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8-02 06:00:00| 人氣701|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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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回看清禁月] 第四十七章 霧裏看情

第四十七章 霧裏看情

作者:冷擎

回程往開封的路上,宜修、宜笑兩個人開始支招了。

「首先,女人喜歡花,所以,應該要每天送花!」宜笑煞有介事地說道。

「沒錯,朱公子,從明天開始你得一大早起來,去摘些花來,放瓶子裏面,我們幫你送到姐姐房裡,這樣子肯定能討她歡心!」宜修也興奮地說道。

於是朱悅隔天起了一個大早,這時候還是冬天,哪裡有甚麼花呢?朱悅想辦法找到了附近的樹林草叢,終於摘了十幾朵看起來像是花的雜草,滿心期待回到了客棧,要交給兩姐妹放到漠姐姐房中。

 

怎知,才一進墨家客棧大門,小小客棧的大廳所有桌子上,都已經放滿了各種鮮花水果,鮮豔的花朵盛開著。儼然客棧裡面春天已經來到,百花盛開,而朱悅手上這十幾根雜草,看起來就顯得極度寒磣。正巧獨孤漠正在客棧這人工花叢間逛著,聽到有腳步聲進門,回頭看到朱悅手裡正握著一把雜草。她還沒問話,朱悅就滿臉通紅地對獨孤漠問早上好,可惜這把雜草竟然很不爭氣地在這一瞬間從直挺挺的模樣突然就彎折倒下枯萎了。獨孤漠不覺笑了出來,繼續在花叢間逛著,沒去搭理拿著枯萎雜草的朱悅。

 

看到朱悅那把雜草抵不過王爺們擺滿了各桌的鮮花水果,宜修、宜笑兩個人趕忙從客棧二樓衝下來,一把將朱悅拉到門外街上,遠遠躲到了獨孤漠聽力範圍之外。宜修氣急敗壞地說道:「壞了壞了!沒想到王爺們有這一招!竟然八百里加急從南方送來鮮花水果,還派快馬半夜送到了客棧!」

「好姐妹,雖然我們倆個失算,可是朱公子手上這把雜草,這能算得上是鮮花嗎?拿這玩意兒肯定會讓姐笑土包子的!換做我是姐,就算愛得死去活來,也不可能收下這把雜草丟人現眼吧?」宜修看著朱悅手上的雜草,鄙視且嫌惡地說道。

 

「對耶,還不是妳叫朱公子今天就開始送花,早上我才想說現在這麼冷的冬天,哪來的花兒呢?妳這還真的是整人招數吶!存心整朱公子對吧?」宜笑也氣急敗壞地對宜修嚷道:「這下子不是拿石頭砸朱公子的腳嗎?」

 

「欸!說女人喜歡花的可是妳耶!我只是支持一下妳這鬼主意,怎知道朱公子也失去判斷能力,沒能查覺到這招數有漏洞,還真的冒著大冬天去摘花?這是我的問題嗎?」宜修也頂了回去,不過順便把責任分攤了一些給朱悅。

 

「兩位姑娘!有話好說,別急著互相爭吵,我真的很感激兩位的幫忙!」受害者朱悅只能扔了手上的雜草,勸架道:「這招看起來是不行了,開封府的王公貴族們如此大手筆追求小漠,只怕我們往開封府這一路上,鮮花水果不會停止了!」

「是否我們再想想看有沒有其他的好主意呢?」

 

兩個人停止了爭執,宜笑皺起了眉頭說:「新的主意啊,女人除了喜歡鮮花,另外就是逛街買東西了!下一個鎮上有比較大的市集,我們是不是安排一下呢?」

「這主意好啊!就讓朱公子去布莊挑點布料給姐姐看,姐姐如果認同你的品味的話,那麼破冰這件事情肯定沒有問題。」宜修也附和道:「談到針織衣裳款式這些事情,姐的話匣子一開可是關不上的。」

 

「可是我對於挑選布料款式並沒有任何經驗,也談不上品味,隨便挑選會不會讓狀況更糟呢?」朱悅傷腦筋地詢問道。

 

「沒事!朱公子你放心,就我們倆個挑選好之後塞給你,然後你再拿給姐姐看看,請她點評一下,不就得了?」宜笑拍著胸脯保證這主意肯定能行,宜修也跟著猛點頭。既然兩個妹子打包票能行,朱悅也就欣然同意這個計策。

 

回到了客棧,大廳裡面的鮮花與水果都收掉了。掌櫃的說,漠姐姐嫌送花的王公貴族們動用太多人力物力,勞民傷財,所以把花退了,水果讓夥計們拿去分給了附近的墨家人。宜修、宜笑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伸伸舌頭拍拍胸脯直說好險,差點就讓這些王公貴族的鮮花水果搶得先機!

 

來到下一個城鎮,果然如宜笑所說,有一個大型的市集,只是王公貴族們底下辦事的師爺,總管們早就在村子口群聚等著獨孤漠一行人到來。這些師爺總管們也頗識相,並沒有開口,只是對獨孤漠一行人拱手問安,然後安安靜靜地保持一定距離尾隨在後面,以免打擾到獨孤漠的遊興。朱悅看這幾十個師爺總管們衣著光鮮,知道背後來頭都不小,幸好王爺與貴族們沒有皇上的聖旨不能隨便離開開封,否則親自來迎接獨孤漠的不知道會有多大的排場?

 

王爺們的手筆獨孤漠是看慣了的,眼前這些總管師爺們也只是拿錢辦事,沒有必要為難他們,畢竟昨天已經將鮮花退了。大家也都知道她脾氣,沒人敢多囉嗦,就只是拱手問安,報上主子名號,讓獨孤漠知道自己的主子有來掛號就好。不過獨孤漠自己也覺得詫異,按照她過往的個性,又送鮮花又派人問安尾隨的,應該是被她痛罵一頓轟回開封府,現在卻沒有這個脾氣了,只是覺得這些人難為。這場戰爭下來,自己的脾氣也收斂不少,或者應該說,更成熟穩重,能把事情想周全了。因此,不太有閒工夫跟這些跑腿的人計較,罵他們也沒用,該罵的應該是待在開封城遙控這一切的麻三,麻四,麻五…還有富商貴族們,等回到開封府再當面跟他們講清楚吧!這樣子的追求,對於獨孤漠來說是沒感覺的,畢竟物質上的東西自己靠自己的本事要掙多少有多少,能在心靈層面上溝通才是她想要的愛情。

 

繞了一陣市集,獨孤漠買了不少糧食農產,特色的飾品,宜修、宜笑則是買了許多糕餅糖果,塞得阿青背上的背包鼓得跟一床棉被似的。約繞了一個多時辰,終於來到宜修、宜笑設定的戰場,市集後頭叫賣各種布料,織品的店舖街。宜修、宜笑不分說拉著獨孤漠就隨便進了一間,然後兩個人東看看西看看,拿了架上的一匹花布,走到獨孤漠面前問道:「姐,這家店的花色還可以吧?妳看我們倆挑的這匹布,姐妳可看得上眼?」

 

獨孤漠笑著接過了布,放在桌子上拉開看了一下,笑著說道:「好阿,這花色還可以,如果妳們喜歡,回頭用這匹布給妳們做春裝。」說完,放下這匹布,又去看架子上其他花色的布料了。宜修、宜笑食髓知味,連忙找了一匹跟剛才那匹有些類似的布,塞給了朱悅,比手畫腳要他拿去給獨孤漠鑑定一下。

 

朱悅拿著布料,傻傻呆在那邊動也不動,心裡面就是小鹿亂撞,想要往獨孤漠所在方向踏出一步也是萬分困難。宜修哪容得他這樣扭捏?從後面用力推了一把,將抱著那匹布料的朱悅踉踉蹌嗆地推到了獨孤漠旁邊。正在挑選布料的獨孤漠停下了動作,好奇地問道:「朱公子抱著這匹布是要做什麼呢?」

 

「咳!咳!」朱悅清了清喉嚨,打直雙手將手上的布奉上給了獨孤漠,問道:「可不可以幫我看看這塊布料適不適合做一套春裝呢?」

說完又側頭看正在拼命比手劃腳的宜修、宜笑,看她們倆個擠眉弄眼不停地打暗號給自己,但又看不出暗號是什麼意思?猜想大概沒跟獨孤漠把話講清楚,於是又補充道:「小漠,妳看看這布料是不是很有品味?」

 

獨孤漠露出怪異的眼光,上下打量了朱悅一陣,憋不住笑意問道:「朱公子,你真的要用這匹布做春裝?」

 

朱悅看她笑容可愛,早就癡了,呆在那邊只管點頭,就算獨孤漠說他是白癡他應該還是不住點頭。

 

「朱公子,你這塊布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大朵大朵紅花,像極了村裡面請客流水席用的桌布,我可以找墨家裁縫幫你做一件春裝,條件是你要穿上它在開封城大街上走一整天,如何?」獨孤漠開出這條件並沒有不好,朱悅正要繼續點頭答應,宜修早忍不住笑,撲過來將這匹布搶下,哈哈大笑說道:「朱公子,你這眼力還真的是糟糕透了,怎麼連老太太的裹腳布都不認得?」

「給你這大紅花桌布你怎麼也不看一下,就說要做成春裝呢?哈哈哈哈!」宜笑也笑彎腰,眼淚都了出來了。而獨孤漠也是忍俊不住,笑到蹲在地上。只有阿青一臉同情地看著不知所措的朱悅,還納悶著,不是說好了要幫忙嗎?怎麼真變成整人遊戲了呢?

 

不過朱悅看獨孤漠笑得開懷,也就不去計較,自己也靦腆笑了起來,自我解嘲道:「本想以前看過高中進士回鄉遊街的,穿的就是這種花色。想說也置辦一套來過過癮,沒想到是我眼拙看錯了。」

 

「哈哈哈!你那是哪邊的鄉下地方啊?怎麼中了進士穿這個,還問漠姐姐品味如何?哈哈哈哈!」宜修又糗了朱悅一番。獨孤漠聽宜修這一說,又笑了出來,三個人笑了半天才起身。宜笑見朱悅還真的拿那塊布去結帳,連忙阻止道:「別!別!朱公子,那是開玩笑的,你還當真啊?」

 

「可是我剛才私下琢磨,難得小漠願意幫我用這布料做一套春裝,就算穿上大街讓所有人嘲笑,但我心裡面還是暖和的啊!」朱悅還一本正經地反駁宜笑道:「妳們倒說說看,開封城裡面誰能穿上小漠親手設計的衣裳?我才花一兩銀子,就買下全城最名貴的手藝,妳們算盤打得精,也幫我算算看值不值?」

不過他是將計就計故意裝傻的,就是讓大家開心開心,也避免自己被捉弄之後可能出現尷尬場面。

 

「值!當然值!就讓你買吧?」宜笑兩手一攤,上氣不接下氣笑道:「先不急著做春裝,等你考上進士,漠姐姐肯定幫你用這布縫一套遊街服!」

 

獨孤漠拉住了宜修、宜笑,自己還忍不住笑意,對朱悅說道:「朱公子,我跟你說著玩的,你可別當真!你要真穿這個老奶奶的大紅花裹腳布上街,要不是天下第一癡,就是天下第一傻了!」

 

「既然小漠妳都這麼說了,我也就不再偏愛這花色。」說著把布匹放回架上。又厚著臉皮問道:「那如果我挑一個正經一點的料子,也是答應妳穿著在開封城遊街一天,妳還幫我做衣服不?」

 

「你這腐儒,就是死皮賴臉想賺一套衣裳嘛!」她又想到,半年多以前做了一套儒服,讓墨家裁縫賺了一些錢,既然朱悅不怕丟臉願意上街展示,她也就順水推舟回答道:「也罷,就答應你吧,推幾款新式樣儒服,不然滿街穿著邋遢儒服的人,怪礙眼的。」

不過她心裡面又想到,眼前朱悅穿的這套衣服不就是之前自己設計的嗎?她隱約記得,心上人就是穿這套衣服啊?她沒有印象說,誰把這套衣服給了朱悅?難道說是心上人要遠行之前將衣服送給了朱悅?!不管是不是這樣,她直覺認為,朱悅應該認得自己心中那個重要的人。對!之前都沒從朱悅這邊探查入手,問別人半天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說不定問這腐儒會有什麼線索?

 

宜修、宜笑兩個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狡獪的眼神,宜笑拉著獨孤漠說道:「對啊,姐,我們趁現在還有時間,趕快挑些合適的布料吧?」

宜修則是偷偷附耳對朱悅說道:「如何?我看漠姐姐似乎對你沒那麼警戒與反感了!接下來表現可是要正常點啊!」

 

朱悅見獨孤漠已經讓宜笑纏住,沒能注意到自己,於是也拱手對宜修說道:「感謝魏姑娘,程姑娘幫忙,朱悅肯定會穩住自己,不能再搞砸這個機會了!」

 

一行人又逛了幾個店,買了一大堆布料。每挑一塊料,後頭跟著的師爺總管們就搶上來付錢,付完了錢,還會恭恭敬敬抱著布料報上名號道:「某某王爺謝謝漠姑娘抬愛!」也有的說:「開封府某某莊某少爺榮幸為漠姑娘服務!」獨孤漠走到哪個店,那個店就馬上擠滿了師爺總管。已經替獨孤漠買到了三四塊料的,就拿著布料退到外面站著。

 

宜笑見朱悅一臉疑惑,笑著問道:「朱公子可是擔心總管們代為付款不妥?」

 

朱悅不好意思回答道:「是啊,有些綢緞價格高昂,等於是一般老百姓不吃不喝一兩年才能支付。這樣讓師爺總管們代為出錢,似乎不太好?」

「但是我看小漠一點都不覺得不妥,所以應該是我自己多想了?」

 

「確實是朱公子你想太多,這些人買了布料,怕我們拿不動好心幫我們提著,改天再送去天香堂,其實就是買一個上天香堂吃茶的藉口罷了。你看他們把買到的布抱得緊緊的,就是要拿回開封府給自己的主子邀功。」宜笑仍是一派輕鬆帶點無力地說道:「曾經有一陣子我們是拒絕師爺總管們這樣做的。這讓漠姐姐覺得自己與青樓名妓之間沒什麼差別,因為公子哥兒們追求青樓名妓也是這樣子的。可是那些被趕回去的師爺總管們難免挨打抽鞭子,收下來,一方面算是憐憫師爺總管們的遭遇跟處境,一方面也讓這些商家多些生意,反正到時候多的布料再打賞出去給墨家弟子或分發給貧苦人家,也算是物盡其用貨暢其流皆大歡喜吧。所以,我們就照單全收了。」

 

朱悅點點頭表示理解。

 

「我看今天也買得差不多了,回到客棧我們發個飛檄通知開封府附近的墨家裁縫來天香堂待著,有不少活兒要做呢!」獨孤漠認為挑得差不多了,牽著宜修向宜笑與朱悅兩人走來,邊走邊說道:「可還有哪個師爺總管漏掉沒法回去交差的嗎?」

 

「姐,剛才我抽空巡了一下,沒搶到付錢機會的,我都隨便給兩匹布讓他們付錢交差,打發掉了!」顯然宜修對這個情況頗為了解,只是有點不耐煩了,拉著獨孤漠與宜笑說道:「快點!快點!本姑娘逛得有些疲倦,我們去茶樓喝茶聽戲,吃一些果子糕餅吧!」

「自從出發去瀛州城到現在,也快兩個月了,打仗的時候不能聽戲,扶靈方丈爺爺回僧兵院也不能聽戲,現在總算讓我找到一個空兒,咱們非得聽個一整天不可!」

 

扭不過宜修的玩興,眾人來到茶樓找了乾淨的位子坐下,叫了茶水與各式點心糕餅,坐下聊天聽戲。

 

獨孤漠心裡還有些事,想找機會單獨跟朱悅問問,聽了一齣戲之後,回頭張望,見阿青還在,可是朱悅已經不見蹤影。於是她起身問了一下阿青,他回說朱悅是去外面河邊看看風景讀讀書,想單獨一人靜一靜,把阿青給打發回來不讓跟著保護。

 

這下正合我意!一定要抓著朱悅把心上人的事情問個水落石出!獨孤漠不免露出喜色,旋即收斂神色,裝作自然無事模樣,跟兩個妹子說自己要去如廁,等一下回來。然後一溜煙衝到了客棧後面,三兩下就躍上客棧的屋頂,左看右看果然發現朱悅正一個人坐在堤岸的斜坡上,對著潺潺河水搖頭晃腦,背誦著《四書》、《五經》呢!心下不遲疑,她借力堤岸旁的幾株大樹,飄飄地落在朱悅的身後,發聲說道:「朱公子,打擾了,我心裡面有些事情想請教你,不知道你是否有空呢?」

 

剛才朱悅在茶樓裡面聽戲,聽著聽著又覺得最近太過放縱自己,沒能堅持完成每天的讀書功課。心中有了罪惡感,便不容易坐得安穩,再聽了一些些,雖然仍眷戀享樂,咬了咬牙,決定還是到外頭找個安靜地方讀書。於是跟阿青附耳交代,出來到茶樓外頭,就看到運河的河堤,沒多思索爬上去。坐下來拿起書唸了一會兒,果然「書中自有顏如玉」,先是聞到了熟悉的幽香,背後就傳來獨孤漠的聲音。他趕忙深呼吸定了定心神,心中暗自說道:「朱悅啊!你可要穩住,別再搞砸好不容易破冰的兩人關係啊!」

於是緩緩站起,轉身微笑回答道:「如果妳不嫌棄,能回答的問題我都盡量回答。」

「只是不知道小漠妳的問題是什麼呢?」

 

「呃…我一時也沒想好該從何問起…。」獨孤漠突然發現,自己一心急著想要找朱悅問清楚心上人的事情,卻沒去想要從哪條線索上問起?有點糗的情況下,她飛紅臉頰急道:「可是你要先發誓,我等一下問的問題,打死你都不會告訴任何人,即使我娘也不行!」

 

夕陽下佳人的衣衫翩翩,飛紅的臉頰還有略為囧迫的神情,朱悅看得是兩眼發直,不管獨孤漠要他發什麼誓,他都是二話不說,全盤照做,即使是要他立刻跳河也在所不辭。於是他本能立正站好,舉起右手發誓道:「皇天在上,朱悅發誓決對不會洩漏與小漠的問題有關的任何一句話!如果違背誓言,願被天打雷劈,萬箭穿心!」

 

「唉!只是幫我保密而已,發這麽重的誓我會覺得有壓力耶!」可是看著朱悅立正發誓滑稽好笑,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說道:「我現在相信你的誠意了,你就快把手放下來,免得路人看了笑話!」

 

朱悅緩緩放下手,建議道:「不如我們坐下來,妳再慢慢問,這樣好嗎?」說著自己就蹲下去坐回原來的地方。然後又從袖子中把他用來包吃剩食物的大方巾拿出來,舖在旁邊地上。獨孤漠沒有嫌棄他這個臨時的墊子,也大大方方地坐下來。

 

她側臉望著朱悅問道:「我記得你身上這一件儒服,是我給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做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他把這儒服交給了你,但是我想,你跟他應該是極為熟識要好的。對不對?」

「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記不得自己跟那一位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之間所有的事情了…。」

她說到這裡神色黯然哀傷,長長的睫毛似乎沾著閃閃的淚光。朱悅不太敢直視獨孤漠的眼睛,怕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亂講話,只能直直盯著潺潺的流水,同時微微點頭表示自己有在聽。

 

「朱公子,你一定知道我要找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對不對?」突然,獨孤漠激動地拉著朱悅的手真切地說道:「我心裡面的感覺不會騙人,我跟他的一切都不是作夢,這個我可以千真萬確肯定的!」

「你快告訴我,那個人他叫什麼名字,他去了哪裡?我問了所有人,大家似乎都有事情瞞著我…會不會…會不會…那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其實他已經死了呢?所以才把他的衣服交給你…是不是是這樣?你可不可以真真實實地告訴我,不要騙我?」

斗大的淚珠滴在朱悅的袖子上,獨孤漠仍然用淚汪汪的雙眼直視著朱悅的雙眼。朱悅感受到的並不是她眼神中那種準備好了要面對最壞消息的勇氣,而是她需要人支持她的感情,支持她脆弱的希望,支持那種即使希望再渺茫也還是要去相信的真情。

 

「小漠,妳聽我說,我知道…」話還沒講完,朱悅也因為情緒波動而哽咽起來。說好了要鎮定的!他心中這樣著,於是停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繼續一字一句地說道:「小漠,我知道妳的心上人是誰,妳先別亂想,他沒有死,他還活著!」

 

「真的!太好了,他還活著!還活著…。」獨孤漠聽到了放心的好消息,鬆懈了下來,喃喃自語之後逐漸露出欣慰的笑容。朱悅正要接著繼續說下去,沒想到獨孤漠又突然轉喜為怒,生氣道:「既然他還活著,怎麼不來找我呢?難道他偷偷違背了諾言?還是他變心了?」她又急著拉住朱悅問道:「你知道他在哪裡嗎?是不是他把諾言忘記了呢?」

說著說著眼淚又在眼眶裡面打轉了。

 

本以為已經讓獨孤漠安心了,沒料到她又往壞處去想,朱悅只好溫言安慰道:「小漠,我可以用我的性命擔保,妳說的心上人並沒有變心,也沒有把諾言忘記,他正想方設法來找妳呢!這點我絕對可以保證!」見獨孤漠眼淚仍然沒有想要停下的打算,朱悅又繼續安慰道:「對了妳剛才不是問我他的名字嗎?妳要不要擦擦眼淚,我跟妳說他的名字呢?」

 

這招果然有效,獨孤漠止住哭泣,拿出手絹把眼淚擦了,乖乖坐好道:「朱公子,我剛才是既高興又沮喪,所以情緒上控制不好,如果有冒犯與得罪的地方,請你千萬要包涵。」

 

知道了獨孤漠其實在某種形式上沒有忘記過去的感情,朱悅也就更坦然了。可是獨孤漠現在承受的痛苦,並沒有比自己少。從剛才她的反應可以察覺出來,她還是不肯死心,想要找回過去的記憶。只是,她的身體在跟她對抗,因為如果沒有用對解開「絕情鎖」的鑰匙,她可是會走火入魔的!

說到底,自己太自私了,沒有好好照顧到獨孤漠的內心世界那孤單的一面,只是奢望能跟她回到過去那個美好的日子。真正該做的,不就是要無怨無悔地讓她開心嗎?

「小漠,你的心上人姓范,字希文,不知道妳有沒有印象?」

 

「范希文?范希文…范希文…。」獨孤漠反覆念著,這名字有印象!可是,想不起這個名字的主人的長相?也想不起跟這個名字有關的其他事情…。她越用力去想,頭就越痛,終於,閃電般的劇痛像是巨斧劈開腦袋般,她慘叫一聲,痛暈在朱悅的懷中。朱悅沒想到會再度刺激到獨孤漠,心裡面著急,也顧不得可能會挨獨孤漠的刀子,趕快把獨孤漠背在背上,往茶樓狂奔。

 

半暈半醒之際,獨孤漠感受到一個熟悉的感覺,曾經心上人也是這樣背著她在機關地穴中奔跑的。她也知道現在是朱悅揹著她,只是,怎麽被朱悅揹著的感覺,跟心上人揹著的感覺那麼像,幾乎一模一樣?可是疼痛讓她無法集中精神去想這兩個感覺與朱悅的關係,恍恍惚惚地就昏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床邊圍著宜修、宜笑,朱悅與阿青在不遠處桌邊看書,宜修發現獨孤漠醒了,高興地叫道:「姐醒過來了!」

 

朱悅與阿青飛快地擠到床邊,獨孤漠已經自己坐起身,宜修不停地忙著,一下探探額頭,查看是否發燒,一下又囉嗦地問道:「哪裡不舒服?」

「頭還痛嗎?」

「內力調息順暢嗎?」

「要不要喝點茶?」

問得獨孤漠又好氣又好笑地回答道:「唉唷!娘那一套全給妳學來了,以後我改叫妳『宜修娘』好了!我沒事,好的很,真的沒事!」

 

「姐,妳的死硬脾氣我們都知道,都昏倒了還說沒事?伯母說獨孤家幾個女的就是愛逞強!麻二哥之前交代過,如果這樣再昏倒個一兩次,難免會吐血或者走火入魔,妳不照顧自己的身體那是妳的事情,可是我們也不能袖手旁觀毫不關心啊!」宜笑面帶愁容,雙手叉腰抗議道:「我們是不是大家都在這邊發誓,不能再跟姐妳談起過去的事情,以免姐姐妳的病情越來越嚴重,越來越惡化?」

 

「對啊,姐妳應該先把身體養好,妳這樣動不動就昏倒,讓我們很擔心呢!」宜修也附和宜笑,雙手叉腰抗議。

 

雖然有點想跟這兩個妹妹爭議的,可是獨孤漠的個性並不愛跟人鬥嘴,她現在已經知道,自己的身體裡面有一道厚厚的鐵門,鐵門背後是一間充滿著禁忌回憶的密室,如果沒有正確的鑰匙,是無法打開這道鐵門的。跟兩個妹妹鬥嘴也無法找到能夠正確打開記憶密室的鑰匙…可是,也沒有辦法確定,這密室的鑰匙真的存在啊?

深深嘆了口氣,獨孤漠還是給了大夥兒一個假笑,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道:「好…!我就聽妳們的,暫時先不去多想,這樣可以了嗎?」

說完,又瞪著朱悅,用眼神質疑他是否違背剛才的誓言把獨孤漠詢問心上人名字與下落的事情全盤托出了呢?朱悅不停地搖手搖頭,做勢捏住自己的嘴巴,表示他保密到家,沒有講出任何事情來,獨孤漠才露出放心的神色。

反正已經從朱悅口中問到了足夠的訊息,獨孤漠心裡暗自慶幸,就算宜修、宜笑監督著不讓任何人跟她討論與心上人有關的往事,她應該還是可以慢慢回想起來,或者,至少當心上人來找她的時候,不會不知道名字?

可是…還是有一種新的不安在心裡面醞釀著,有很多事情說不通,解釋不來,除了先放著等自己日後能回想起來,好像也沒有其他方式可以解決了。現在的自己,好像身在五里霧中,隱隱約約知道在遙遠的彼端也有人同樣在霧裡面尋找自己,可是霧太濃了,即使兩個人只是差一吋的距離,也會錯身而過。

何時這場霧才會散開呢?她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如果這一輩子都仍然身在霧中,那會是怎樣一個令人惋惜的結果呢?

 

****

 

回到開封府之後,王公貴族早就都傳遍了獨孤漠戀情告吹的事情,又天天到天香堂來串門子,實在鬧得受不了了,獨孤漠決定搬回丞相別府與獨孤梢,秦蒔蘿住在一起。獨孤漠搬來跟秦蒔蘿,獨孤梢住並不是甚麼要緊事情,但是這決定對原本籌劃著「近水樓台先得月」的秦蒔蘿來講可是要命的大事!她打的算盤就是想辦法把朱悅與獨孤漠湊一起,讓她們慢慢再把感情培養回來。而且呢,只要把朱悅放在獨孤漠旁邊,那些王公貴族的追求者也就不太容易有機會接近獨孤漠。可是現在她可著急了,獨孤漠搬回來,朱悅的近水樓台就垮了,這怎麼得了!這天她早早就出門,來到天香堂的人蔘門市找到朱悅,拉著他進到後面的廂房,劈頭就說道:「小烤鳥啊,我昨晚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想到小漠搬回丞相別府來,你跟她就漸行漸遠了,這事情我心裡面整個沒有主兒,你可得好好琢磨琢磨,別讓那些王爺們搶到了先機。」看到朱悅露出一副傻眼的表情,她又補充道:「你知道我在說甚麼嗎?就是要你好好貼緊小漠,不要讓別人有機會趁虛而入啊!你怎麼一臉不慌不忙的樣子?我都替你急死了!」

 

戰前海鮫幫歸順墨家的胡德與符計生終於在宋遼兩國和平之後,順利回航,他們在丐幫人的幫忙之下,從登州靠岸,將人蔘等貨品從陸路運送一段之後,上到運河送達開封。從海路帶回來的人蔘數量更多了。關於胡德,符計生等人航海北上與女真人交易這事情獨孤漠是有印象的,可是她不記得是誰在策劃這件事情。既然所有人都說與女真人交易是基於對「曉徹薩滿指示的小朱老子」的信任,而且完顏猴魯三兄弟對這事情言之鑿鑿,都說如果不按照曉徹薩滿的安排,不是跟小朱老子交易,會遭天譴。所以鉅子才決定在天香堂現有的沉香門市隔壁再開一個人蔘門市,專門批發正牌的長白山人蔘。朱悅把心神都用在忙人蔘生意的事情,獨孤漠搬走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可是他也不能去拉住獨孤漠不讓搬走,本來應該要找宜修、宜笑商量的,一忙又忘記了。不過獨孤漠也才搬走一天,秦蒔蘿就找上門來。

 

「伯母,這事情我是真的沒有主意。但是妳可別會錯意,我是因為一時事情多沒能好好想出對策…而且…。」朱悅說著說著開始吞吞吐吐起來:「而且…我想我應該還是要問過我的軍師們,看看她們有甚麼想法,可能會比較穩當一些。」

 

「你的軍師?」秦蒔蘿雙手叉腰,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你自己就是墨家兵者了,還需要甚麼軍師呢?」

 

「伯母,戰場與情場那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不能混為一談的…。」朱悅正經八百地解釋道:「我的軍師不是別人,就是宜修、宜笑。既然妳急著談這件事情,她們倆現在應該還沒有出門上街去玩,我們過去沉香門市那邊找找,應該可以找到她們問問看有沒有甚麼想法?」

朱悅旋即帶著秦蒔蘿往隔壁的門市走去,一路上秦蒔蘿跟在後面,一面走一面還是不太放心地嘀咕道:「找軍師應該也要找有成功經驗的,像是柴王爺啊。怎麼妳找宜修、宜笑?她們倆瞎整是可以,要說正經事就真的是不太靠譜呢!」

 

「娘!妳剛說誰不靠譜呢?」才走著,背後傳來宜修的聲音:「這麼一大早來找朱公子,肯定有新鮮事情發生了!妳說我猜得對是不對呢?」

 

秦蒔蘿停下腳步,轉頭假意露出責備的表情說道:「就是正在說妳呢!小小年紀還特別托大,當軍師幫小烤鳥支招?娘真擔心妳們拿小烤鳥當樂子耍。」

 

「伯母,這妳就錯怪我們倆了!」宜笑從後面跑出來,笑吟吟說道:「別的人談情說愛我們倆的招數可能不管用,但是朱公子跟姐姐的事情啊,我們可是歪打正著,沒準兒在我們倆加持支招之下,朱公子真能跟姐姐修成正果呢!」

 

「是啊!是啊!妳可別亂冤枉我們倆啊!」兩人一左一右拉著秦蒔蘿的手辯解道。秦蒔蘿這下也拿她們沒辦法,歎氣道:「好啦,就是拿妳們倆沒辦法。現下小漠都搬去丞相別府了,妳們倆既然都自稱軍師,怎麼還無知無覺,沒幫小烤鳥支招呢?」

 

宜修、宜笑兩個人妳看我我看妳,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宜笑疑惑地問道:「什麼事情這麼重要?姐搬回去就搬回去啦,等一下她練完功就會來天香堂了,朱公子也是整天都在天香堂,沒有什麼不妥啊?」

 

「喔!對了,娘妳可別急著要我們倆也搬回丞相別府啊!我跟宜笑住天香堂比較自在些!」宜修馬上跟著補充說道:「固然朱公子貼緊姐姐是很重要,可是應該也沒有重要到馬上就黏上去啊?是不是過一兩個月再處理就可以了?」

 

「妳們倆個住哪裡都可以,定時回來吃飯就好!」秦蒔蘿又沒好氣地說道:「而且,先不要岔開話題,妳們知道一個單身的女人在一天裡面的什麼時候心靈最脆弱嗎?」

 

朱悅、宜修、宜笑三個人都不吱聲,呆呆看著秦蒔蘿。這問題應該不是沒法回答,而是壓根兒沒想過!

半晌,朱悅還是老實回答道:「伯母,真的對不住,我整天想的就是天香堂的人蔘生意,還有《四書》、《五經》功課進度,妳這問題我既想不到,也不應該去想吧?」

 

「我們也還沒到會脆弱的年齡耶!」宜笑也反應過來。

 

「就是啊,開封府好玩得很,我們倆抱在一起晚上睡覺也睡得忒香,只怕是娘年紀大了,煩惱多了,人就開始脆弱了?」宜修似乎又沒能弄清楚秦蒔蘿在問什麼?

 

「唉,妳們年輕人就是觀察力不夠,現在是你們倆抱團睡覺互相取暖,哪天各自嫁人了,各奔西東,到時候再試試娘說的對不對?」邊說邊找了一個坐位坐下,見宜修、宜笑兩個人嘟著嘴不服氣,又笑著繼續說道:「娘就不跟妳們爭論這個見解問題了啊!先言歸正傳。」

「妳們誰知道小漠什麼時候會爬到屋頂上去啊?」

 

「晚上心情煩悶?」

「半夜睡不著的時候?」

「哎呀,都睡死了誰知道啊!」

最後一個回答的宜修還是嘟著嘴,不依不饒。

 

「所以總的來說,小漠都是晚上的時候心靈比較脆弱,對吧?」秦蒔蘿沒等大家回答,繼續說她的見解:「妳們說我這做娘的,兢兢業業地撐著這個家,有那麼多大事小事,忙了一整天,來到晚上的時候,也偶而會想這個想那個,擔心這個擔心那個,心裡面莫名其妙發慌呢!」

 

「伯母,妳都煩惱些什麼呢?我都一直以妳為榜樣呢!妳這麼堅強,娥姐姐,漠姐姐都是妳帶出來的,可以說是天下排名第一與第二鋼鐵一般的女豪傑了!」露出驚訝表情的宜笑問道:「既然妳都拉拔出天下一等一的女強人了…而且師父的獨孤劍法連妳的掃帚都敵不過,我一直以為妳沒有脆弱的一面呢!」

 

「傻孩子,女人都是一樣的,都是水做的,天生就是靈巧,就是聰明。可是呢,因為聰明,所以會想很多,因為靈巧,所以會擔心很多…。」秦蒔蘿溫柔地說道:「以前一個人在墨家村教書的時候,會擔心村塾的小孩哪個用功哪個淘氣?後來嫁到墨家村,會擔心妳們的外公身子是不是有照顧好?小娥來到我們家的時候,常常擔心她脾氣這麼強又這麼硬,以後會不會吃虧?小漠養了一隻羊,我也要掛念她是否有按時間去餵羊?宜修個性這麼散漫,天天只想在外頭玩,都沒想自己長大了要做什麼?」

「唉,雖然日子是平平安安過去了,怎麼說都是會想這個想那個的。小漠要跟蕭七殺對決,我也是擔心得睡不著啊!」

 

「我才不散漫呢!這根本就是娘妳自己想出來硬是安在我身上的罪名啊!」宜修插嘴抗議道:「我這是『好讀書,不求甚解!』凡事『觀其大略』,才不會像妳這樣自尋煩惱呢!」想想又拉住秦蒔蘿的手撒嬌說道:「不過知道娘妳有在擔心我,妳要認為我是散漫那我也不計較了!」

 

唉,朱悅心中有些急了,女人家話匣子一打開,本來該討論的事情,馬上就是「一行白鷺上青天」,瞬間就「離題萬里」去了。於是他試探性問道:「伯母,既然妳跟小漠一樣晚上偶而煩惱很多,妳可有解決的辦法呢?」

 

被朱悅這樣一問,秦蒔蘿不好意思說道:「對!對!對!差點忘記了剛才要講小漠的事情了。煩惱是天生的,道家不是說萬物有陰必有陽嗎?女人聰明是陽,那煩惱就是陰,靈巧是陽,擔心就是陰,總是要照顧到枝枝節節的小地方才覺得妥當安心。既然如此,煩惱與擔心就是源源不絕,怎麼會有解決的方法呢?」

「可是啊,雖然獨孤梢這老頭渾身都是缺點,也從來沒能幫上我什麼忙,但是當我煩惱的時候,找他隨便扯兩句話,或是看他在那邊比手畫腳地想劍法招式,就不會慌了,心裡面就比較踏實了一些。」

 

「對欸!只要小筍子肯好好坐下來唸上半天書,即使不說話在旁邊陪著,我就覺得安心許多!」看起來宜笑要的並不多,只是小筍子給不出來。

 

「我也是這樣耶!把阿青叫過來對他一直講一直講,心裡面就暢快多了!」這個聽起來像是找個垃圾桶把垃圾倒一倒,就輕鬆乾淨了。

 

「是啊,只要心上人陪著,東擔心西擔心的魂兒,就會規規矩矩地拼湊在一塊兒,就安心舒服多了!」秦蒔蘿摸著胸口悠悠說道:「娘扯這麽多,就是要說,小漠晚上東想西想,可是沒有人陪,這似乎不好?魂不守舍地很容易因為寂寞就亂找一個對象!」

「就像之前那個李元昊,我就忒不喜歡!那都是因為小漠被孤單寂寞打敗了,而且又天真無知地相信李元昊隨口空中劃出的西夏皇后大餅,才會被騙的!」

越說就越激動,顯然因為有前車之鑑,所以警惕在心,今天趕一大早,搶在獨孤漠還在練功時,先來到天香堂,就是不想被同一顆石頭絆倒第二次。可是男歡女愛,選到了不合適的對象,真能用「只是因為孤單寂寞需要人陪」來做總結嗎?

 

「壞了!大事不妙啊!」宜修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頭,叫道:「經娘這一番提點,現在漠姐姐可是罩門大開,完完全全沒有防備,真擔心麻三,麻四,麻五甚至麻十八趁虛而入,實在糟糕透頂了!」

她自己著急不說,轉頭看宜笑沒什麼反應,沒好氣地用手肘推了一下宜笑,怒道:「好姐妹,妳杵在那邊幹麽?怎麼不趕快想一個好主意出來應對這局面呢?」

「至少趁現在情勢還沒演變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咱們快快把這火苗打死捏熄吧!」

 

「哎喲!我知道啦,可是解決辦法怎麼能是說想就想出來的嘛?妳還當這是看戲啊?劉邦只要躺在龍椅上抱頭發抖,叫幾聲:『嗚呼哀哉,我今死矣!計將安出?』,旁邊張良、蕭何就會想出計策嗎?」宜笑被宜修用手肘頂得有點火,跺腳回道:「而且,漠姐姐應該也不是孤單寂寞兩三天就急著找人嫁了的剩女個性,窮緊張也就罷了,要是讓漠姐姐發現我們背後捉弄她,肯定是要罰跪的!」

 

「也是喔!」宜修用手摸著下巴,學寇丞相那樣捋著鬍子,皺眉沉思起來。

 

「你們都聽娘說說,這一陣子認真琢磨透了,咱們大宋朝真正實打實地破了『殺破狼格局』的,不就是小漠、小烤鳥與阿青嗎?所以睡仙預言的『紫武廉』就該對應到這三個人身上!小漠是『紫微星』,小烤鳥是『廉貞星』,阿青就是『武曲星』。可小漠這個『紫微星』啊,得需要『廉貞星』小心翼翼好好地服侍左右,寸步不離才可以。」

啊?幾個人腦中浮出了問號,娘這是不是又扯遠了?不過她這說法也不是瞎說的,畢竟打敗蕭七殺的是獨孤漠,在戰場上重挫韓貪狼的是朱悅,而打敗蕭破軍的是阿青,所以獨孤漠是『紫微星』,朱悅是『廉貞星』,阿青是『武曲星』這樣的對應似乎比較合理。

「所以啊,妳們倆就不要瞎忙活了,要怎樣把『紫微星』與『廉貞星』湊一塊兒,娘早就有了對策!」秦蒔蘿一臉驕傲的神情說道:「娘這計策就叫做『直搗黃龍』,乾淨俐落就能把問題解決。」

 

 

「娘!」

「伯母!」

「妳就別賣關子了,趕快說來聽聽?宜修、宜笑兩個人被釣上了胃口,扯著秦蒔蘿吵鬧著要她快點說出來。

 

「好!好!好!娘這就說…所謂的直搗黃龍,就是要小烤鳥直接搬來丞相別府住一起,這樣子就可以天天晚上都陪著小漠了!」秦蒔蘿興奮地說道:「怎樣,這計策高明吧?」

 

「計策是高明,但是我怎麼隱約覺得不妥呢?」宜笑皺眉猶疑著。

「這樣子姐會不會不高興,也負氣離家出走啊?現在姐可是把朱公子當成陌生人耶,而且他又不是師父爹爹的弟子,住進來是不是不好?雖然咱們墨家沒在管禮教的束縛,可是街坊鄰居閒言閒語的可不太好!」宜修表面上活潑開朗,可是思想上也是有保守的一面:「如果是在墨家村,娘妳這樣幹就沒事,現在我們可是在全天下最保不住秘密的開封城耶!」

 

「沒事,娘說了算!」秦蒔蘿揚起眉毛,豪氣干雲說道:「街坊鄰居說什麼我都不在乎,娘有自信能挺得住!」

 

宜修、宜笑皺眉不語,朱悅心裡面琢磨也認為不是很好,於是也勸道:「伯母這番好意,在下真的萬分感激,可是丞相別府畢竟是寇丞相的產業,暫時借給獨孤前輩住的。就算我們理直氣壯,坦坦蕩蕩,可是外人栽贓我們有苟且之事,我們也百口莫辯,反而會拖累到寇丞相。」

 

「也是喔!柴王爺說寇丞相打完了外面的仗,現在還要打朝廷裡面的仗。外面的敵人願意跟我們和平做朋友,朝廷裡面的敵人可不願意善罷干休啊!」聽完朱悅的意見,秦蒔蘿也才想到寇準的為難之處。她講的朝廷上的敵人,應該指的就是癭相王欽若吧!戰爭結束之後,老丞相畢士安逝世了,寇準與王欽若之間的矛盾越來越激烈,宋真宗為此還提拔了自己培養很久的王旦上來調和鼎鼐。宋真宗之前就看好王旦,當初澶州親征時本來派自己的弟弟雍王趙元份留守開封,可是雍王突染重病,於是宋真宗派王旦趕回開封輔佐留守事宜,處置非常得當,戰爭結束後就把王旦晉升為丞相了。過去寇準其實也在宋真宗面前批評王旦,反而王旦常常在宋真宗那邊稱讚寇準。後來宋真宗當寇準的面把這事情說開了,寇準也就服了王旦,不過即使王旦賢能,癭相仍然不買帳,在宋真宗面前讒言炮火不曾消停。

 

「可是,除了搬進丞相別府,我想不到如何才能把小漠跟小烤鳥湊成一對的方法嘛!妳們別顧著回嘴,難道就不能站在娘的立場想想娘的心酸之處嗎?」

說完重重嘆了一口氣,只差沒左一句右一句「哎呦,我真命苦啊!」地抱怨出來。

 

宜修又繼續用手肘頂宜笑,宜笑不停地用手撥開宜修的手肘,兩個人互相推來推去。「啊!」突然間宜笑大叫起來,拍手笑道:「有了!有了!我有辦法了!」

 

「有什麽辦法?妳快點說啊!不要只顧著自己高興,說來大家幫忙研究看看?」宜修轉而急著催促道:「妳快說啊!不要這樣吞吞吐吐的釣人家胃口嘛!」

 

「好!好!好!我這就說,我這就說!」宜笑搖頭晃腦地說道:「這就要從鴨綠江口小船上一對小情侶的故事開始說起了。」

「話說,當時在明亮的月光下,小烤鳥對漠姐姐說過,如果哪一天漠姐姐忘了這一切,那麽,漠姐姐要是到一個地方,小烤鳥就要死皮賴臉地跟上去。」

 

「跟上去做啥?這不也就是我說的『直搗黃龍』計策嗎?」秦蒔蘿插嘴道。

 

「娘!妳先讓宜笑說完嘛!」宜修一面阻止秦蒔蘿囉嗦,一面又對宜笑說道:「好姐妹,妳快說妳偷聽到什麼情話了?我那時候坐得遠,沒能聽仔細。」

 

「小烤鳥是說喔,要在姐住的地方搭一個小茅屋,日日夜夜專心守候在她身邊吶!」宜笑說著說著也臉紅了。

 

「這仍然是直搗黃龍啊!我怎麼看不出有什麼差別?」秦蒔蘿繼續較真地總結道。

 

「喔,那可大大的不一樣!丞相別府的後院極大,找個姐姐房間窗戶能看到的遠遠的角落來蓋這麼一間『愛的茅屋』,一來不失『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功效,二來也能陪著度過漫長的惡夜寂寞,方方面面都考量周到了呢!」宜笑有點得意地進一步解釋道。

 

「欸~這主意妙,住後院的茅草屋,姐找不到理由反對,鄰里也不能說些什麼閒話,也就不會拖累寇老爹的名聲了!」宜修也興奮地贊同,卻又馬上感嘆道:「唉,幸虧有妳這愛偷聽姐姐跟姐夫悄悄話的癖好,才能找出這麼周全的辦法。」

她想了一想,瞪著朱悅質問道:「朱公子,按道理這辦法應該是你想出來才合理。難不成你過去的承諾都只是會講情話,嘴上說說,口惠而不實,想要騙姐姐的感情?」

 

這諾言朱悅是記得的,只是因為跟著住進丞相別府所造成的副作用大,所以就沒再繼續想下去。宜修這樣質疑也讓他頗為慚愧,確實並沒有把諾言落實到行動上,即使有想過幾回,最終沒做沒行動就是空談。於是他躬身作揖賠罪道:「確實我沒做到自己曾經答應過的諾言,魏姑娘妳教訓得極是。但是我並不曾想欺騙小漠,我對小漠是真心的,天地可鑒!」

「《戰國策》說:『亡羊補牢,猶未晚矣!』,《左傳》上也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我現在辯解什麼也是枉然,既然宜笑這個計策大家都同意,我們今天就找義耳幫的弟兄落實吧?現在就過去把茅草屋給搭起來!」

 

宜笑拍手笑道:「好啊!事不宜遲,我們趕快行動吧?至於朱公子妳剛說的那些左轉右轉的腐儒故事,我們也大概聽出你的誠意了。」

是《左傳》啦!不是左轉右轉啦,大小姐…妳這樣怎麼能教出丞相兒子呢?

「我們幫你是因為相信你不會騙漠姐姐,你可要一心一意對姐姐好才行啊!」

朱悅連忙作揖稱是,能獲得首肯進入丞相別府,雖然只是一個僅供遮風避雨的小茅屋,但是能讓小漠在夜裡看著茅屋中微弱的燈光而感覺安心,再苦朱悅也願意。

 

要吆喝眾人搭茅屋這等有趣事情,宜修怎能放過?興沖沖拉著秦蒔蘿說道:「這比較好玩多了!今天我們不上街玩耍了,幸好王澤還在開封,而胡副幫主也正好剛從女真人那邊回來,人手足夠,我們立馬開工!」

她走沒幾步又回頭對朱悅吩咐道:「朱公子,你就先不用跟我們過來。你先收拾東西,收拾好了直接搬家過來丞相別府會合吧!」

 

「終於圓滿解決了!小烤鳥你慢慢收拾,記得過來吃午飯啊…。」秦蒔蘿滿意地笑著,還沒說完便給宜修、宜笑兩人簇擁走了。當天夜裡朱悅便住進了小茅屋,獨孤漠知道這事情時只有「哦!」一聲,其餘也沒多說什麼。

 

獨孤漠並沒有多想朱悅為什麼搬過來,還跟著宜修、宜笑去參觀小茅屋。自從上次在河邊昏倒之後,她自己一個人默默想了很多。尤其是朱悅這個人與自己的心上人之間有不少的重疊,或許隨著時間慢慢地了解他這個人,就能夠知道心上人的下落。那麼,有沒有可能心中那個很重要的人就是朱悅呢?這個可能性也是有的,只是現在自己對於朱悅沒有那種男女之間情愛的感覺。獨孤漠總是相信著,什麼都會忘記,但是那種情愛的感覺是不會輕易就忘記的。所以呢,當心上人出現的時候,自己一定會有那種感覺,不會錯的!以此推論,眼前的朱悅沒能讓自己產生那種感覺,所以應該不是朱悅才對。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失去記憶是報應,因為在戰場上殺了那麼多人,毀了那麼的人的幸福。也有時候她覺得這是反噬,當自己悟透了獨孤劍法的最高境界,超過身體所能負荷,所以被反噬了。還有,她也曾經想過,這是揮動天子之劍換取天下和平的代價,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任何事情都要有代價的,更何況是這麼大的事情。

 

不過這些想法最終都被她否定了,現在她只想讓時間來慢慢說明這一切。戰爭的過程中,一切進行的步調太快,沒能好好去想,去記住重要的事情,重要的人,甚至重要的時刻。夜裡就寢前,看到院子的遠方,小茅屋的燈火還在微微閃爍,心裡面就安心許多,即使思念著不知去向的心上人,卻沒那麼心慌意亂了。日子如果可以這樣單調,單純繼續下去,就算心上人沒出現,她也覺得一輩子一個人到老也無妨。有時候她會貪心一點,多享受半個時辰那盞燈傳遞的溫暖,才滿足安穩地上床睡覺。

 

只是開封府並不像表面上這樣風平浪靜,朝廷上又在醞釀著大事,猝不及防的政治鬥爭,又會帶給朱悅與獨孤漠甚麼樣的變故呢?此時的他們,應該都還想像不到帶來和平的英雄們,會遭遇到甚麼樣的下場吧?

台長: 白目族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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