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哥哥 小花妹妹
第三章
風從哪裡來 3-2
(三)回家
德輝收到小雪的訊息越來越少。
起初,他以為她只是忙。
小雪剛到台灣時,還會拍學校門口、街上的招牌、便利商店的飯糰給他看。她說台灣的機車好多,紅綠燈好多,飲料店好多;很多地方讓她感覺跟河內有點像。她還說,華語老師講話很慢,怕她們聽不懂,可是台灣人平常說話很快,她常常只聽見一串聲音從耳邊跑過去。
那時候,德輝每天都等她訊息。
他在河內念大學,升上大三後功課比以前忙,專題、報告、參訪、實習安排一件接一件。他在手機上把小雪的訊息設定為優先提示,他會立刻看。小雪說想家,過幾天他就去小雪家看看,回信息告訴她家裡的事,有時附上幾張照片,弟弟的、媽媽的、或是家門口、母親的小推車……;小雪說累,他就叫她早點睡;小雪說台灣的雨很細,他就拍幾張北寧的天氣,有時拍張自己穿著雨鞋的照片,告訴她,今天也下雨。
後來,訊息變短了。
「嗯。」
「還好。」
「很忙。」
「先睡。」
有時候,他傳了很多,她隔一天才回。有時候她回了,卻像不是她。沒有表情,沒有撒嬌,沒有抱怨,也沒有以前那種小小的任性。
德輝覺得不對勁。
他問:「妳是不是發生什麼事?」
小雪回:「沒有。」
他問:「工作很累嗎?」
她回:「還好。」
他問:「妳可以打電話嗎?」
她隔了很久才回:「不方便。」
不方便。
這三個字像一扇關上的門。
讓德輝開始動了去台灣找她的念頭。
可是一個念頭要變成行動,並不容易。他不是完全沒有錢,家裡也不窮。父親給他的生活費不少,他幾乎都存了下來。父親做生意,認識不少人,家裡有車,有房,也有一些外人看來體面的生活。可是德輝知道,在這個家裡,錢從來不是單純的錢。錢後面有父親的臉色,有家族的安排,有奶奶的期待,也有一些他不想碰卻一直繞不開的事情。
那次長周末,他放假回家。
火車到站時,天色剛暗。車站外人很多,摩托車聲、叫賣聲、行李箱輪子拖過地面的聲音混在一起。德輝背著包走出站,正準備叫車,卻看見一輛熟悉的黑色賓士從路邊慢慢開過。
那是父親的車。
他下意識往車裡看。
父親坐在後座,旁邊是一位長髮女性。
那女人頭髮披在肩上,側臉很年輕,不像公司裡那些職員,還有和父親談生意的阿姨。車很快開過去,德輝只看了一眼,卻覺得那一眼像什麼東西刺進心裡。
他回到家時,奶奶、姊姊、弟弟都在。
飯桌上擺了好幾道菜。奶奶不停問他學校的事,姊姊問他是不是又瘦了,弟弟低頭玩手機,只在奶奶嘮叨時抬頭扒兩口飯。母親不在。她常常不在,不是去採買,就是在公司,處理父親談完生意後的所有後續項目。
德輝吃著飯,心思卻一直飄到那輛車上。
父親很晚才回來。
他進門時帶著酒味,笑著拍了拍德輝的肩,問他學校怎麼樣。德輝說還好。父親坐下吃飯,筷子動了沒兩下,手機就響了。
他看了一眼螢幕,站起來。
「我接一下。」
父親走到院子外面。
德輝本來不想跟,可是腳已經先動了。他站在門邊,看見父親背對著屋子,聲音壓得很低。那不是談公事的聲音。父親談公事時會笑得很大聲,會用命令的語氣,會說數字、合約、土地、價格。可是現在,他的聲音柔軟得陌生。
「妳先回去……我明天再過去。」
德輝聽見這一句,胸口一沉。
父親又說了幾句,德輝沒有全聽清楚,只聽見最後一句:「乖,別鬧。」
乖。
這個字讓他突然很想走開。
他回到飯桌,奶奶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姊姊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什麼,卻也沒有說。
兩個月後,德輝再次回家。
這一次,他原本打算找父親談去台灣學中文的事。他想,如果能用進修的理由出國,或許比較容易。他不一定立刻找到小雪,但至少可以先到台灣。只要人在同一個地方,就有辦法。
可是他還沒開口,父親先說:「晚上跟我出去。」
「去哪裡?」
「吃飯。有幾個大陸商人來,他們想投資新的高爾夫球場。你也該學學怎麼做生意了。」
德輝皺眉。「我還有學校的事。」
父親看了他一眼。「學校教不了你這些。」
晚上,德輝跟著父親去了餐廳。
包廂很大,桌上有酒,有海鮮,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菜。幾個大陸商人說話聲很亮,談土地、投資、觀光、地方關係,說到高爾夫球場時,像在說一個已經擺在桌上的東西,只差誰先伸手拿走。
那位長髮女性也在。
她很自然地坐在父親旁邊,替父親倒酒,替客人夾菜,偶爾低聲在父親耳邊說話。沒有人介紹她是誰,也沒有人覺得她不該在那裡。德輝坐在對面,看著她的手放在父親手臂上,忽然覺得整個包廂都悶得可怕。
父親卻很自在。
他讓德輝敬酒,讓他聽,讓他看,像是要把某種世界交給他。可是德輝越看越清楚,自己不想變成父親那樣的人。
那天晚上,他沒有提去台灣的事。
他覺得時機不對。
也或許,他突然明白,若自己開口,父親一定會問為什麼。到時候,小雪的名字一旦被牽進這個家,事情可能會變得更複雜。他不想讓父親知道小雪的存在,不想讓這份原本乾淨的牽掛,被父親那種生意場上的眼光碰到。
於是他改用自己的方法。
回到河內後,他開始問周遭同學、朋友、高中同學,有沒有人認識目前在台灣的同鄉。
他問得很小心。
「我有一個朋友在台灣念華語,好像遇到一點麻煩。你認識在那邊的人嗎?」
有些人說沒有。
有些人說台灣很多越南人,不知道怎麼找。
也有人問他,是不是女朋友。
德輝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打開手機,看著小雪越來越冷的訊息,心裡那個去台灣的念頭,像一粒埋在土裡的種子,慢慢往下扎根。
(四)翻譯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想到陳新達。
新達是他高中同學,兩個人以前不算最親,卻也不是陌生人。德輝記得,前一陣子好像聽誰說過,新達去了台灣。
他立刻翻手機。
可是翻了很久,只找到新達以前的Facebook,沒有Line,也沒有新的電話。高中群組裡的人早就安靜了,偶爾有人轉發工作消息、婚禮照片、孩子滿月照,更多時候只是沉在那裡,像一口很久沒人打水的井。
德輝在群組裡輸入了幾個字,又刪掉。
他不想讓太多人知道自己在找誰,更不想讓小雪的名字被放到一群人的好奇裡。最後,他只私訊了一個以前和新達比較熟的同學。
「你有陳新達現在的Line嗎?聽說他在台灣,我有事想問他。」
訊息送出去後,對方沒有立刻回。
德輝把手機放在桌上,又拿起來,又放下。小雪的對話框停在最上面,最後一句還是「先睡」。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扇門外,裡面有人受傷,可是他連門在哪裡都找不到。
真正讓他重新接觸到阿勇的,是父親吳春強。
那幾個大陸商人的高爾夫球場合作案談了幾次,吳春強表面上很熱絡,心裡卻不完全放心。對方帶來的女翻譯是越南人,中文說得很漂亮,越南語也流利,笑起來得體,傳過來的文件也完全配合。可是越是這樣,吳春強越覺得不踏實。
「她是他們的人。」父親有一天在車上說。
德輝坐在副駕駛座,沒有接話。
父親望著前方道路,語氣像在談一塊土地,也像在談一件工具。
「做生意不能只聽翻譯講什麼。翻譯漏一句、多一句,意思就不一樣。那些人講中文,我聽不懂,那些細節,還是需要自己人幫我聽清楚。」
「你想找別的人翻譯?」德輝問。
「要懂中文,也要懂生意場合。最好背景乾淨,嘴巴緊。」父親頓了頓,看了他一眼,「你們年輕人不是認識很多人?問問看,有沒有這種人。」
德輝本能地想拒絕,可是話到嘴邊,忽然停住。
人才媒合。
翻譯。
中文。
他想起小雪當申請去台灣時,曾經和仲介集團的「勇哥」有過接觸。那時勇哥說自己有台灣留學與工作的經驗,在越南和台灣兩邊都有人脈,什麼學校、工作、住宿,好像都能安排。德輝當時不喜歡這種人,覺得他們說話太滿,笑容太熟練,可是小雪說,大家都是靠他們出去的。
現在,他竟然不得不想到這個人。
德輝找出以前存下的電話。那是跟小雪去留學代辦處時,留下的號碼。
德輝看著那串號碼,很久才按下通話。
電話響了幾聲,對方接起來。
「喂?」
聲音比德輝記憶裡更成熟一些。
「勇哥嗎?我是德輝,小雪的朋友。」
那邊停了一下。
「哪個小雪?」
德輝握緊手機。
「北寧的林小雪。她去年透過你們去台灣念華語。」
「喔……喔,想起來了。」阿勇笑了一聲,笑聲很乾,「你找我有什麼事?」
德輝沒有立刻問小雪。
他先照父親給的情況簡單地說:「我爸這邊有生意需要翻譯。中文、越南語都要好,最好懂一點商務場合。你那邊有沒有合適的人?」
阿勇的反應很快。
「有,這種人可以找。你們要男的女的?需要有台灣留學經驗嗎?價錢看場合,一天、半天、長期都不一樣。你把需求傳給我,我幫你問。」
他答得太順了,像早就習慣替各種需求找人。
德輝聽著,心裡更冷。「那小雪呢?」他問。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她啊……她在台灣啊。」
「我知道她在台灣。我問她現在怎麼樣。」
「應該還好吧。女孩子剛出去都比較忙,念書、工作,很多事要適應。」
「她很久沒有好好回我訊息了。」
阿勇笑了一下,笑聲比剛才更短。「年輕人嘛,到了外面,生活不一樣。你不要想太多。」
德輝的聲音壓低。「她是不是出事了?」
「沒有啦,能有什麼事?」阿勇說得很快,「台灣很安全的。她們有學校,有工作,也有人照顧。你不要亂想。」
「她們?」德輝抓住這個字。
阿勇又停了一下。「我是說,像她們這種去念書的學生很多,不是只有她一個。」
德輝沒有放過他。
「你有她現在的地址嗎?」
「地址我怎麼會有?學生到了那邊,住宿會調整,工作也會調整。這些都是台灣那邊在處理。」
「那台灣那邊是誰處理?」
阿勇的聲音開始有些不耐。「德輝,你如果要找翻譯,我可以幫你。小雪的事,她自己會處理。她不是小孩子了。」
德輝沉默。
阿勇又把語氣放軟。
「你放心啦。她若有事,會跟家裡說,也會跟我們說。她現在可能就是忙。你先把翻譯需求傳給我,我幫你找人,這個比較實際。」
電話掛掉後,德輝坐在書桌前,很久沒有動。
阿勇對翻譯人才回覆得太快。
對小雪,卻每一句都像踩在泥裡。
他心裡有預感,越來越強烈的預感,小雪不是單純忙。
有些事情正在發生,而且知道的人都不願說。
過了一會兒,高中同學回了訊息。「我有新達的Line,不知道是不是還在用。我傳給你。」
德輝盯著那串帳號,心裡那粒種子忽然破土。
他把新達加上好友,沒有立刻打字。
他先看了一眼小雪的對話框。
然後,他才慢慢輸入:「新達,我是德輝。聽說你在台灣。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拜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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