也有人在找中文老師。」
隔了一會,他又補上一句:「先住半年也可以,不必馬上決定。」
李美芝看到最後一句,便知道兒子已替她想過拒絕的理由。
她還沒有正式退休。學校的課少了,華語課只有寒暑假,醫院志工一個月排四次,也常有人請她代班。但她不覺得自己需要浴室扶手。至於帶孩子,季鴻沒有明說,她也沒有問。
她按住語音鍵,想說再看看,卻又鬆開手。這三個字,她近來已經說過太多次。
列車進入新店區公所站,另一則LINE訊息跳出來。
是何勳成。
他先傳了一張照片。龍岡老宅的客廳堆滿紙箱、裝滿物品的大型塑膠袋、和陳舊的家具。
「大嫂,老家租客都搬走了,月底要點交。」
隔了一會,又一則。
「儲藏室裡有很多東西,應該有一些是大哥以前的。妳有空回來看一下。」
最後補上一句:
「不要的放著,我會請清運公司載走。」
李美芝把照片放大,仍看不出哪些東西屬於俊成。
她回覆最近課多,晚一點再說。何勳成只回了一個「好」,之後每隔幾天便提醒她一次:點交日期定了、清運公司只有一個空檔、儲藏室已經清空。
兩個星期後,他又傳來照片。原本囤滿雜物的儲藏室只剩水泥牆、灰塵與幾道家具長久放置的痕跡;還有保存價值的東西都被搬到客廳,像一場已經開始、卻沒有人願意主持的告別。
那個周末,醫院志工組長問她下一季會在台灣嗎?要準備排班。
「應該會。」她回答。
話說出口,她自己也察覺那個「應該」是漂浮的。
回到家,她傳訊息給何勳成:「我星期六上午過去。」
何勳成立即已讀。「好。我在家等妳。」
李美芝收起手機。她上次走進何家老宅,是兩年前的清明節。當時何勳成在門口接房仲客戶的電話,她祭拜完便趕回台北,忙著協助季鴻一家準備赴美。
她一直以為那棟房子還會留在原處。即使沒有人回去,即使田地早已賣掉,只要老宅還在,有些事情便彷彿尚未真正結束。
如今房子已經賣了。
她甚至不知道是哪一天簽的約。何勳成也許說過,只是她當時正忙著講習時間安排,沒有細問。
二、空屋
星期六早上,李美芝搭火車到桃園,再轉公車前往龍岡。
何勳成說要接她,她拒絕了。公車駛離市區後,沿路都是陌生的建案與店面。「科技新都心」、「雙軸增值」、「站前首席」,巨大的廣告字樣高過原有的屋頂。每一個都說這裡的將來會比現在更值錢。
接近龍岡時,騎樓下的招牌混著中文、越南文與印尼文。幾名穿工廠制服的年輕人站在早餐店前。李美芝想起何勳成曾說,老宅幾個房間租給外籍移工,前院加蓋後也租給附近工廠囤貨。
當時她沒有問租金多少。
老宅外牆重新貼過磁磚,窗框換成鋁製,庭院一部分變成封閉的室內空間。若不是大門旁仍留著一小截磨損的洗石子牆,她幾乎認不出來。
何勳成站在門口,穿著藍白條紋POLO衫,他笑了一下,笑意很快便被響起的手機打斷。簡短通話過後,對她說早知道就去車站接她。話沒說完,手機又響了。他看了一眼,按掉來電。
門打開後,李美芝聞到一股空屋特有的氣味。牆面殘留油煙、清潔劑、潮濕與陌生的味道。前庭加蓋沒有窗,地上看得出拖板車滾過的黑痕。樓梯旁殘留著租客貼的標籤,她看不懂上面的文字。
「租客都處理好了?」她問。
「都搬走了,押金也退了。冷氣是他們自己裝的,我叫他們拆走,不然買方不收。」
何勳成一面回答,一面指給她看曾經漏水的牆、後來增加的插座,以及整修過的房門和隔間;說話的語氣,像在介紹一間即將點交的中古住宅。
「去年颱風那次,後牆又滲水,我叫人重新做過防水。」他指了指天花板角落,「樓上租客常把排水孔堵住,我跑了兩趟才弄好。」
李美芝點頭。這些事情,她一件也不知道。
客廳的雜物比照片中更多。紙箱、衣物、相簿、祭祀用品、舊農具、壞掉的電器,全堆在一起。有些屬於何家父母,有些可能是租客留下的,還有一些連何勳成都說不出是誰的。
他指著左邊空地。
「不要的放這裡,清運公司會一起載走。」
又指向靠窗的位置。
「大嫂要的就裝箱,我再幫妳叫貨運。」
地上攤著幾只新紙箱,旁邊放了剪刀、膠帶與黑色簽字筆。何勳成把整理所需的東西都準備妥當,自己卻沒有打開任何一箱。
「你不一起看?」李美芝問。
「公司臨時有客戶。夫妻兩個時間很難喬,今天突然說要看房。」
「爸媽的東西,你也不知道要不要?」
何勳成朝雜物看了一眼,很快又低頭看手機。「重要文件妳先放著。我回來再看。」
電話再次響起。他走到門口接聽。掛斷後,他留下鑰匙,交代冰箱裡有水,二樓的電已關掉。
臨走前,他又說:「大嫂,不要勉強留太多。舊東西放久了也是佔地方。」
鐵門開了又關,聲音在空屋中迴盪。
李美芝看著那些紙箱,心想他只肯處理契約、租客、和價錢,碰到父母留下的東西,便又推出去。
李美芝推開窗戶,灰塵從軌道落下。屋後正在興建一棟大樓,防塵網被風吹得鼓起又落下。
她回到客廳,拿起簽字筆,在三只紙箱上分別寫下:
「俊成。」
「何家。」
第三只,她原本想寫「丟棄」,停了一下,改成:「清運。」
三只箱子並排放在地上,像三個清楚的去處。
她卻不知道該先從哪裡開始。
三、哥哥留下的東西
李美芝從一只褪色的旅行袋開始整理。
拉鍊已經故障,她拉了幾次才打開。裡面放著幾件學生制服、年輕男孩的衣物。最下方壓著一張用舊報紙包起來的高中畢業證書。
照片中的何俊成留著平頭,臉頰比她認識他時更削瘦。證書邊緣已有蟲蛀痕跡,姓名仍然清楚。
丈夫過世後,她整理過新店家中的書桌、衣物、公司文件、與保險資料。她知道他把銀行帳單放在哪一層抽屜,也知道哪些專業期刊是他珍愛的,卻不知道他的高中畢業證書一直留在龍岡。
旅行袋底下還有幾本教科書,參考書、和練習卷,其中一張的分數旁有老師的字跡:「計算過程要完整。」
她不禁笑了一下。
俊成替季鴻檢查數學時,也常說同樣的話。季鴻小學時有一次只寫答案,俊成把整頁擦掉,要求他重新計算。孩子氣得摔下橡皮擦,俊成卻說,不是答對就好,以後遇到更難的題目,自己要知道怎麼走回去。
何俊成一向相信,只要過程完整,答案便不會偏離太遠。
另一只紙箱裡放著大學筆記與機械製圖。李美芝看不懂圖面,只認得右下角的英文簽名。下面壓著一疊登山照片。
照片裡,師大女生站在前排,交大男生站在後面。她很快找到二十歲不到的自己,穿著寬大的運動外套,笑得毫無防備。何俊成站在她斜後方,沒有看鏡頭,像正在確認腳下的石頭夠穩。
那次聯誼下山時,她扭傷腳踝。其他人走在前面,何俊成留下來,把她背包裡的水和外套拿走,自己走在靠山壁的一側。
她問他為什麼不跟上隊伍。
「妳不認識路。」
「你認識嗎?」
「我有地圖。」
何俊成總是帶著地圖。婚後開車出遊,他也習慣先查好路線,連在哪個休息站停車都會預先安排。李美芝嫌他掃興,他卻說準備好,才有時間看風景。
孩子出生後,兩人很少再登山。她要備課,俊成經常加班,週末若有空,也只帶季鴻到近郊走走。每次經過登山用品店,俊成都會多看一眼,卻很少走進去。
她挑出幾張有紀念性的照片,放進寫著「俊成」的紙箱。
照片下方有一只小餅乾盒,裡面放著幾封信。信封上的寄件地址是她父母在永和的家,收件人是服役中的何俊成。
她拆開第一封。
開頭寫著:「俊成:你說部隊裡最怕星期日,因為別人會客走了以後,營區比平常更安靜。其實,學校宿舍裡,星期日也很安靜……」
她讀到這裡,便把信摺回去。
丈夫過世後,她也最怕周末。
平日有課、有會議、有學生,時間總會向前;週末卻像一疊打印好的文件中漏印的那一頁,留出太多地方,讓人看見原本坐在那裡的人已經不在。
她把餅乾盒放入箱中,沒有繼續讀。
何勳成傳訊息問,要不要替她帶午餐。她說自己有麵包,對方很快已讀,沒有再問。
李美芝坐在摺疊椅上,吃早上買的麵包。餅乾盒裡那封沒有讀完的信,讓她想起新店家中書櫃底層還放著一張旅行清單。
那些地方,他們曾經談過,卻沒有一處真正抵達。
整理了一個上午,她只清出客廳一角。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