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沒有回家的人
(一)不在鍋邊
巫以欣很少站在鍋邊。
有空的時候,她一定回家;她來店裡的時間並不短,卻總是站在後面。小時候,她寫完功課很少出去和同伴玩,就坐在店裡看著員工和客人進進出出,看母親記帳、點貨、收錢,偶爾抬頭看看湯鍋,又低下頭算帳。有時問媽媽一些問題「為什麼不先訂貨,把價錢穩下來?」,「為什麼麵條要跟陳家麵舖進貨,而不跟價錢較低的王伯伯家買?」,「為什麼不換成便宜一點的椅子?」…。這些問題徐幼晴總是清楚地回答她,並且說明理由;不是敷衍,而是真的講清楚。那時候,巫以欣就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不能問,只是沒有人問。
巫以欣高中畢業去台北讀商專,每個禮拜都回家,經過媽媽同意,開始運用所學幫忙帳務。
那時她來店裡,多半站在櫃台後面,或坐在角落那張摺疊桌旁。桌上攤開的是帳冊、發票、供貨單,還有她自己畫的表格。那張桌子離鍋不遠,隔著一段距離,熱氣過不到她那邊。
她不碰湯,不切滷味,也不指揮誰該站在哪個位置。她只問事情。
「這一批雞胗雞肝,是幾號訂貨的?」
「為什麼牛肉要換供貨商?一斤多少?客人的反映怎麼樣?」
「上個月瓦斯費怎麼多了這麼多?」
問題問得不急、不重,但一個一個,都逼著人停下手邊的動作。
吳彩霞聽得到,也答得出來。她知道火候、知道順序、知道配方、知道哪一鍋該補水。但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這些問題,要用來做什麼。她只知道,鍋不能空,味道不能跑。
巫以欣不是來補洞的。
她是在看洞出現在哪裡,她要確認,洞是什麼時候出現,又是怎麼被忽略的。
徐幼晴很早就知道,這個女兒跟別人不一樣。她不是特別能幹,也不是特別聽話;她只是什麼都會問,不是追著人問,而是等事情發生了,才慢慢問清楚,而且問到底。
別人嫌麻煩的事情,徐幼晴卻願意跟她講清楚。為什麼這批貨要跟這個人買,為什麼價錢高一點也要用,為什麼有些錢不能省,有些人不能欠。
久了,徐幼晴發現,這個孩子不只是記得,還會自己去想下一步。她慢慢把一些「要對外說清楚的事」交給巫以欣。不是因為她要女兒留下來,而是因為她知道,這個家總要有人能走到外面,把話說清楚。
有人私下說,巫以欣像個小媽媽,徐幼晴沒有否認,也沒有接話。後來,只要是要對外解釋的事,她就叫巫以欣過來聽。
(二)帳本裡的空位
巫以欣第一次把帳務做全盤整理,是在母親徐幼晴住院的那段時間,店裡運轉有些吃力。媽媽子宮肌瘤過大需住院割除,在這之前,是多次的大出血、貧血暈眩、與無止盡的痛經,但沒有人知道,直到有一天,徐幼晴在滷鍋旁昏倒,重重摔下。
帳本一攤開,她就知道不對。不是數字不對,是位置不對。
原料、瓦斯、水電、薪水這些明顯擺在那裡,卻看不到時間。她看到支出,卻看不到誰在管理。帳看起來是完整的,卻無法回答任何問題。她翻了好幾頁,最後在頁腳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又很快劃掉。
她想寫「人力投入(管理)」;但那一行,放不進去。
於是,她換了一個做法;她沒有動原來的帳,只是在旁邊另外做了一份,把原本混在一起的項目一個一個分開;進貨、瓦斯、水電、員工等,各自獨立。
她不只做過一份。有時把同一筆費用拆成兩個項目,有時合併,又再拆開;數字每一次都對,卻沒有一次讓她安心。不是算錯,而是每一種寫法,都預設了不同的人要承擔;她沒有繼續下去。
沒有跟任何人討論,她只是用另一種方式,把「人事」和「家人投入」寫進帳裡。那不是一個正式科目,只是一個假設性的暫時做法。她知道,這樣的帳不好看,但至少,數字開始分開站。
(三)無法完整的項目
「人事」那一頁,她寫得很慢。沒有寫名字,只是工時。誰幾點來,幾點走,哪一段時間特別忙,哪一時段需要補人。她不是要改動排班,她只是想知道這家店每天、每個禮拜、每個月發生了什麼事。她想的是,根據這些資料,就可以推測周末要不要補人手,哪些工作、在哪些時段需要補人手? 假期前後對生意有甚麼影響? 人手怎麼調度…。
她寫了幾行,有人看了一眼,說「家裡的事,幹嘛算這麼清楚?」
那句話說得不重,也沒有責怪的意思,只像是在提醒她,有些事情不用說破。
她停了一下,然後把筆放下。
而在新的分類「家人投入」,她沒有寫項目和數字。家人的時間,很難算出來、算明白;不是不能算,而是算完之後,事情反而變得更難說清楚。她知道,一旦寫了,事情就不一樣了。她只是先把那一行留著,像是在幫未來預留一個位置。
有人看到那一行,說:「彩霞是自己人。」
她沒有反駁。她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她也知道,正因為是自己人,才更難寫進去。
筆還在手裡,帳整理到一半,她停下來,她把那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那一行,最後沒有填,她知道這樣寫不完整。那天之後,人事那一頁,始終只寫了一半。
她知道,那不是算不算的問題,而是沒有一個位置,可以安全地放進去。
不是離家出走,也不是搬到遠方, 巫以欣很早就知道,那個鍋邊的位置,自己不能站。
不是她不願意留下來,是她看得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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