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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03 16:00:00| 人氣45| 回應0 | 上一篇

大樹哥哥小花妹妹——(2-3)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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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樹哥哥 小花妹妹

第二章

2-3   線

(九)

小雪撐到第三個月。

那時她已經很少和德輝聯絡。不是德輝不找她,而是她不知道該怎麼回。德輝問她學校好不好,她說好。問她住在哪裡,她說宿舍。問她有沒有上課,她說有。問她累不累,她說不累。

每一句都像小小的石頭,丟進她心裡。石頭多了,水就變淺。

那天晚上,阿義把她叫到一旁。「妳還要撐多久?」

小雪沒有說話。

「妳以為妳這樣比較乾淨?」阿義說,「欠款不會因為妳乾淨就不算利息。」

小雪抬頭看他,「我可以找其他工作嗎?」

阿義笑了。「找什麼?餐廳?工廠?妳有工作許可嗎?妳知道被抓到會怎樣嗎?妳知道學校那邊還要繳多少錢嗎?」

小雪的手慢慢握緊。

阿義的聲音低下來,「公司沒有逼妳。公司只是告訴妳,妳欠的錢要還。」他說得很輕;正因為輕,才更像真的。

那天夜裡,小雪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以前翻過稻穀,洗過弟弟的衣服,替母親做過家庭代工,替父親翻身拍痰、做過農活,也牽過德輝的手。但對於現在的她,那些事情都發生在很遠以前。

人在被逼到沒有路時,會開始替痛苦找理由。

她對自己說,只要一次。

再一次。

等欠款少一點,她就會好好上課,好好考試,好好申請大學。她還是可以把人生拿回來。她不是那些人說的那種女孩。她只是暫時走錯了一段路。

可是她心裡另一個聲音知道,路不是這樣走錯的;有時候,是被人推下去的。

第三個月月底,她終於匯了五千塊回家。

那是她來台灣後第一次寄錢。

她站在銀行的櫃檯前,照著阿義和行員教她的步驟寫資料,單據上的中文字她看不太懂,只能一個字一個字確認。行員把收據遞給她,她用做過美甲的手接過,看著上面的金額,眼淚忽然掉下來。

五千塊。

對母親來說,是弟弟的醫藥費、生活費,是弟弟的營養品,是幾個月比較不用擔心的水電,是一通電話裡可以暫時放心的聲音。

對小雪來說,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那五千塊是濕的,被她的眼淚浸濕了。

她鼓起勇氣打電話回家,母親很高興,又很擔心。「妳自己夠不夠用?」

小雪說:「夠。」

「學校呢?課還好嗎?」

小雪看著便利商店外的雨。「還好。」

弟弟在電話那頭發出模糊的聲音。母親把手機靠近他,說:「姐姐在台灣賺錢,姐姐很厲害。」

小雪閉上眼睛。

對她來說,她不知道怎麼算厲害。她只知道,她不敢回家。

 

(十)

第四個月快結束時,阿義開始催她們處理學校的事。

「妳們要升第二期。」他說,「成績不能不過,出席也不能太難看。」

文英問:「可是我們都沒有時間也沒有精神學習,考試成績都不好,也常常請假,那怎麼辦?」

阿義把四張成績單放在桌上,「跟老師說。」他知道這樣的成績雖然可以升級,辦簽證可能會有困難。

「怎麼說?」

「先求求老師改成績。如果老師不願意,就跟老師說,如果妳不改成績,妳就會沒有工作。」

小雪抬起頭,「為什麼老師會沒有工作?」

阿義看著她們,像看幾個永遠不懂事情怎麼運作的小孩。

「學校需要學生。華語中心也需要學生。妳們都不續讀,華語中心運作會有壓力,當然會轉嫁給老師。」

文英說:「這樣不好吧?」

阿義反問:「那妳要回越南?」

沒有人說話。

阿義又說:「妳們現在要搞清楚。妳們的簽證、學費、住宿、工作,都在公司手上。學校那邊的學籍如果斷了,妳們就會有麻煩。到時候不只是欠錢,身分也會出問題。」

「身分出問題」這幾個字,像一把鋒利的刀,不是下一秒,但慢慢壓在她們脖子上。

小雪不完全懂台灣的規定,但她知道,來台灣時那張簽證有期限。她也知道,阿義說過,只要在學校連續讀滿幾個月,後面的簽證就可以繼續延期。可是如果成績不好、出席不好、註冊不順利,公司又不幫她們,她們就會變成沒有合法身分的人。

那樣,她們就更不能離開公司。因為一離開,就可能被抓。

甚至一對外求救,就可能先被問:妳為什麼逾期居留?妳為什麼非法工作?妳為什麼在這裡?

拿著不甚滿意,但其實勉強可以升級的成績單,她們去找第一個學期的老師。

老師的年紀比她們大一些,戴眼鏡,平常說話很溫和。她看見四個女孩站在辦公室門口,以為她們是來問成績,或補交作業。

文英先開口,聲音很小。

「老師,可以給我們好一點的成績嗎?我們怕這樣的成績辦簽證會有問題。」

老師嘆了一口氣。「妳們缺課很多,考試也不好。下個學期會更難。」停了一下,「再讀一次對你們的學習會有幫助。」

游氏真低著頭。

張氏秀眼睛紅了。

小雪聽見自己說:「老師,拜託。」

老師說,學習不是只看分數,也看態度。她可以給她們補救機會,但之後要認真上課,不能再這樣。

文英看了小雪一眼。

她們站在那裡,身後不是學校的辦公室,而是公司、欠款、阿義、深色車窗、難熬的夜晚、狹小的宿舍、越南的家,還有那張快要把她們推到非法邊緣的簽證。

最後,氏真說了。「老師,如果妳不給我們過,妳會沒有工作。」

辦公室安靜下來。

老師看著她們,臉上的表情從錯愕,慢慢變成一種受傷。

小雪低下頭。

她覺得自己把最後一點學生的樣子也弄髒了。

 

(十一)

她們如願升到第二個學期,簽證也順利延期了。

那不是真的勝利,只是網暫時沒有收口。

她們開始到新的班級上課。中午過後,阿義開車送她們到華語中心。下午下課,車子又在門口等。她們像學生一樣走進教室,又像貨物一樣被接走。

第一天上課,老師請大家自我介紹。

輪到小雪時,她站起來,手指碰觸著課本,用很輕的聲音說:「我叫林氏銀雪,英文名字是 Snow。我來自越南。我想學中文。」

她停了一下,像還有一句話,但沒有說出來。

她坐下後,王氏文英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那不是普通同學之間的安慰,比較像兩個在水裡的人,確認對方還沒有沉下去。

下一個名字,「陳新達。」

那個男生抬起頭。他看起來很累,名牌衣服看起來像是剛買的,球鞋也很新,眼睛卻像一整夜沒有睡。他站起來,努力用不太標準的中文說:「老師好,大家好。我叫陳新達,我來自越南,我想在台灣讀大學。」

他說完,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小雪完全不一樣。

他的疲憊帶著一點年輕男孩對金錢的迷戀,像是相信錢的力量,以為錢會給自己帶來前方的路,但不知道自己已經走偏。小雪的疲憊則像一個人已經知道,路不是自己選的。

誰也不知道,這兩個越南學生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更不知道,另外一條線在很遠的越南,那個叫吳德輝的男孩,把他們串在一起。

而還有一張網,已經從越南的仲介辦公室、台灣的宿舍、酒吧、華語中心,一路織到這間明亮的教室裡。

 

(十二)

那幾天,阿義的態度稍微好了一點。他說:「妳們這樣就對了。聽話,事情才會順。」

有一晚,吳副總那邊的人來過宿舍。小雪沒有看清楚他的臉,只聽見他和阿義在門外低聲說話。那人說,有些客人不只是喝酒、「那個」,也要「別的」。阿義沒有立刻回答,只說:「她們才剛穩一點。」

那人笑了一聲。

小雪躺在房間裡,聽不懂全部的中文,但聽懂了「欠錢」和「客人」。她看向文英。文英也醒著,眼睛睜得很大。

她們誰都沒有問。有些事情,還沒有發生,就已經讓人害怕。

第二天上課,老師用一部短片幫同學複習生詞「未來、夢想、想要、以後、以前……」。然後請大家說一說「我的未來」。

小雪拿著筆,看著空白的紙。

她想寫:我想讀大學。

又想寫:我想回家。

又想寫:我想還錢。

可是每一句都不知道接下來要寫什麼。

她低頭很久,最後只寫下一個字。

雪。

那是她的名字。

也是她在這個地方最後能抓住的一點白。

台長: Captain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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