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一片天
一、三千萬
才吃完午餐，蕭思寧給媽媽削水果時，方世瑩的手機響了。
不是有意偷聽。媽媽左手端著洗到一半的盤子，右手把手機滑開，順手放在水槽邊，水還在流。阿姨方世珍的聲音從流理臺旁傳了出來，混在水聲裡，有些失真。
「我跟妳說過，他沒有騙我。」
母親把水關掉。「妳連人都沒見過。」
「視訊過。」
「那不是本人。」
「妳怎麼知道不是？」
方世瑩的手還是濕的，水順著手腕流到手肘。她顧不上擦，只趕快把最後幾個碗盤疊放進瀝水架。
「銀行都通知了，警察也說了，照片是別人的，網站是假的。妳一筆一筆匯，匯到三千萬，現在還說那不是詐騙？」
電話那端靜了一會兒。
蕭思寧把梨皮削斷了。薄薄的一大段掉在盤子上，像一圈花邊。
「錢是錢。」方世珍說，「他是真心的。」
母親「唉」了一聲，主動切斷電話。
她把碗盤整理好。蕭思寧以為她會罵人，或者再撥回去，方世瑩卻先抽了一張廚房紙巾，慢慢把手擦乾。紙巾濕得透明，她又抽了一張。
「三千萬？」蕭思寧問。
「差不多。」
「她怎麼會有那麼多現金？」
「不是一次匯的。基金贖回、定存解約，聽說還賣了一點美國的股票。」
「妳之前都不知道？」
「她自己的錢，我怎麼會知道。」
方世瑩把濕紙巾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過了一會兒，她又補了一句：「不過，三千萬對妳阿姨來說，也不算什麼。」說完，又去擦餐桌。
蕭思寧看著母親。那句話不像安慰。
「警察怎麼說？」
「筆錄做了。銀行說有些已經轉到國外。律師要看她的匯款紀錄和對話紀錄，她不肯把手機交出來。」
「為什麼？」
「她說裡面有私人訊息。」
母親停了一下，轉過來看她。「明天陪我去嘉義。」
「我去做什麼？」
「她比較肯聽妳的。」
蕭思寧差點笑出來。方世珍從來不特別聽誰的。她回台灣時會帶化妝品、特價衣服給外甥女，問她有沒有男朋友，告訴她女人過了三十歲眼皮會先鬆，卻從未認真聽完她說過任何一段感情。
「妳去看看她。」方世瑩說，「也看看妳自己。」
「什麼意思？」
母親把切好的梨端走，像是沒聽見。
蕭思寧的手機亮了一下訊息提示。
是主管轉寄回來的簡報，標題前多了第二次修改的記號。信裡只有兩行：分析完整，但沒有立場。明天進公司前，告訴我妳究竟要建議客戶做什麼。
她點開附件。自己昨晚寫到凌晨的十七頁簡報，每一項方案都有優點、風險與補充數據，唯獨最後一頁仍寫著「視客戶需求決定」。
她把附件關掉，把手機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蕭思寧收到周柏廷的訊息。
他們已經三個星期沒有見面，最後一次爭吵時，她說他變了，不再像以前那樣願意聽她說話，也不再覺得她做什麼都好。
周柏廷看了她很久。
「妳喜歡的不是我，」他說，「是有人喜歡妳時，妳就比較喜歡當時的那個自己。」
聽到這句話的當時，她只覺得刻薄。
手機上的新訊息只有一句：——妳放在我這裡的書和衣服，要不要找時間拿回去？
蕭思寧沒有回覆。
二、阿姨看起來沒有被騙
第二天下午，她們到了嘉義。
方世珍住在一棟新大樓的十一樓。玄關的穿衣鏡是穿鞋椅旁到天花板的整個牆面，人一進門，先看見自己的全身，再看見站在客廳裡的主人。
阿姨穿米白色長褲、淺綠襯衫，頭髮吹得蓬鬆，臉上有完整的妝。她看起來不像剛損失三千萬的人，反而像等著朋友來接她去喝下午茶。
「妳們怎麼一起來了？」她問。
「怕妳一個人在家想不開。」方世瑩說。
「我有什麼好想不開？」
「三千萬。」
「妳不要一直三千萬、三千萬。」
方世珍轉向蕭思寧，從上到下看了她一遍。
「妳瘦了。是不是失戀了？」
「沒有。」
「沒有最好。追得太緊的男人要小心，太容易得到就不珍惜。」
方世瑩把皮包放在沙發上。「妳現在還教她這些？」
「我看過的男人比妳們多，這點妳得承認吧。」方世珍笑。
客廳沒有灰塵，卻也不像有人真正住著。沙發上的靠枕保持百貨公司展示時的角度，茶几中央放著一只玻璃缽，裡面擺著三顆光滑的瓷器蘋果。落地窗旁有一張雙人餐桌，餐櫃裡杯盤不少，但流理臺上只有一副餐具。牆面掛著成排照片：遊輪甲板、海邊別墅、高爾夫球場、小教堂、飯店宴會。
方世珍去廚房端水。蕭思寧打開冰箱，看見切好的水果、幾瓶氣泡水、面膜和兩盒眼霜。冷凍庫裡只有一袋冰塊。
「妳都吃什麼？」方世瑩問。
「外面吃。」
「一天三餐都在外面？」
「有時候兩餐。」
她把水放到蕭思寧面前，又坐回單人沙發。手機一直握在手裡，螢幕朝下。
方世瑩直接伸手。「手機給我。」
「做什麼？」
「律師要看對話。」
「匯款紀錄給他就好，對話是私人的。」
「妳還有什麼私人？全世界都知道妳被騙了。」
方世珍臉上的神情沒有變，右手卻把手機往大腿內側移了一點。
「妳不懂。」
「我不懂什麼？」
「他不是妳們說的那種人。」
「照片是假的。」
「照片可以是假的。」
「名字也是假的。」
「名字又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方世珍沒有回答。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杯沿沒有留下口紅印，顯然用的是不掉色的唇膏。
蕭思寧說：「我可以看一下嗎？」
阿姨看她一眼。
「妳媽會搶走。」
「我不給她。」
方世瑩想說話，蕭思寧先伸出手。過了片刻，方世珍把手機遞給她，自己也挪到她旁邊，膝蓋幾乎碰著膝蓋。
對話軟體裡，那個男人的名字叫David Chen。大頭貼是一名頭髮灰白的華人男子，穿深色襯衫配牛仔褲，站在看不出地點的玻璃帷幕前。
最早的訊息可以往上滑到一年多以前。
早安，寶貝。
今天氣溫比較低，出門多穿一件。
妳昨晚睡得不好嗎？
不要為別人的話不開心。
等我把這裡的事情處理完，我就去台灣。
我不在乎妳幾歲。
等我過去，妳就不用什麼事都自己來。
蕭思寧滑得很慢。訊息密密麻麻，幾乎沒有中斷。早晨七點、午餐時間、晚上十一點，對方總在固定時刻出現。有時問她吃什麼，有時提醒她吃藥，有時傳一張咖啡杯或機場窗外的照片。
她點開一段語音。
男人說：「妳不要一直想錢的事，我比較擔心妳一個人。」
聲音低沉，國語帶一點難以辨認的口音。
「聽起來不像照片裡的人。」蕭思寧說。
方世珍立刻把手機拿回去。
「照片拍的時候比較年輕。」
「妳們視訊過？」
「有。」
「臉看得清楚嗎？」
「他那邊訊號不好。」
方世瑩在對面冷笑。
方世珍把手機螢幕擦了擦。上面其實沒有指紋。
「連我每天幾點起床他都放在心上。」她說。
這一句讓客廳安靜下來。
窗外鳥聲啾啾，住宅附近是新規劃落成的公園，隔著十一層樓，不時傳來鞦韆鏈條的摩擦聲和孩子的笑聲。方世珍低頭看手機，螢幕已經暗了，她仍沒有把它放下。
三、照片裡的男人
律師要的資料放在書房。
方世珍不肯讓妹妹翻抽屜，最後同意由蕭思寧整理。她說思寧手比較輕，不會把東西弄亂。
書房裡沒有書架，只有兩座白色櫃子。第一格放房屋稅單與銀行文件，第二格放旅遊資料，第三格塞滿相簿。每一本相簿都貼了年份，字跡端正，像由不同的人替她整理過。
蕭思寧先抽出最舊的一本。
照片中的方世珍二十多歲，穿白紗站在白色羅馬柱旁。第一任丈夫林偉欽戴著眼鏡，西裝剪裁筆挺。後方賓客很多，有穿軍服的、有穿西裝的，也有幾個外國人。外婆盧阿月站在最邊上，穿著一件尺寸似乎不合的暗紅旗袍，雙手緊抓皮包。
「那時候是妳外婆第一次到台北。」方世瑩不知何時走進來，站在她身後說。
「阿姨結婚後，她就買了嘉義的房子？」
「不是。婚禮回來沒多久，她忽然拿到三十萬。家裡有人說是簽六合彩中的，也有人說是以前外公借出去的錢還了。她沒說清楚，只急著去買房子。」
「她沒告訴妳？」
「她那時候高興得很，哪會想到要跟我們解釋。」
方世瑩停了一會兒，「她一輩子運氣就好那麼一次。搬進去一個星期，人就走了。」
方世瑩伸手翻過那一頁。
「只有架上這些照片？」蕭思寧問。
方世珍正站在門口，聽見了便笑：「哪可能。美國還有幾箱，手機裡更多。以前Julius和Chuck會替我整理，後來他們工作忙，我就全丟在手機裡。」
「我幫妳整理。」
「妳有空？」
「反正律師的資料也要掃描。」
方世珍想了一下，把平板拿來。密碼試了兩次才成功。雲端相簿依年份排列，最早幾個資料夾有兒子取的英文名稱，後來只剩日期和一串自動生成的數字。
蕭思寧下意識點開試算表，想把日期、婚姻、人名、地點等資料分欄位排列，她在公司總是這樣整理資料：先分類，再找出規律或異常。游標停在空白表格上幾秒鐘，她又把試算表取消。
蕭思寧打開名為「Meng」的資料夾。孟祈那幾年的照片很多。宴會、研討會、海邊、遊艇，每一張都像替別人準備的。蕭思寧往下滑了很久，才看見一張失焦的照片：孟祈穿著圍裙站在廚房，回頭看鏡頭，鍋裡的水正冒著白煙。
「這是誰拍的？」
「我啊。」方世珍說，「難得有一天我起床比較早。」說罷轉身離開。
然後是「Cheng」的資料夾。程裕彬的照片開始得很密。機場、餐廳、山徑、高爾夫球場、不同的海邊，幾乎每隔幾天便有幾張。結婚兩年後，照片逐漸稀疏。最後一張是在方世瑩婚禮上，兩人站在花牆前，仍然牽著手。蕭思寧把照片放大，他們仍牽著手，身體卻各自向外偏了一點，目光也落在不同的地方。
蕭思寧看了很久。「他就是在景美……」
方世瑩立刻把下一個資料夾打開。
「那件事不要在她面前提。」
「妳以前只說他意外過世。」
「小孩子知道那麼多做什麼。」
「我現在不是小孩子了。」
再下一個資料夾「Cruise」，日期已經隔了幾個月。方世珍站在遊輪甲板上，身後是陌生港口。風把絲巾吹得飄起來，她一手壓著頭髮，另一手仍向鏡頭揮著。
方世瑩關了雲端相簿，把平板從蕭思寧手中拿走。
「他們在妳再婚那次回來？」
母親沒有回答。她低頭整理桌上的文件，將匯款收據依日期排好。
蕭思寧看見匯款單上的數字，金額從幾十萬到四百多萬不等。沒有任何一張寫著三千萬，疊加起來以後才是。
「阿姨真的不知道嗎？」她問。
「誰知道她是真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
「那三個男人，她愛哪一個？」
方世瑩停下手。
「妳怎麼會問這種問題？」
「好奇。」
「第二個對她最好。」方世瑩說。
「因為他不要求阿姨改變？」
「也可能只是他要求得少。」
她指了指程裕彬的婚禮照。「這個不一樣。他以為自己愛的是妳阿姨的活潑開朗，結婚以後，又希望她能跟他談那些她從來不想談的事。」
「那是誰變了？」
方世瑩沒有回答，轉身離開書房。
蕭思寧想起那些照片。三張婚禮照片裡，阿姨的笑容差異不大。她的臉隨歲月改變，又被某些技術拉回去；男人們的臉則各自朝不同方向老去。
照片有日期、有地點，有的還留下名字。蕭思寧卻仍不知道，按下快門的時候，那些人究竟怎麼看著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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