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哥哥 小花妹妹
第二章
2-1 疑問
(一)
飛機即將抵達桃園機場,想到即將撲面而來的未知,小雪心中的不安與緊張越來越明顯。窗外下起了雨,從飛機上往下看,地面上的景物跟越南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太一樣。
下機了。機場外的雨下得很細,不像北寧雨季時那種打在鐵皮屋頂上的大雨,而是像一層薄薄的霧,貼在人的臉上、頭髮上、衣服上,讓人還沒有真正淋濕,就先覺得冷。
好不容易出了關,她站在入境大廳,手裡握著護照、入學文件,還有一張寫著學校地址的紙。雖然代辦公司說機場會有「他們的人」來接機,小雪還是不確定會發生什麼。她把能確定的證件緊緊地抓在手裡,紙上的中文字她大多看不懂,只認得學校名稱裡的幾個字,和自己名字的拼音。
林氏銀雪。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次。
那是她從家裡帶來的名字。
過了一會兒,一個越南男人走過來。他三十歲上下,個子不高,人也瘦。穿黑色外套,頭髮梳得整齊,手上拿著手機;手機裡有幾張照片,他對著小雪的臉看了一下。
「林氏銀雪?」
小雪點頭。
男人說:「以後妳叫 Snow。」
男人身後還有三個越南女孩,也都推著行李。他轉向女孩說道:「王氏文英,Annie。游氏真,Jennie。張氏秀,Rose。」
四個女孩領到自己的英文名,像剛剛看到自己的名字在錄取榜單上的高中生;有興奮、有期待、有未知與焦慮。她們知道這一定有作用的,但目前什麼都被隱藏了起來。
男人說自己叫黎文義,大家都叫他阿義。他也是越南人,是公司派來接她們的,叫她們不用怕。這句話在陌生國家的機場裡,聽起來很安慰。小雪看著他,用越南話小聲問:「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阿義笑了一下。「先去宿舍,公司已經安排好了。」
「公司」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時,很自然,自然到女孩們都覺得就是那麼回事。
車子離開機場,上了高速公路,女孩們互相笑了笑,還不習慣陌生的環境和陌生的人,雖然都是越南人。進入市區,小雪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她看見台灣的高架道路、路燈、便利商店、計程車、雨衣、機車和一閃而過的中文招牌。那些字密密麻麻掛在街上,像她還沒有學會看懂的天空。
她想起德輝在河內機場說的話。到了要打給我。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手機是德輝幾年前送她的,那時她還在市集幫母親賣乾貨,和德輝開始交往了幾個月。德輝說,有手機才找得到妳,才知道妳怎麼樣了。她掏出手機,阿義在後照鏡中看到小雪臉上映著手機的藍光。
小雪正想傳訊息給德輝,阿義從前座回過頭。「先不要聯絡,你還沒有網路卡。到宿舍再說,宿舍有 WIFI。」
小雪把手機放回去。
她那時還以為,這是好意,是剛到台灣的規矩。
(二)
宿舍在一棟老公寓裡,附近看得出是老街區。
樓梯很窄,牆壁潮濕,鐵門下方已經鏽蝕,裡外貼著幾張褪色的通知。小雪拖著行李箱往上走,輪子碰到水泥階梯,一聲一聲沉重地敲擊著。樓梯間有香水味、菸味、清潔劑味、泡麵味,還有陳舊的油膩味。
她被安排和王氏文英同一間房。
房間很小,兩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折疊桌。窗戶外面是另一棟樓的牆,兩棟離得太近,白天的光線應該有限。
文英先把行李打開,上面是一包塑膠袋包好的筍乾,笑著對小雪說:「我媽媽叫我帶的。」
小雪也笑了一下。
那是她們第一次真正對話。
文英來自太平省,家裡種竹子,也種蔬菜。父親生病以後,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下田,母親去工廠打工,家裡還有兩個弟弟。文英說話很快,眼睛很亮,整個人充滿了一種急著往前跑的衝勁和力氣。
「我要趕快開始打工,一定要賺錢。」文英說,「先還家裡的債,再存大學學費。我想在台灣讀大學,以後回越南當老師。」
小雪看著她,「老師?」
「對。」文英點頭,「教小孩,我喜歡和小孩相處,教他們唱歌、畫畫,還可以教中文。」,她笑了一下,接著說「仲介告訴我,學會中文,以後工作比較好。」
她說這些話時,好像台灣的美好生活、大學已經在前面等著她;夢想實現只是時間早晚的事。小雪聽著,心裡有一點發熱,她也是這樣想的。她也想讀大學,也想學中文,也想寄錢回家,也想讓母親不必再接那些做不完的家庭代工。
她們其實很像,都是家裡的希望,最不能倒下的女兒;都是被貧窮推著離開的人。
那天晚上,阿義買了便當給她們四個。便當裡有白飯、滷蛋、青菜、豆干、和一塊排骨。小雪吃得很慢,她想起母親煮的飯,想起弟弟林氏興含著一匙粥很久都吞不下去的樣子。
吃完後,文英主動幫大家收拾餐盒和垃圾。阿義坐在桌邊,滑著手機,像是隨口說了一句:「明天下午,我帶妳們去熟悉工作。」
文英抬起頭。「這麼快?那我們什麼時候去學校?」又問了一句「我們都做一樣的工作嗎?」
阿義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機放下,看著她們。「去學校的時間會安排,先工作。」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那時候,恐懼還沒有真正到來。只有一種很薄、很冷的疑惑,像雨水從窗框滲進來,沒有滴到地上,但牆壁已經開始泛潮。
(三)
第二天中午,吃過便當,阿義丟給她們一堆衣服,叫她們換上。看到衣服的式樣,女孩們有些疑惑。「你們帶來的衣服太土了,台北的女孩很時髦的,不要被別人笑話。」阿義也丟下這麼一句。
第一個禮拜,阿義每天帶著她們出門。
下午四點多,她們換好衣服,坐上車。阿義先帶她們看酒吧,再看幾個包廂,又帶她們去一個更隱密的地方。那裡門口有人守著,裡面燈光暗,沙發很深,酒瓶排在玻璃櫃裡,像一排閃亮卻沒有聲音的眼睛。
「妳們不用賣啤酒。」阿義說,「啤酒有本地酒促小姐賣,跟她們搶,她們會不高興。妳們賣洋酒,價錢高,抽成也比較好。」
文英問:「我們還不會說中文啊,怎麼賣酒給客人?」
「你們先看別人怎麼做,學著做就好。」「客人開一瓶酒,你們就能抽成,就有錢賺。」
文英眼神掃了其他女孩一遍,又道「每天做多久?」
「六點半到十一點。酒吧這邊結束,如果客人想續攤,就帶去吳副總那邊的酒店。在酒店繼續賣酒。」
「吳副總是誰?」
阿義看了她一眼,「妳們不用知道那麼多。」
游氏真站在旁邊,沒有說話。她來自宣光省,和小雪的母親同鄉,因此小雪一開始就對她有一點親切感。張氏秀來自清化省,家裡捕魚,也編魚網。她的臉很小,眼睛總像還沒睡醒,也像剛哭過,因此特別引人注意和憐愛。
阿義教她們怎麼拿酒瓶、端酒杯,怎麼倒酒,怎麼站在客人旁邊,怎麼聽不懂也要笑。
「客人問什麼,妳們聽不懂,就看我或找我。」阿義說,「不要自己亂回答。」
小雪拉了拉裙子。
阿義皺眉,「不要一直拉。客人看了會不高興。」
小雪把手放下。
第一晚,她幾乎什麼都聽不懂。客人說中文,有時說台語,笑得很大聲。她只聽得懂幾個字:越南、學生、漂亮、喝酒。阿義替她介紹:「Snow,剛來台灣,大學生。」
客人聽到「大學生」這幾個字,眼神變了一下。
小雪不懂那個眼神。那眼神讓她覺得冷。
晚上十一點後,有兩桌客人要續攤。阿義帶著客人,也要她們跟著上車,把客人送到另一個地方。那裡比酒吧安靜,也更像一間沒有窗戶的房子。酒更貴,燈更暗,人的聲音也更低。
回到宿舍時,已經快凌晨三點。
文英把高跟鞋踢到床底,坐在床邊揉著腳。她看著小雪,問:「Snow,妳覺得這是什麼工作?」
小雪沒有回答,她也想問。
(四)
過了幾天,小雪終於問了阿義。「為什麼要做這些?」
阿義正在抽菸。他放下菸,看著她,像看一個還沒學會規矩的小孩。
「妳在越南簽的合約,沒有看嗎?」
小雪愣住。
「合約寫了,妳們到台灣以後,工作由公司安排。公司幫妳們辦文件、處理保證金、機票、住宿、接送、學校,這些都要錢。妳們每個月工作還仲介費,很正常。」
文英立刻問:「工作賺到的錢會給我們嗎?」
阿義笑了一下,「當然會。可是要先扣房租、仲介費、水電、管理費。」
「什麼管理費?」
阿義的臉沉了下來。「公司幫你們安排接送、住處、照顧妳們,不用錢嗎?」
文英還想問,小雪拉了拉她的袖子。
小雪又問:「那華語課呢?」
「公司會安排。」阿義說,「學費也會從妳們收入裡扣。」
游氏真低聲問:「那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拿到錢?」
阿義把菸按熄,「妳們先把工作做好。」
那一天,四個女孩回到房間,沒有人說話。文英把那包竹筍乾拿出來,又放回去。她的手指很用力,塑膠袋被捏出一條一條皺痕。
小雪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她想起河內那間仲介辦公室,想起阮建勇說「我們會負責」,也想起德輝看著費用表時緊繃的臉。她忽然明白,德輝不是想太多。
他可能比她早一步看見甚麼。她想跟德輝說,又不知道怎麼說,也不敢說。她還是傳給德輝一張笑臉,還有一棵樹、一朵小花的貼圖,那是他們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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