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運
七、知道的部分
李美芝整理思緒,繼續處理紙箱內的物件,父母醫療文件放在第三個塑膠袋中。
吳幼麗的診斷書、住院資料與賠償明細分得很清楚;何永良也留下幾份病歷與死亡證明。李美芝沒有試圖按照日期排列,只將文件分成兩疊。
但她打電話給醫院認識的退休護理長。
護理長的丈夫廖峰然也曾在RCA工作,後來轉往其他電子公司,在仍為壯年時罹癌。兩人談過幾次往事,卻從未細究何家的情況。
「婆婆後來拿到賠償了。」李美芝說,「可是公公也得了癌症。」
電話那端沉默片刻。
「妳婆婆曾在廠裡工作,又進入賠償程序,這是已經確認的部分。」護理長說,「妳公公沒有在裡面工作,不能因為夫妻都生病,就推論是同一個原因。」
「我知道。嗯……當時婆家的田地離工廠不遠。」
「以前用過什麼水、接觸過什麼,也要有證據。家屬可以懷疑,不能把懷疑當成結論。」
李美芝望著並排的兩疊文件。
「我不是想證明什麼。」她說,「只是不知道文件要不要留。」
護理長先嘆了一口氣,又輕輕笑了一聲,聽起來有些無奈。「先留著吧。」護理長說,「不知道的事,就不要猜想。」
掛掉電話後,李美芝在兩份資料外分別寫上姓名與年份。何永良的那一袋,她沒有再加任何註記。
有些空白不是等待她填補,而是應該保留下來。
八、留下來的那一箱
傍晚前,客廳地板終於出現空間。
李美芝把何俊成的那箱文件帶走。其餘何家文件,她依姓名和年代稍作整理。吳幼麗的工作證、薪資資料、賠償明細,以及何永良的診斷證明,被放進同一只較大的紙箱。
她遲疑了一會,又從相簿堆裡挑出幾本。
那些相簿大多由吳幼麗保存。前面是兩兄弟小學時的照片,後面逐漸增加何俊成離家讀書、何勳成服役,以及兩人各自結婚後的影像。有些照片背面有吳幼麗的字,標著年份和地點。
她將相簿放進文件箱。
紙箱已經很重。她沒有封口,只在上面寫:「何家舊物——再看。」
接著傳訊息給何勳成:「我先回去了。客廳中間那箱,你再看一下。其他標清運的可以處理。」
何勳成過了十多分鐘才回:「好。妳怎麼回去?要不要我送?」
「不用。」
李美芝叫車到火車站。離開時,她沒有回頭看老宅。她知道幾天後這裡便會清空,買方會驗屋、收鑰匙,之後可能拆除、改建,或再交給另一批人使用。和她已經毫無關係。
她能帶走的已經放進兩只紙箱,不能帶走的也已被她分到另一邊。
計程車開出巷口後,她才想到,自己把最難決定的那一箱留給了何勳成。
早上她還在心裡責怪他把父母的東西塞進儲藏室,二十多年不肯整理。可是二十多年來,她每次回龍岡,也從未問過那扇門後面放著什麼。漏水、修繕、租客與稅單,都由何勳成處理;她只在清明節回來,看見房子還在,便以為自己沒有失去它。
她把手提袋抱到膝上,沒有再看窗外。
當晚近九點,何勳成回到老宅。
客廳的燈打開後,空間比早上顯得更大。清運區的雜物靠著牆,已裝箱的部分排列在窗邊。正中央那只箱子孤零零地放著,上面是李美芝端正的字:「何家舊物——再看。」
他站在旁邊,先拿出手機。
他原本想打電話問大嫂,這箱到底是要他留,還是她忘了帶走。號碼已經出來,他又按掉。
箱子最上面是母親的賠償明細。
何勳成看見金額,第一個反應是換算。那筆錢在當年能買多少坪,若拿來買哪一區的房子,現在大約值多少。他算到一半,看見同一頁背面釘著幾張醫院收據。訂書針已生鏽,金額一筆筆往下排。
他把文件放下。
下面是父親和母親的診斷證明。疾病名稱、住院日期、醫院名稱,他都不陌生。父母生病時,哥哥在台北工作,能回來便回來;平日掛號、住院、繳費、申請證明,多半由他處理。
那幾年他抱怨過很多次。
他覺得哥哥只要匯錢回家,便仍是全家最有出息、也最孝順的那一個。自己留在桃園,跑醫院、處理田地、面對父母發脾氣,卻像只是因為本來就沒有更重要的事。
父母過世後,他把文件全塞進儲藏室。
不是因為不重要。
正因為每一份都太清楚,他才不想再看。
紙箱底下是相簿。
第一本相簿封面已經脫落。照片中的何俊成穿著小學制服,一隻手搭在弟弟肩上。何勳成比哥哥矮一個頭,瞇著眼睛,像被陽光照得睜不開。
下一頁是兩人在田邊。父親站在後面,手裡拿著農具。兄弟各抬著一只竹籃,何俊成的那只裝得比較滿。
何勳成記得那天。
父親說哥哥力氣大,做事也穩,將來讀書或做工都不必擔心。他當時沒有生氣,卻在回家後故意把自己的竹籃踢倒,讓泥土灑滿院子。
照片往後翻,何俊成上了大學後周末回家,站在母親旁邊。何勳成已是高職學生,雙手插在口袋裡,神情看起來像不願拍照。
再後來,是兩兄弟替母親過生日、何俊成結婚、季鴻出生。許多照片背面都有母親寫下的日期。有一張是在何永良住院前的春節,兄弟站在老宅門口,何俊成把手搭在他肩上。
那時他們已經很少談話,照片裡卻仍靠得很近。
何勳成看了很久。
他一直記得哥哥考上交大時親戚如何稱讚,記得哥哥進IBM後跟父母描述自己工作和公司福利的神情,也記得父母談起長子時,語氣總比談次子多了一點放心。
他幾乎忘記,哥哥也曾帶他上學、替他和同學打架,服役時還寄過錢給他,叫他不要急著找工作。
何俊成過世後,他在告別式上忙著接待親友、確認花籃和車輛。儀式結束,他和李美芝談了幾句房屋繼承與老宅稅務,沒有談哥哥。
此後也沒有人再與他談過。
何勳成將相簿闔上。
他仍不明白那筆賠償究竟算補了什麼。想到哥哥後來很少回家,胸口原來那股不平也沒有消失。
他將文件與相簿放回箱中,用膠帶封好。
他把相簿闔上,沒有再打電話給清運公司。
箱子比想像中沉。他抱到門口,中途停了一次,換了姿勢,才搬上車。
回到平鎮公寓後,他清開客房裡幾箱房仲贈品,把紙箱靠牆放好。
封口朝上。
他沒有再拆開。
九、點交
點交那天早上,清運公司的貨車先到。
工人將損壞家具、舊電器、與租客留下的雜物一件件搬出去。何勳成站在門口,不時指出哪些要留給買方,哪些可以載走。
客廳很快空了。
原本堆放紙箱的位置留下幾塊顏色較淺的地面,牆角積著灰。儲藏室的門敞開,裡面什麼也沒有。
買方與代書接著抵達。
何勳成帶他們逐處查看水電、門窗、增建空間與屋況。他說明哪些部分已經更換,哪些部分做過加固、哪幾面牆雨季偶爾會滲水,語氣熟練,像處理過去無數次點交。
買方核對鑰匙數量後,在文件上簽名。
何勳成將大門、後門、樓上房間與鐵捲門的鑰匙一一交出。最後一把離開手掌時,他下意識摸了一下褲子口袋。
口袋是空的。
買方沒有注意,只問加蓋空間以前租給什麼人。何勳成回答附近工廠,租金穩定,若未來不急著整建,仍可繼續出租。
他甚至順口估算了可能的收益。
所有程序完成後,他走到門外。新屋主留在裡面重新檢查水表,老宅的門沒有關。
這是他第一次站在門口,卻不必決定是否進去。他轉身走向停車的地方,沒有替新屋主把門帶上。
十、單程與來回
收到何勳成的訊息時,李美芝正在新店整理帶回來的紙箱。
「老家今天點交完成。」
下面是一張客廳的照片,空空的。
她把照片放大。牆面、窗戶、地板都還是原來的樣子,卻因為沒有家具與雜物,顯得比記憶中狹窄。她看不出丈夫曾在哪裡用餐,也看不出婆婆從哪一道門進出。照片裡只剩牆面、窗戶,以及地板上幾塊不同深淺的痕跡。
轉頭看到何俊成的旅行清單。李美芝已將紙張壓平,放到桌上。
季鴻又傳來訊息。
他查了幾個航班,說九月天氣稍微轉涼,適合她過去。蓉欣已把客房衣櫃清出一半,也傳來一張新的家庭作息表。哥哥下午三點半放學,弟弟每週有兩天去托嬰中心。表格旁邊,季鴻又補了一句:附近同鄉會的週末華語班正在找老師。
「媽,妳可以先來三個月。住不習慣再回去。」
這一次,兒子沒有說半年,也沒有說定居。他把邀請縮短成一段看起來容易決定的時間。
李美芝打開航空公司的訂票頁面。
她輸入英文姓名、出生日期與護照號碼。系統接著要求選擇行程種類:
單程。
來回。
她將游標移到來回,頁面跳出回程日期。三個月後、半年後,或者不確定。她點開月曆,又關上。
此時何勳成傳來另一張照片。
那只寫著「何家舊物——再看」的紙箱,已放在他公寓客房的牆邊。旁邊原有的房仲贈品紙箱被移開,騰出一小塊空間。
「大嫂,媽的賠償資料,要不要影印一份給妳?」
李美芝看著訊息。
她回覆:「先放你那裡。之後再說。」
訊息送出後,她重新查看訂票頁面。
「單程」與「來回」仍並列在螢幕上。她點選來回,系統要求輸入回程日期。三個月後是十二月,學校正準備期末;半年後,已經跨到下學期的課表。
她翻了一下桌上的行事曆,又將它闔上。
何俊成的旅行清單在桌旁,紙張沿著舊摺痕微微翹起。最後一行仍是:「退休後慢慢走,不趕時間。」
李美芝把游標移到「繼續」上。
遠方窗外有捷運列車駛過,聲音短暫接近,又逐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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