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鍋邊的人
（五）巫家牛肉麵
那一天，她沒有慶祝，她只是多洗了幾次鍋。
店面變成「巫家牛肉麵」的那一天，對她來說，並不是創業成功，而是責任開始變形的時刻。那個空間不再只是她一個人的生計，而開始被默默地視為「家裡的東西」---資產，變成了資產以後，就不能停、不能倒，而且必須交給下一個人。
同時，店的存在，也關係著鄰里姊妹們的生計，眷村好友有生計需要，又不介意「拋頭露臉」的，好幾位都來幫忙，當然要支付薪水。
後來，還有員工從別處、鄉下來的親戚也想在城裡找一份頭路，附近的本省姊妹們也都找來，在那個謀生困難的年代，徐幼晴只想著大家一起創造生路，求一口飯吃，不，求一口飯給家人吃。
（六）彩霞阿姨
在這樣的店裡，員工從來不只是員工。
吳彩霞十五歲那年走進來，原本是來探望住在鐵道另一邊的本省籍鄰居，看到早上的牛肉麵店裡熱鬧喧騰，沒有客人，但員工都在忙碌，她想問問能不能來幫忙，也好過回家種地幹農活。
農村、眷村的孩子都早熟，能做事就做事；徐幼晴看她勤勞又願意學，就把她帶在身邊。一方面是店裡新增了菜色「滷大腸」，肉販送來的大腸需要仔細處理並清洗，是很吃重的活；一方面徐幼晴想賣涼的滷味，也就是前一晚滷好後浸泡在滷汁中，讓味道「吃」進去，變得更厚重，因此下午的備料需要更多人手。
她站在一旁看徐幼晴滷牛肉，看她怎麼撈油、怎麼補水、怎麼在湯色變暗之前加料、跟中藥房訂製特別配方的滷包時配方是什麼…。
徐幼晴沒有藏。
她一樣一樣教，教到吳彩霞閉著眼睛都知道什麼時候該下鍋、離鍋、放涼…。
後來家裡有事，徐幼晴不能顧店，就是吳彩霞撐著。她站的位置不在帳本裡，也不在家族裡，但她在鍋邊。她知道所有不能寫下來的順序。
她也是那種不被算進去的人。像徐幼晴自己。
等到徐幼晴過世，那些帳本留下來，字小而密，卻從來沒有吳彩霞的名字，她和所有的員工一樣，化成薪水和工時，是這家店的支出。
（七）位置
三個女兒中，大女兒巫以欣最貼心，從小乖巧懂事，放學後就會到店裡寫功課，寫完功課幫忙收拾。徐幼晴常叫她給媽媽搥搥背、揉揉手指；後來長大了一點，她也跟在徐幼晴旁邊，周末客人多時，她也能充當個人手。但徐幼晴不會讓她站在鍋邊，她了解自己的孩子。
二女兒巫以菁個性外向活潑，坐不住；徐幼晴最喜歡看著以菁甩著兩條辮子在巷子裡邁著跑跳步的背影，像極了自己小時候。以菁常在廚房挨著她腿邊，跟她說「媽媽，你滷的豆干好香、好好吃呀！我可以再吃一塊嗎?」然後，她就拿著一碗的豆干跑到旁邊的桌上吃得好開心，以菁也不會站在鍋邊。
三女兒巫以芹聰明好強，很有實驗精神，讀初中時有一次去吃了別家的牛肉麵，回來就央著媽媽煮出那味道，徐幼晴不願意，她便和吳彩霞一起嘗試，加加這個，又加加那個，還真煮出來幾分相似。會讀書的以芹，從小成績好，徐幼晴當然不願意她站在鍋邊，卻沒有問過，她想不想。
她很早就知道，這些孩子裡，沒有一個適合站在那個位置。那個位置不是幫忙，也不是學習。站久了，人會慢慢不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很早就決定，不讓女兒們消失在那裡。
1981年，小兒子巫以強和陳秀玫結婚。
她白天還在鐵工廠幫忙，接電話、記倉儲，回到家才過來看看店裡。她站得離鍋很遠，幫忙洗菜、擦桌子。
徐幼晴對她很客氣。「慢慢來。」滷味、燉煮、湯頭，還是徐幼晴和吳彩霞掌杓。員工知道她是媳婦，對她多一分禮敬。
陳秀玫站在旁邊，看。
徐幼晴知道鍋邊的位置必須有人接下來，除了彩霞阿姨以外的，巫家的人。但陳秀玫進門的時候，還不在這個位置。
巫惠怡出生之後，陳秀玫才開始進入巫家牛肉麵店幫忙。
從頭學起，她先學洗菜、學備料、學怎麼不擋到人。外省口味的烹飪方式、牛肉麵的湯頭、滷味的順序，對陳秀玫來說全是陌生的。但那時候她還不在鍋前。
徐幼晴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輩子站在鍋邊，她也知道，交出去是交棒，也是是交代。
她把配方一樣一樣教給媳婦陳秀玫，卻從來沒有說「你以後接手」。她只是站在旁邊，看她洗菜的速度，看她切肉的角度，看她是不是踏實地照做。
「這樣不行。」她會說。她說的不是味道，是態度。
她教的從來不只是怎麼煮，而是什麼東西不能算進去；不能算時間，不能算累，不能算自己。
陳秀玫學得很快，心頭也變沉重了。她很早就明白，這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個位置。站上去了，就不能退。她沒有領過薪水，沒有放過假，她知道，只要店還開著，她就得在。
她沒有問為什麼，因為她看見了。
看見婆婆站在爐前的背影，看見她的手腕怎麼一圈一圈地腫起來，又怎麼慢慢消下去。她知道，這不是選擇，是責任。
同時，這個位置，可能不只是責任，也是一種資源；她思索著，這個位置，也許可以被用來解決別人的問題。
（八）被送離鍋邊的人
巫惠怡三歲的時候，添了一個弟弟，小男孩倍受家人寵愛，尤其是爺爺和奶奶，爺爺退休了剛好填補了照顧孫女、孫子的人手，因為徐幼晴、陳秀玫、和巫以強都投入了牛肉麵店生意。從家裡到店面，也就不過40公尺，陳秀玫夫婦經常得了空就跑回家支援老爸爸，免得老爸爸太累，畢竟空軍退役的巫宏義還有舊傷，動作比較慢。
爺爺曾說過巫惠怡是「老天爺派來的天使」，從小沒甚麼脾氣、很好帶。巫凱仁則是「磨爺精」，常生病，做甚麼都還非得有人跟在旁邊，要不就哭鬧不休。
稍大一點以後，凱仁就愛在廚房裡晃來晃去。本來以為是去找媽媽，但他常常看著員工洗菜，小手也伸進水盆中玩耍；會蹲在冰箱旁邊看人切滷味，手指在桌面敲來敲去；邁著啾啾鞋走到下麵的大鍋旁，看著蒸騰的水蒸氣，小嘴張得老大；走到滷鍋旁看著彩霞阿姨把滷味撈起來，滷汁順著大漏勺下落如瀑布…。鍋邊的熱氣對他來說只是新鮮，他不覺得那裡有什麼需要避開的地方。
陳秀玫看在眼裡，沒有多說什麼。
後來，她開始花錢把他送出去。幼兒園、才藝班、空手道、珠心算…學什麼不重要，只要離開這裡就好。那時候，姊姊巫惠怡還坐在角落的小桌子前。
那不是栽培，是把一個孩子，從鍋邊拉走。這件事，當時沒有人多想。
文章定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