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運
四、工作證
午後，陽光斜照進客廳，還有兩箱俊成父母的遺物。
李美芝打開第一個紙箱，出現一本一九九一年的農會月曆。封面稻田與遠山嚴重褪色，紙頁黏在一起，邊緣散布細小黑點。她原本要將它放入清運區，拿起時，裡面的東西滑動出一角。
月曆中間夾著一只透明塑膠套。
她抽出來，是一張工作證。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淺色上衣，頭髮整齊收在耳後，臉頰飽滿，神情平靜。姓名欄寫著：吳幼麗。照片旁印著公司名稱、部門、與員工編號。
李美芝看了很久，才把這張年輕的臉，與記憶中的婆婆重疊起來。
她第一次見吳幼麗時，婆婆已接近五十歲，身體不算好，卻總是在忙。李美芝到何家吃飯，婆婆會準備滿桌菜，飯後又搶著洗碗。她勸婆婆坐下，吳幼麗便說，自己在工廠站慣了，坐久反而腰痠。
後來婆婆生病，臉頰迅速凹下去，頭髮剪短，手腕細得像隔著皮膚便能摸到骨頭。李美芝記得醫院、藥袋、與何俊成沉默的背影，無法想像婆婆也曾如此年輕。
塑膠套裡另有幾張員工活動照片。禮堂牆上掛著中英文標語，一群女工並排站立。有人燙著捲髮，有人穿花襯衫。吳幼麗站在第二排，臉上綻放著笑容。
李美芝忽然想起大學時參加過的一次救國團活動。
那次領隊是台大畢業的學長，穿著淡藍色襯衫，自我介紹時說自己在RCA任職，隊伍中立刻有人露出羨慕的神情。那個年代，能進美商，意味著英文好、技術強、待遇高，也意味著一種與普通工廠不同的前途。
營火晚會上，學長談公司制度、電子科技、與台灣未來，說台灣總有一天會靠技術走向世界。
李美芝當時聽得很專心。
她後來把這件事告訴何俊成。俊成只淡淡地說，母親也在RCA。她知道婆婆是生產線上的女工，卻從未把她和那名台大畢業的工程師分放進同一個世界裡，但也沒有再問。
如今她才看見，他們曾佩戴同一家公司名稱的工作證。
同一座工廠裡，有人談技術、管理與國際市場；有人長時間站在生產線旁，等著每個月的薪水匯進自己名字的帳戶裡。前者離職後，多了一筆令人稱羨的外商資歷；後者離開後，工作證被夾進農會月曆，塵封在儲藏室的紙箱中。
她把照片一張張攤開。
何俊成曾說，母親起初留在家裡務農。兩個孩子稍大後，她聽說桃園有美國工廠招募女工，收入比種田穩定，便去應徵。
「她的薪水都自己留著？」李美芝當年問。
「大部分還是拿回家。」俊成說，「不過帳戶是她的名字。」
他說完便沒有再談。
月曆中還夾著幾張薪資紀錄。數字不大，月份排列整齊。李美芝對照日期，才發現吳幼麗在那裡工作了將近二十年。
足以讓兩個孩子從童年走到成年，也足以讓長子離開龍岡，前往新竹讀大學。
她想起季鴻傳來的影片。
亞利桑那的天空碧藍，廠房與住宅區都新得像剛從圖紙上落下來。季鴻說工作辛苦，但機會很好；蓉欣說社區都是台灣居民，生活已方便許多。他們談起新廠時，也總提到收入、孩子的未來，以及再辛苦幾年，生活就會穩定下來。
RCA與台積電當然不同。婆婆在生產線工作，季鴻是工程師；一個從龍岡走進美國工廠，一個搭飛機去美國參與設廠。
李美芝將工作證拿在手裡。從這張照片到季鴻手機裡的廠房，中間隔了三代人。
她把工作證放進「何家」紙箱，又拿了出來。
若留在這裡，幾天後可能和舊月曆、衣物一起被載走；若由她帶回新店，它便會進入另一個櫃子，與教師證書、丈夫的保險資料和兒子的獎狀放在一起。
她另外找了一只小紙盒，把工作證、員工照片與薪資紀錄放進去。
盒蓋闔上以前，她又看了一眼照片中的吳幼麗。那時的她當然不知道自己後來會生病，也不知道這家工廠會成為一樁延續數十年的事件。
她只知道，下個月的薪水，仍會存進一個寫著自己名字的帳戶。
李美芝闔上盒蓋，在上面寫下：「吳幼麗。」
五、自己的帳戶
李美芝打開第二個紙箱，裡面多半是文件。
紙張被分裝在幾個塑膠袋中，用橡皮筋綁著。橡皮筋早已老化，李美芝輕輕一拉便斷了。最上面是農會存摺、土地稅單、肥料與種苗的收據，日期從兩個兒子還小的年代一路排到何永良停止耕作。
她翻開吳幼麗的存摺。
前幾頁多是固定日期匯入的薪資，之後很快便有一筆筆提領。金額有大有小，旁邊偶爾留著吳幼麗用鉛筆寫下的字：學費、制服、補習費、修屋、醫院……。
李美芝想起何俊成曾說，母親堅持用自己的名字開戶。她原以為那只是方便領薪，直到此刻才看見，帳戶裡的錢雖然幾乎都流回何家，但流出去以前，至少曾經屬於她。
塑膠袋底部有一張泛黃的匯款單。
受款人是何俊成，日期在一九九一年。金額旁蓋著模糊的銀行章，附註欄只寫了「購屋」。
李美芝把單據拿近窗邊，湊近了仔細看。
那年何俊成在新店看中了一間新建的電梯公寓。她在三重實習，之後可能調往哪裡尚未確定，原本不贊成太早買房，俊成卻說新店交通會愈來愈方便，離台北不遠，房價又還能負擔。
簽約前，他只告訴她，母親願意幫一點頭期款。
「一點」究竟是多少，她從未問過。
回想當年的房屋付款紀錄，與匯款單金額對照，才發現那筆錢並不是補上一個不足的尾數，而是頭期款中的一大部分。
那間公寓後來成為他們的家。
她在附近的國中任教，季鴻在那裡上幼稚園、小學，再考進大學。何俊成每天從新店通勤，早出晚歸，房貸一繳便是許多年。家裡每次談起買房，都說是俊成進IBM後努力工作的成果。
這句話不能說錯。
只是少算了一個人。
少算了吳幼麗在生產線旁站過的二十年，也少算了她把寫著自己名字的薪資，一筆筆用在孩子身上的選擇。
李美芝把匯款單放在膝上。她並沒有因此對那棟房子有任何其他解釋，也不想把一家三口安穩的生活全都解釋成婆婆的犧牲。
吳幼麗當初願意給那筆錢，或許正因為長子能讀大學、進外商、在台北附近買房，是她相信自己進工廠值得的證明。
下午的光線逐漸移到牆邊。李美芝將存摺、匯款單與工作證放在一起，沒有放進寫著「俊成」的紙箱，而是重新放回「吳幼麗」的小盒子。
她在盒蓋原來的姓名下方，又寫了一行小字：「存摺、薪資、購屋匯款。」
寫完後，她覺得那幾個字過於簡單。二十年的時間被縮成三種文件，像一個人一生可以被幾個欄目整理完畢。
她停了一下，沒有再補充。
六、等退休以後
她靠在窗邊休息。
想起何俊成過世後，整理他的書桌時，在書櫃底層的登山照片下找到一張摺了幾次的紙。
那是一份手寫的旅行清單。
日本熊野古道、瑞士鐵路、德國古城、奧地利湖區。每個地名後面都有幾個簡短註記，有的是適合季節，有的是大約需要的天數。何俊成在瑞士旁寫了「火車，不開車」，又在熊野古道下面加了一句：「不要全程，選兩段。」
字跡是他四十多歲以後的，穩定而略向右斜。
季鴻進入國中後，李美芝重新回師大進修。她白天在學校上課，晚上趕往台北，回到新店常已接近十點。
何俊成起初問過，已經當了多年老師，為什麼還要回去念書。
「因為教久了，才知道自己不知道的比較多。」她說。
他聽完沒說話，卻開始在她上課的晚上留飯。菜用另一只碗蓋住，湯放在電鍋裡保溫。她寫報告時，他會把客廳電視轉小聲，有時兩人各坐餐桌一邊，筆電背對著背，打字聲此起彼落。
那些晚上，他們並不常說話。
李美芝卻在丈夫過世後，最常想起那段安靜。
她先進修教育相關課程，後來逐漸把教學重心轉向華語。何俊成的職位與薪資比年輕時穩定，工作卻沒有因此減少。他常說新系統上線後就會輕鬆一點，新的專案結束後便能休假，等下一批人訓練起來，他就不必每件事都自己盯。
每一次都有明確期限。
每一次期限過後，又有新的事情。
但夫妻開始談退休。
那時房貸已還完，季鴻也上了大學。他們算過兩人的退休金，討論先去日本，等習慣長程旅行後再去歐洲。何俊成興致勃勃地上網查，又買回幾本旅遊攻略，將鐵路路線、住宿價格和步道難度一一標記。
李美芝笑他連退休後的自由都要預先規劃。
何俊成說：「準備好，才不會把時間浪費在找路線、找資源上。」
「退休以後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那時候可以慢慢走。」
他說得很自然，彷彿退休是另一個已經排好日期的行程。
二〇一二年的一個晚上，何俊成留在辦公室加班。
李美芝以為他又會在十一點多傳訊息，說事情還沒處理完，要她先睡。她等到十二點，打過兩次電話，沒有人接。她告訴自己，也許正在機房，也許手機沒電，也許乾脆睡在公司休息室。
第二天清晨，她才接到電話。
何俊成倒在辦公室裡，直到同事上班才被發現。
他的電腦還開著，桌上的咖啡還沒喝完。醫生說是心肌梗塞，發作得很快。
所有人都告訴她，這種情況很難預料。
她也一遍遍告訴自己，不是任何人的錯。
丈夫過世後，她開始害怕週末。
季鴻在新竹讀大學，她平日在學校工作，時間會自己往前。到了星期六，屋裡卻像忽然增加了許多空間。她不再需要等門鎖轉動，不必替晚歸的人留燈，也沒有人問她隔天要不要去哪裡走走。
她增加了輔導課，參加講習，接受臨時代課。四十五歲後，她又到醫院擔任志工。排班表上的時間一格格填滿，家裡的安靜便只剩睡覺前的一小段。
別人稱讚她恢復得快，生活充實。
她沒有解釋。只要行程還有空檔，她便再找一件事填進去。
然而何俊成寫過的旅行清單，一直放在書櫃最下層。她偶爾整理時看見，從未將它丟掉，也沒有照著上面的路線出發。
如今季鴻邀她前往亞利桑那。
兒子說可以先住半年，可以在當地教華語，可以有自己的生活。那些安排聽來都合情合理，甚至像替她重新打開一張地圖。
可是她無法確定，去美國究竟是開始一段屬於自己的旅程，還是換一個地方繼續把時間填滿。
李美芝將手寫清單摺回原樣，放回原處。
紙張已沿摺痕變薄。
耳邊是俊成說過的：「退休後慢慢走，不趕時間。」
她用指腹壓平那道摺線。
何俊成沒有等到時間變成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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