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哥哥 小花妹妹
第三章
風從哪裡來
(一)風
小雪是在疼痛裡醒來的。
不是某一處疼,是全身都像被人拆開過,又胡亂裝回去。肩膀、腰、腿,連指尖都酸。她睜開眼睛的時候,房間裡沒有天亮或天黑的分別,只有冷氣機嗡嗡地吹著,薄薄的棉被貼在皮膚上,像一層濕了又捂乾的紙。
她動了一下,身體便提醒她,這段日子是真的,不是夢。
她不敢往下想,只把眼睛轉向窗戶。
那扇窗不大,外面裝著密密的鐵窗,像一格一格焊死的籠子。鐵窗外不是天空,也不是樹,是對面公寓斑駁的牆。牆面近得像要壓進來,幾台冷氣機外殼卡在水泥牆上,滴水聲一下一下落著。更遠一點的地方,也許有街,也許有車,也許有一整個城市正在醒來,可是在這個房間裡,她什麼都看不見。
沒有綠色。
一點都沒有。
她忽然覺得呼吸不過來。
她翻身想坐起,小腹下方一陣抽痛,讓她又倒回枕頭。她咬住嘴唇,不讓聲音漏出來。文英還沒醒,或是假裝沒醒。大家都學會了安靜。安靜才不會惹事,安靜才不會被問,安靜才不會讓別人知道自己昨天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哭了沒有。
小雪只好閉上眼睛。
冷氣的風從上方吹下來,很冷,很硬,帶著機器的味道。她卻努力把它想成北寧老家的風。
她小時候很喜歡風。
不是喜歡看風,是喜歡讓風從臉上跑過去。她常常故意快走,從家門口那條小路往田邊走,腳步越走越快,好像只要快一點,風就會追上她。冬天的風有時候刺刺的,鑽進耳朵和鼻尖,讓她一邊縮脖子一邊笑。春天的風則不一樣,裡面有青草的味道,有濕濕的泥土味道,有時還有飄過來的孢子、小飛蟲、花粉,細細碎碎地貼在臉上。
她愛極了那種風。
空氣是香的,那種風裡有東西。
有遠處的田,有晒在院子裡的稻,有母親洗過衣服後水盆裡淡淡的肥皂味,有父親坐在門前修東西時,手上沾著的木屑味。
父親林紹其的手很巧。
家裡很多東西都是他做的。桌子鬆了,他能修;椅子斷了,他能接;屋頂漏水,他爬上去補瓦;連電線、電燈這些小雪看不懂的線路,也是父親自己接的。村裡有人說他膽子大,什麼都敢碰;也有人說他命苦,什麼都得自己學。父親聽了只是笑,說會做一點是一點,家裡能省就省。
母親生日的時候,父親不會買很貴的禮物。
他會編草帽。
有一年,他還用細草編了一束花。那束花不像真的花那麼鮮豔,顏色淡淡的,邊緣有些毛刺,可是父親把它藏在身後,等母親從廚房走出來,才像年輕男孩一樣送到她面前。
母親愣了一下,臉一下子紅了。
小雪那時還小,笑得很大聲。她不懂大人為什麼會為一束草花臉紅,只覺得母親那天特別好看,父親也特別高興。後來她才明白,家裡窮的時候,禮物不一定是用錢買的。有些東西,是用夜晚、手指、耐心,和不好意思說出口的愛做出來的。
她自己生日的時候,有一年,父親給她換上親手做的草蓆。
父親說,夏天睡這個涼,不容易長痱子。那時候小雪摸著新草蓆,覺得它有一股太陽晒過的味道。她在上面滾來滾去,母親罵她會弄髒,父親卻笑著說,孩子的東西,就是要給孩子滾的。
還有那套公主裝。
那次生日讓她印象特別深刻。
父親和母親趁著晚上農忙空檔,一針一線替她縫了一件蓬蓬的紗裙。布料不是新的,有些地方是從別人衣服上拆下來的,有些地方顏色不太一樣,可是母親把它們拼在一起,父親幫忙剪線、量尺寸,兩個人忙了好幾個晚上。
生日那天,小雪穿上那套公主裝,在屋子裡轉了好幾圈。
紗裙一圈一圈揚起來,她覺得自己真的像電視裡的公主。她一邊轉,一邊看向父母。父親站在門口,手上還沾著機油;母親坐在竹椅上,眼睛一直追著她。那時候,小雪覺得自己笑得無比開心,可是父母臉上的笑意,比她的還深。
她想到這裡,眼角慢慢濕了。
不是想哭,她忽然發現,只有回憶還是自己的。
身體不是自己的。時間不是自己的。護照不是自己的。晚上要去哪裡、幾點回來、能不能拒絕,都不是自己的。可是北寧的風、父親的手、母親臉紅的樣子,還留在她心裡。別人拿不走。
她把棉被拉高一點,遮住下巴。
冷氣還在吹。
她假裝那是老家的風。
只要還能想起那陣風,她就還沒有完全消失。
(二)
小雪第一次注意到謝香玲時,覺得謝香玲看起來不像學生。
她比班上多數人大一點,二十一歲,看起來卻比同學穩,有一種已經很會照顧場面的樣子。她說話不急,走路也不急,手裡的課本夾著課表、作業紙、便利貼,連老師臨時交代的小事,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也是北寧人。
家裡務農,但她說起家裡時,不像小雪那樣只想到田和風。香玲說,這幾年她老家附近變很多了。道路拓寬,有工廠進來,有人把田賣掉,蓋房子,也有人把錢拿去讓孩子出國。村裡的年輕人越來越少真正留下來種田,留下的人不是老人,就是還沒走成的人。
她說這些話時,語氣很平靜,好像不是抱怨,只是在說一個大家都看得見、卻很少人有辦法改變的事。
「以前是怕沒有田,現在是怕只有田。」有一次她這樣說。
小雪那時沒接話,卻聽懂了。
北寧這些年的路越修越寬,房子越蓋越高,工業區一個接一個冒出來。有人因此賺了錢,有人因此有了工作,也有人覺得終於有機會把孩子送出去。可是田裡的收入還是薄,收成要看天,價格要看人,農民辛苦一年,有時不如在工廠做幾個月。土地可以變成資本,卻也可能一賣就回不去了。對很多家庭來說,農村不是不愛,而是愛不起。
香玲來台灣後,同鄉介紹她到一家賣雞湯和補品的餐廳,原本也以為自己只能從最低的服務員開始做起。
那裡的客人多是中年人、老人,也有坐月子的家庭。店裡忙的時候,要記座位、端湯、包外帶、介紹藥膳,還要看客人的臉色。香玲中文不算好,可是眼睛很快,手也很快。哪桌要加湯、哪位客人不吃薑、哪個外送袋快拿錯,她總能先一步發現。
她很自然地關心起後廚,也能很快補位。從小在老家就幫忙做飯,小學時就能給全家煮一餐的菜餚;沒辦法,父母都去外地打工,弟弟妹妹都小,長女挑起家事的重擔,在這種家庭似乎是天經地義。
老闆娘起先只讓她做外場,後來見她穩,便讓她幫忙核對訂單、接電話,甚至帶新來的越南女孩。
這讓香玲很快有了自信。
她不是只會被安排的人,她也可以安排別人。
在華語班裡,這種氣質很快顯出來。老師問有沒有人可以幫忙轉交文件或作業,她會站起來。有人聽不懂通知,她會用越南語解釋。有人請假,她會問清楚原因,再提醒對方下次要補什麼。慢慢地,班上的越南學生遇到事情,都會先看她一眼。
她像大姐頭。
不是那種兇狠的大姐,而是讓人覺得跟著她不容易出錯的大姐。
小雪、文英、氏珍、氏秀起初不太靠近她。
不是不喜歡,是不敢。
四個人來台灣後,日子和其他同學不太一樣。別人下課後去餐廳、工廠、飲料店打工,累是累,可是還能說得出口。她們晚上去的地方不能說,回來的時間不能說,身上的傷不能說,為什麼上課一直想睡也不能說。
她們怕別人發現。
也怕別人看不起。
所以她們總坐在教室後面。老師點名時才應聲;分組時低著頭;下課時不是一起去洗手間,就是趴在桌上睡。小雪尤其沉默。有時候文英還會勉強笑一笑,氏珍會小聲抱怨幾句,氏秀會滑手機假裝沒事,只有小雪像一片慢慢變暗的影子。
香玲不是沒有看出來。
她沒有立刻問。
某一天上課前,她走到文英旁邊,把自己的作業本放在桌上。
「今天要交。」她說。
文英愣了一下。
「妳寫好了嗎?」
文英臉微微紅起來。她根本不知道今天要交作業。昨晚回來後,她只記得自己洗了澡,頭髮還沒吹乾就睡著了。早上鬧鐘響了三次,她才勉強爬起來,連課本都差點忘了帶。
香玲把作業本往她那邊推了一點。
「妳看我的。」
文英很不好意思,嘴裡說著謝謝,手卻已經拿起筆。她不是完全照抄,卻也差不多是照著抄。寫完之後,她把本子推給氏珍。氏珍看了文英一眼,又看了香玲一眼,香玲低頭整理自己的筆袋,像什麼都沒發生。
最後,那本作業也到了小雪手上。
小雪拿著筆,看著香玲端正的字。她很久沒有這樣仔細看一個人的字了。每個字都規規矩矩,像一塊一塊鋪好的小石頭,可以讓人踩著過河。
她低聲說:「謝謝。」
香玲抬頭看她,笑了一下。
「沒事。下次我先跟妳們說。」
那天下課,氏珍在洗手間碰到香玲。
洗手間裡有潮濕的拖把味和芳香劑味,鏡子邊緣有水痕。氏珍洗完手,站在烘手機旁邊,有些彆扭地說:「剛剛……謝謝。」
香玲看著鏡子裡的她。
「妳們晚上都很晚睡嗎?」
氏珍的臉僵了一下。
香玲沒有追問,只抽了一張擦手紙,慢慢擦著手指。
「我只是覺得,來這裡已經很辛苦了,作業寫了,成績也會好看一點。」
氏珍低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卻是真心的。
從那天開始,香玲和她們熟了起來。
她很快在Line上和四個人都建立了私訊。她不在群組裡問太多,只是一個一個傳訊息。明天要帶什麼課本,老師說要分組報告,作業第幾頁要寫,哪一天可能會小考,她都先告訴她們。
有時候,她還會帶零食來。
芒果乾、椰子糖、辣味花生,或是在餐廳打工時老闆娘給她的幾塊雞肉捲。她總是下課才拿出來,不影響上課。大家圍在桌邊,一人分一點,吃得很小心,像突然回到某種正常的生活。
小雪一開始只是拿一小塊。
後來,香玲會直接把袋子推到她面前。
「妳多吃一點,妳太瘦了。」
小雪想說自己本來就不胖,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她知道自己不是瘦,是被消耗。可是香玲說這句話的語氣太自然,像姊姊在叫妹妹吃飯。小雪忽然有一點想哭,又忍住了。
真正讓她們靠近的,是一次課堂活動。
老師要大家兩人一組,練習介紹自己的家鄉。那天文英和氏珍先被分在一起,氏秀和別的同學一組,小雪剩下來,剛好和香玲同組。
「妳是哪裡人?」香玲用中文問,像是在完成課堂練習。
小雪也用中文回答:「北寧。」
香玲眼睛亮了一下。
「我也是。」
兩個人同時停住。
接下來她們不再照課本句型,而是改用越南語。她們說到村名、路名、附近的市場、哪裡有廟、哪裡以前有一大片田。說著說著,她們發現彼此住的地方其實不遠,搭車不用太久。香玲比小雪大一歲,卻像早就知道該怎麼照顧她。
「那妳要叫我姊。」香玲半開玩笑地說。
小雪低頭笑了。
那是她來台灣後,很少露出的笑。
香玲看著她,語氣放輕。
「在這裡,有同鄉比較好。妳們不要什麼都自己吞。」
小雪沒有回答。
可是那天之後,她在Line裡叫香玲「姊」。
一開始只是打字,後來見面也會叫。文英跟著叫,氏珍也叫,氏秀原本不太習慣,最後也跟著大家叫。香玲沒有拒絕。她把這個稱呼接住,像接住一種責任。
同胞情,因為共同的語言而開始。
同鄉情,因為同一片土地而靠近。
至於姊妹情,是香玲一步一步搭出來的。她不急著問她們晚上去了哪裡,也不急著叫她們相信自己。她只是每天靠近一點,給一點作業,給一點零食,給一點提醒,給一點可以被照顧的感覺。
小雪沒有發現,自己正在慢慢把一道門打開。
她更沒有發現,有些門一旦打開,進來的不一定只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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