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C, 新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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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鍋邊的人

 

（一）起點

清晨，天還沒完全亮。

眷村的巷子很窄，風一吹，就把巷口人家晾的衣服刮到地上，又被吹過了好幾戶人家。徐幼晴在屋前狹小的廚房洗米做早餐，望著矮窗外的衣服飄過眼前，那是一件洗得很舊的紅背心，還有一條卡其色的小短褲，看著眼熟，應該是二號王家的；她打開門去撿起來，向前走去，掛在巷口左邊第二家的門把上。

她把僅有的兩個雞蛋和蘿蔔乾拿出來，再把米淘洗一下，水盆裡的米浮起來，又慢慢沉下去。屋裡孩子還在睡，她動作放得很輕。

配給單貼在牆上，邊角翹起來。

她看了一眼，沒有撕下來。

她知道，靠配給過日子，人會比牆會先倒。

 

（二）開張

徐幼晴把鍋搬到早餐店角落的時候，並沒有想過那會變成一家牛肉麵店。

那只是眷村裡的一個縫隙。早餐店中午前休息，下午空著。

她向人租了早餐店旁的一小角。上午十一點，早餐店準備收攤，油煙還沒散，地板濕滑。老闆把桌椅往牆邊推，準備洗地。徐幼晴等客人都走了，才把鍋從門外搬進來。

那是一個靠牆的位置，離門口遠，不妨礙動線，也不顯眼，只是一個角落。她把鍋放下，生火，加水。沒有招牌，沒有菜單。

她不是來做生意的；她是來補洞的。

眷村的生活處處都是洞。配給不夠，薪水固定，孩子長得比收入快。她跟著丈夫遷徙、安頓在基地附近的眷村，屋子小，牆薄，什麼都被看成、說成暫時，只有吃飯這件事不能暫時。眷村裡的日子沒有方向，只有等待；等配給、等調動、等下一次通知。她知道，等不是辦法。

早餐店的角落，剛好補得上。

 

（三）第一碗麵

一鍋湯、一簍麵、幾樣滷好的牛肉和滷菜；她沒有想過要做出什麼味道，只想讓湯熱、麵熟、人能撐過去。牛肉、滷味不是主角，是工具；味道不是特色，是方法。

活下來的方法。

她心裡很清楚，這不是一個可以失敗的嘗試。不是因為成本高，而是因為洞已經在那裡，再補不上，就會塌。她根本沒有退路。

早上十一點之後，路過的人少，願意停下來吃碗熱麵的人也不多。

她做「不會出事」的味道。湯不能太濃，濃了費料；不能太淡，淡了不討喜，生意撐不久。牛肉要切得實在，但不能厚，厚了吃得慢，客人坐太久，位置就卡住。

那不是料理，是調度。

她每天站在那個角落，看人來人往，看誰會停下來。她知道，有些人只是餓了，有些人是真的沒地方去。她記得誰會把湯喝光，誰會把麵吃完，誰只吃肉，誰會點滷味。那些人回來第二次，她就知道，洞暫時補住了。

她沒有把這件事叫做「開店」。她只是沒有離開那個角落。

後來，有人開始說那裡有牛肉麵，這家店就這樣開始了。

 

（四）算帳

她每天算的不是今天賣幾碗，而是家裡能不能撐過這個月。孩子們要吃，丈夫在部隊的收入和配給有限，米和油都有數。她的鍋裡煮的不只是牛肉，是時間，是家人的身體，是不能停下來的那種日子。

她從來沒有把自己算進去。

湯要熬多久，她知道；火要多小，她知道；牛腱要切多厚，入口才不柴，她知道；每種滷味入味的時間，她知道。她記得每一樣東西的成本，卻不記得自己站了多久。

那時候她根本沒有上下班。

天亮就開始，鍋子一熱，人就不能走。她站在那裡，從早到晚，雙腳發麻，手腕腫脹，卻只在孩子放學回來時短暫坐下。她切菜、洗菜、料理，動作慢慢變得很穩，不是因為熟練，而是因為不能出錯。

錯不起。

她沒有記帳本。她的帳在身上。

在手指變形的關節裡，在肩膀的酸痛裡，在半夜醒來時還在想原料漲價要怎麼打平、如何維持原售價以免客人流失的小心翼翼裡。

那一代的人，做生意不是為了擴張，而是為了不掉下去。

後來生意慢慢好起來。

有人說她的湯特別，有人說她的牛肉和滷味實在、味道好，有人帶朋友來，有人固定每天報到。等到她把早餐店面整個租下來，置辦了好幾個大鍋，而不是分幾次滷煮，又多放了幾張桌子，「巫家牛肉麵」這個名字才出現。但對她來說，那一天不是開始，而是洞變大了。

洞一變大，就需要更多人來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