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八
讀者此刻必須將「栗子」「小馬」一概置諸腦後,伴我們繼續西行〔註232〕。其後幾天接連幾場雷雨交加——也或許只是一場風暴以沉重的蛙跳橫越全國,令我們無法擺脫,就像我們無法擺脫特萊普偵探一般:因為就在這幾天中,我才發現到那輛「埃茲泰克紅色敞蓬車」的問題,當場便將婁的情人那問題壓了下去〔註233〕。
怪哉!我這個對過往男子總不免撚酸喫醋的人——怪哉,我竟會如此曲解了劫數的指示。或許是婁那年冬天的保守行為,將我搖入了睡鄉。況且無論如何,即使一個瘋人,也還不至於蠢到想像另有一個亨柏,會擎著天神的火燭,跨過浩瀚醜陋的草原,苦苦追蹤亨柏與亨柏的小妖〔註234〕。所以我才猜想,那部在隱秘的距離中一哩一哩亦步亦趨的「紅色犛牛」,是由哪個無事忙所雇的偵探駕駛,為的是要看看亨柏.亨柏倒底和他未成年的繼女在作些什麼。在電流激盪電光爆閃的期間,我一如往常產生過幻覺。或許那不只是幻覺。我不知道她或他,或兩人一起曾在我的酒裡下過什麼,但某夜我確實感覺有人在我們小屋外敲門,我將門一把拉開,而注意到兩樁事物——一是我全身赤裸,一是在滴雨的黑暗中閃著白光,站著一個人,臉上用手持著一個面具,是個漫畫中的怪異偵探「翹下巴」〔註235〕。他發出一陣模糊的大笑後匆忙逸去,而我轉回屋內,倒頭又睡,直到今天仍不確定那場來訪是否一個藥物引起的夢:我仔細研究過特萊普慣用的幽默型態,這很可能是個合理的例子。噢,那真是既粗魯又殘酷!有人,我猜,靠那些通俗怪物或蠢人的面具賺了不少錢。翌晨我不是還看到兩個小鬼在垃圾桶裡東翻西找,試帶「翹下巴」﹖又或許那全屬巧合——由於大氣層的狀況,我想。
身為一個記憶雖然驚人卻既不完整也不正統的殺人犯,我無法告訴諸位女士先生,倒底那一天我才斬釘截鐵,確信那輛紅色敞蓬車是在跟蹤我們。但是我確實記得第一次清楚看到它的駕駛。一天下午,我在傾盆大雨中緩緩前行,不斷在後視鏡中看到那紅色幽靈充滿慾望底漂游抖動,而突然那滂沱轉弱為淅瀝,然後又全然止住。在咻嗖聲中,陽光席罩公路。我因為需要一副新的太陽眼鏡,在一個加油站停下。此刻發生的事,是個無法遏制的疾病,是個癌瘤,因此我只好不理我們安靜的追逐者,在他敞開的狀況下,停在我們後面不遠一間餐館或酒吧愚蠢的招牌之下:「熙攘居:虛偽滿座」〔註236〕。照料過車子之後,我走進辦公室去買眼鏡付油錢。我正在簽一張旅行支票,一面揣測著倒底身在何處時,無意間從側面窗中瞥見一幕可怕的景象。一個背部寬厚,頭頂微禿,身穿米黃大衣深褐長褲的男子,正在傾聽探身車外的婁急速說話,她一隻手張開五指上下揮舞,彷彿十分正經十分鄭重。令我噁心震驚的是——我該怎麼說﹖——她那滔滔不絕的熟悉態度,彷彿他們已曾相識——噢,早在許久之前。我見他搔著面頰,點頭,轉身,走回他的敞蓬車,那是個虎背熊腰,與我年歲相仿的男子,有點像顧斯塔夫.特萊普,我父親在瑞士的一個堂弟——同樣光滑曬黑的臉,比我豐腴,一撇小而黑的鬍鬚,和一張敗壞墮落的嫣紅小嘴。我回到車中時,婁麗塔正在研究一份地圖。
「那個男人問妳什麼,婁﹖」
「男人﹖噢,那個男人。噢對。噢,我不知道。他想知道我有沒有地圖。迷路了,我猜。」
我們上路,然後我說:
「聽著,婁。我不知道妳是不是在撒謊,我不知道妳是不是在發瘋,而現在我也不在乎。但是,那個人跟了我們一天,昨天他的車也在汽車旅館,我想他是個警察。妳該很清楚,要是警察發現了事情真相,會有什麼後果,而妳會去那裡。現在,我要曉得他倒底說過些什麼,妳又告訴過他什麼。」
她笑了。
「他要真是警察,」她尖聲說,卻也不是全無邏輯,「我們就最不該顯露出我們害怕。別理他,爸。」
「他問過我們要去那裡嗎﹖」
「噢,那個,他曉得」(在嘲弄我)。
「總之,」我投降了,「我已經看過他的臉。他可不好看。長得就像我一個叫特萊普的親戚。」
「也許他就是特萊普。我要是你的話——噢,看所有的九字正在變成下個一千。我小的時候,」她突然繼續,「總以為只要我媽肯把車往後倒,它們就會停住回轉到九。」
我想這是她第一次自動談起她在亨柏時代之前的童年。或許,她是從戲劇裡學到了那個技倆。我們默默前行,無人尾隨。
然而次日,如同絕症的疼痛在藥效與希望消退之後再度返回一般,它又跟在我們後面,那光亮的紅獸。那天公路上交通稀疏,無人超車,也無人企圖插在我們這輛卑微的藍車與它堂皇的紅影子之間——彷彿那段空間帶著什麼符咒,是一個充滿邪惡的歡樂魔幻的領域,一個因為精準穩定,而帶著幾近藝術的玻璃性質的領域。我身後那個駕駛,他墊高的肩頭與特萊普式的小鬍,一如櫥窗中的假人。而他的敞蓬車之所以行動,似乎只因為有條安靜絲質的無形繩索,將它繫在我們殘舊的車上。我們遠比他那部華美漆亮的機器孱弱,因此我根本不必想去與他競速。噫吁夜馬,爰爰宵行!噫吁魘夢,徐徐宵征〔註237〕!我們爬上長坡又駛下山陵,一直注意著時速限制,放過了遲緩的小孩,以大幅橫掃的方式將黃色盾牌上黑色的擺動曲線複製出來,而不論我們行駛的方式如何,方向如何,那迷魂的空間總仍滑行無礙,數學一般,幻象一般,是一張魔毯在道路上的翻版。而我始終可以感到右邊一股隱秘的火燄:她歡悅的眼眸,她紅暈的面頰。
一名深陷在十字路口惡夢之中的交通警察——在下午四點半的一個工業城鎮——成為破解符咒的機會之手。他招手叫我前行,然後以同一隻手切斷了我的陰影。十幾二十部車夾在我們之間起動,我加速前行,巧妙轉入一條狹窄的巷道。一隻麻雀落在一粒巨大的麵包屑前,又遭另一隻上來爭奪,而被它搶去。
經過幾次陰沉的停頓與一點故意的迂迴,我重回公路時,已不見了我們的影子。
婁菈哼著鼻子說:「他要真是你想的那樣,甩掉他豈不太笨。」
「我現在心中另有盤算,」我說。
「你應該——呃——別想太多而——呃——跟他保持聯繫,親愛的爸爸,」婁說,在她諷刺的簧圈中扭動。「嗤,你真夠兇,」她再以平常的聲調補上一句。
我們在一間險惡的小屋中度過陰沉的一夜,外面大雨劈啪作響,而一種洪荒時代的暴雷也不斷在頭上滾過。
「我不是淑女,也不喜歡閃電,」婁說,她對雷雨的畏懼,給了我些許悲憫的安慰。
我們吃早餐是在一個名叫蘇打的小鎮,人口一千零一。
「從尾巴這數字來看,『肥頭』已經到了。」
「你的幽默,」婁說,「真讓人笑破肚皮,親愛的父親。」
我們當時已進入山艾的國度,經過一兩天美妙的解脫(我先前太傻,太庸人自擾,而那份不適也只是腹中脹氣罷了),此刻臺地已讓給真正的山嶽,而我們準時駛入了衛斯。
噢,很不幸。發生了一點困擾。她看錯了「旅遊指南」上的日期,「魔洞」的慶典已經結束!我必須承認,面對這個事實,她表現得相當堅強——而當我們發現在這渡假勝地的衛斯,有個夏季劇場已經展開時,便自然會在一個六月中旬的美妙夜晚裡向它踱去。我實在無法為諸位描述看過的劇情。無疑是個微不足道的製作,帶著忸怩造作的燈光效果,與一個平庸無華的女主角。唯一吸引我的細節,是一圈七個大致靜立不動的,妝扮嬌美,四肢袒露的小女神——七個身披彩紗的惶惑少女,在本地選出(以觀眾中此起彼落偏心的采聲判斷)而據說代表了一道鮮活的彩虹,在整個最後一幕中嬝繞不去,又略帶挑逗底隱入重重紗幕之後。我記得當時在想,這個兒童與色彩的主意,是作者克萊爾.奎提與薇薇恩.達克布隆抄自詹姆斯.喬艾斯的一段文字,而當中兩個色彩尤其嬌媚絕倫——不斷扭動的「橙色」,與眼睛習慣場中我們沉沉入座處的一片漆黑後,對她母親或監護人嫣然一笑的「綠色」〔註238〕。
那玩藝一完,而掌聲——一種我神經無法忍受的聲響——在我四周爆起,我便開始將婁向出口拉推,在自然的愛慾躁動下,急於帶她回到我們亮藍的木屋,回到那驚愕的星夜之下:我常說大自然會為她所目擊的景象感到驚愕。然而,妲麗婁卻拖拖拉拉,在紅潤的眩迷中,瞇起一雙歡喜的眼,她的視覺淹沒了其它感覺,致使她柔軟的手掌,在仍然持續的機械式鼓掌動作中,幾乎不曾合攏。我已往曾在孩童身上見過這種情形,但天啊,這是個特殊的孩子,近視般底喜孜孜回顧著那現已頗有距離的舞臺,我瞥見上面兩位合著作者的片面:一套男士的晚禮服,一個鷹隼般黑髮奇高的女人的一對裸肩。
「你又弄痛我手腕了,蠻漢,」婁麗塔滑入她的座位時小聲說。
「我萬分抱歉,親親,我自己紫外線的親親,」我說,企圖捉住她的手肘,但沒成功,我又補說,為了轉變話題——為了轉變命運,老天,老天:「薇薇恩可真是個與眾不同的女人。我確信我們昨天在那間餐館見過她,在蘇打汽水。」
「有時,」婁說,「你可真是蠢得噁心。第一,維維恩是那個男作者,女作者叫克萊爾;第二,她四十歲,已經結婚,也沒有黑人血統。」
「我以為,」我跟她開玩笑,「奎提是妳的老情人,在你還愛我的時候,在甜蜜的老蘭斯岱爾。」
「什麼﹖」婁反駁道,她的五官齊動。「那個胖牙醫﹖你一定是把我跟其它什麼浪蕩的小東西弄混了。」
而我想著,為何那些浪蕩的小東西能夠忘卻一切,一切,而我們老輩情人,卻珍惜著她們小妖時光的一分一寸。
十九
在婁的瞭解與同意下,留給畢爾茲禮郵局作為轉信地址的兩個郵局,是衛斯郵局與艾芬斯東郵局〔註239〕。翌晨我們造訪前者,必須排在一條短而慢的隊中等候。安靜的婁研究著惡徒畫廊〔註240〕。英俊的布萊恩.布萊恩斯基,又名安東尼.布萊恩,又名東尼.布朗,眼淡褐,膚偏白,涉嫌綁票全面通緝。一位兩眼哀傷的老年紳士失足在郵件詐欺上,而彷彿這尚不夠,他的腳板弧度還不幸天生畸形。陰沉的薩勒文附帶警告:可能身懷槍械,極端危險,必須小心。如果你想拍電影,不妨在我觀看的時候,將其中一張臉緩緩淡入我的。此外還有一張模糊的快照,是個失蹤女孩,年齡十四,最後見到時,穿棕色鞋子,還押著韻。敬請通知卜勒警長。
我忘了自己收到什麼。至於妲麗的信,其中一封是她的成績報告,還有一個十分別緻的信封。我刻意打開這封細讀內容。我決定,自己是在替她先作預審,因為她似乎毫不在意,已逕自往大門旁的報攤踱去。
「妲麗婁:總算,話劇十分成功。三隻獵狗都乖乖躺著,我猜八成是被喀特勒下過一點藥。琳達也記得妳所有的臺詞。她表現不錯,夠專心也有控制,雖然多少缺了點我的——和作者的——黛安娜那種敏銳,那種輕鬆的活潑,那種魅力。只可惜不像上次那樣,沒有作者為我們鼓掌。而外面的雷雨,也一直干擾著後臺我們自己可憐的雷聲。唉,生命飛逝。如今一切都成過去,學校、話劇、羅依那樁麻煩、媽媽的生產(可惜,我們的嬰兒沒能活下來!),這一切似乎都已久遠,雖然我臉上仍留著油彩的遺跡。
「我們後天將去紐約,我想大概也擺脫不了要陪我父母去歐洲一趟。我還有更壞的消息。妲麗婁!待妳回來的時候,我可能還不在畢爾茲禮。由於兩件事,一件妳知道是誰,另一件不是妳心中以為的那人,爸叫我趁他和富爾布萊特都還在,到巴黎唸一年書〔註241〕。
「不出所料,可憐的詩人在第三景一碰到那句法文廢話,就開始結巴起來。記得嗎﹖『西敏勿忘叮嚀,千萬相告情郎,湖光何其澰灩,他當攜爾同往。』幸運的情郎!Qu'il t'y ——真是繞口〔註242〕!好吧,乖乖的唷,小婁麗。妳的詩人寄上深愛,並代問候管家爸爸。妳的夢娜。又及:由於兩件事,我的通信正受到嚴密的監控。最好等我從歐洲去信詳說。」(據我所知她就此沒有音訊。這信中夾藏著神秘的險惡,我今日也實在懶得分析。我後來發現它被保存在一卷「旅遊指南」中,因而呈現在此作為記錄。我讀過兩遍。)
我從信上抬起兩眼,正要——竟沒了婁的蹤影〔註243〕。當我沉迷在夢娜的巫術中時,婁聳一聳肩便消失了。「你有沒有看見——」我問門口附近一個正在掃地的駝背。他有,這老色鬼。他猜她是看到什麼朋友,追了出去。我也追出門去。我停下——她沒停。我再追前。我再停下。事情終於發生。她已一去不返。
在其後數年裡,我常疑惑為何那天她沒有一去不返。是她那些鎖在車中的夏季新衣具有挽留的力量﹖是某個大計劃中尚有什麼未成熟的小細節﹖或只因為,經過通盤考慮,最好還是利用我將她送到艾芬斯東——那秘密的終站﹖我只知道,我相當確信她是永遠拋下我了。那半將城鎮圍住的曖昧淡紫的山嶺,在我眼中,彷彿滿山蠕動著喘息、竄躲、嘻笑、喘息的婁麗塔,融化在她們黑絲般的煙霧之中。由路口橫街望去,遠方陡峭的斜壁上一個白石巨大的「W」,彷彿正是悲慟的代號〔註244〕。
我剛走出的嶄新美觀的郵局,站在一間休眠的電影院與幾株聚集謀反的白楊之間。時間是山區時間上午九點。街道是城中大街。我踱在蔭藍的一邊望著對街:將之迷幻成一幅美景的,是那種嬌弱的初夏早晨,帶著玻璃中此起彼落的反光,與一種因為面對一個可能酷熱難當的中午,而步履蹣跚幾近暈厥的氣息。我過到對街,在一長排店面間茫然漫步尋索:藥品、地產、時裝、汽車零件、餐館、運動器材、地產、傢具、電器、電報電匯、洗衣店、雜貨舖。警官,警官,我女兒跑了。串通了一名偵探。愛上了一個匪徒。占了我全然無助的便宜。我向每家店裡張望。我在心中考慮是否該向寥落的行人開口。我沒有。我在停放的車中坐了一會。我察看過東邊的公園。我回到時裝與汽車零件。我在一陣狂怒的嘲諷——一絲冷笑——中告訴自己,說我是發了瘋才會懷疑她,說她馬上便會出現。
她出現了。
我轉身甩脫她面帶羞怯憨笑搭在我袖上的手。
「上車,」我說。
她俯首聽命,而我則來回踱步,與無名的思緒糾纏,企圖計劃出一個揭穿她虛偽的方法。
此時她下了車,又回到我的身邊。我的聽覺再度緩緩轉回到婁的波頻上,發現她正在告訴我她遇見了一位以前的女朋友。
「是嗎﹖誰﹖」
「一個畢爾茲禮的女孩。」
「好。我知道妳那群所有的名字。艾麗思.亞當斯﹖〔註245〕」
「這女孩不是我們那群的。」
「好。我帶著一份全體學生的名單。她的名字,請講。」
「她不是我們學校的。她只是畢爾茲禮城裡一個女孩。」
「好。我也有畢爾茲禮的電話簿。我們來查查所有的布朗。」
「我只曉得她的名。」
「瑪麗或珍茵﹖」
「不——妲麗,跟我一樣。」
「原來死巷就在這裡」(將妳鼻子撞斷的鏡子)。「很好,我們換個角度。妳失蹤了二十八分鐘。兩個妲麗在幹些什麼﹖」
「我們去了一家藥店。」
「而妳們在那裡喝了——﹖」
「噢,只喝了兩瓶可樂。」
「小心,妲麗。妳知道,這我們是可以查的。」
「至少,她喝過。我是喝了杯水。」
「好。是那邊那家﹖」
「是啊。」
「好,走,我們去問問那賣冷飲的癟三。」
「等一下。再想想又可能還要往下走——就在轉角過去點。」
「沒問題,來啊。請進去。哪,我們來看看。」(翻開一本吊在鍊上的電話簿。)「『莊嚴殯儀館』。不,還沒到。這裡:『藥劑—零售』。『山陵藥店』。『剌肯藥房』。還有兩家。衛斯的冷飲櫃臺似乎就只這些了——至少在商業部門。好吧,我們逐個去查。」
「你去死,」她說。
「婁,粗魯是無濟於事的。」
「好,」她說。「但你不要想騙我上當。我們沒喝汽水。我們只是聊聊,看看櫥窗裡的衣服。」
「那家﹖譬如前面那個櫥窗﹖」
「對,譬如前面那家。」
「噢婁!我們走近看看。」
那的確是幅美妙的景象。一個衣著整齊的小伙子正在為一塊地毯之類的東西吸塵,上面站著兩個假人,彷彿剛遭什麼爆炸攪成一場零亂。其中一個全身赤裸,也無假髮,也無臂膀。它那較小的體型與癡笑的姿態,顯示它在脫下衣服前曾經代表,而在穿上衣服後仍將代表一個婁麗塔尺寸的女孩。但它目前的狀況是無性的。它旁邊立著個一身婚紗高出許多的新娘,除了少掉一隻臂膀外,還相當完整,相當貞潔。在兩個處女腳邊的地上,在那男子帶著吸塵器辛苦爬行之處,躺著成堆的三隻手臂,與一頂金色假髮。兩隻手臂剛好扭著,暗示出一種恐懼哀求的環抱姿態。
「看,婁,」我靜靜底說。「看仔細了。這是不是個很好的象徵,代表了什麼東西﹖不過」——我在回到車中時繼續說——「我已經作了某些防備。哪(輕輕打開雜物箱),這簿子上,有我們那位男朋友的車牌號碼。」
像我這樣的一頭蠢驢,自然沒把它牢記在心。我腦中殘留的部份,是開頭的字母和結尾的數字,彷彿那六個號誌的圓形劇場,在一塊昏暗的有色玻璃後面凹退成弧,致使中央的一串不可辨讀,唯有它的兩極尚能清楚判識——一個大寫的「P」與一個「6」。我必須陳述這些細節(它們本身只能引起專業心理學者的興趣),因為若非如此,讀者(啊,如果我能將他想像為一個金鬚的學者,一邊以紅潤的嘴唇吸吮著手杖把柄,一邊暢讀我的手稿!)便可能無法瞭解我所經驗的震驚,當我注意到那「P」已變成一隻嗡嗡作聲的「B」,而那「6」更已完全抹去〔註246〕。其餘的部份,在擦痕中透露出一隻鉛筆橡皮那端急促穿梭的污跡,而數字的一部不是不見,便是由小孩筆跡重組成為一團刺網,已非任何邏輯解釋所能穿破。我只知道州名——與畢爾茲禮那州相鄰的一州。
我沒說話。我將簿子放回,關上雜物箱,駛出衛斯。婁從後座抓了幾本漫畫,白色襯衫飄飄飛動,將一隻棕褐的手肘擱在窗外,沉浸在什麼拳手或小丑的冒險中。在衛斯城外三四哩處,我轉入一塊野餐區的蔭影中,早晨在一張空桌上拋滿了細碎的陽光。婁半帶著意外的微笑抬起兩眼,而我一言不發,猛然反手一掌,正摑在她熱而硬的小顴骨上。
接著便是愧疚,是啜泣懺悔匍匐憐愛的辛辣甜蜜,是肉體和解的無望。在絲絨的夜裡,在「彌拉納汽車旅館」(「彌拉納」!),我親吻她長趾纖足透黃的底部,我將自己獻為祭品……。但一切終屬徒勞。我倆宿命已定。而不久我便踏入另一個殘酷的輪迴。
在衛斯的一條街上,在它的郊區……。噢,我很確定那不是幻覺。在衛斯的一條街上,我瞥見一眼那輛「埃茲泰克紅色敞蓬車」,或它的攣生兄弟。裡面不是特萊普,而是四五個多種性別的喧鬧青年——但我沒有說話。衛斯之後,出現了一個嶄新的情況。其間有一兩天,我尋得一種心理上的強調,我用它告訴自己,我們當時沒有,而以前也未曾受人跟蹤。但其後我便痛苦底發現,特萊普是變換了策略,駕著租來的不同車子,仍然追隨在我們左右。
儼然一個正牌的公路普羅帖斯,他以令人困惑的輕易方式,從這輛跳到那輛〔註247〕。這個技術,暗示須有某種專作「分段換車」生意的車廠存在,但我卻始終未能查出他讓渡的方法。他起先似乎偏好「雪佛蘭」這個品種,從一輛「校園奶色」的敞蓬車開始,再換成一輛小型「天際青色」的房車,然後淡化成「海潮灰色」與「浮木灰色」〔註248〕。然後,他轉入其它廠牌,歷經一道淡而黯的漆色彩虹,乃至某日我發現自己在力圖分辨我們那輛「夢藍的梅爾摩斯」與他租來那輛「山青的奧斯摩比」之間微妙的差別。但灰色仍是他最喜歡的秘密顏色,而我則在痛苦的噩夢中,徒然希望將各色幽靈分門別類,諸如「克萊斯勒的蚌灰」、「雪佛蘭的薊灰」、「道奇的法國灰」……〔註249〕。
為了需要不斷眺望他的小鬍與敞開的襯衫——或他的禿頂與寬肩——我開始仔細研究路上的所有汽車——後方、前方、兩側、來的、去的、飛舞陽光下的每一部車:安靜的渡假者的汽車,後窗中一盒「柔觸」紙巾;橫衝直撞飛馳的破車,滿車蒼白小孩,伸出一個長毛的狗頭,帶著撞癟的擋泥板;單身漢的都鐸式房車,裡面掛滿衣架衣物;在前方左右搖擺的龐大房屋拖車,全然不顧身後那憤怒的單行縱隊;一部車中,年輕女乘客禮貌底棲身在前座中央,為了靠近年輕的男駕駛;一部車頂馱著底部朝天的紅色小船……〔註250〕。在前方慢下的灰車,自後面趕上的灰車。
我們在斯諾與阡匹恩之間的山區中,正滑下一條斜度小到幾無感覺的坡道時,我再次清楚看到了姦夫特萊普偵探。當時我們後方的灰霧方濃化凝聚成為一輛「英國藍」的房車。突然,彷彿我開的車對我心臟的劇痛起了反應一般,我們向旁打滑,下面有什麼東西發出一種無助的啪啦。
「你爆了個車胎,先生,」愉快的婁說。
我靠邊停下——貼近一個懸崖。她抱起兩臂,把腳蹺在儀表板上。我下車檢查右方後輪。那胎底軟塌無力,扁平得可怕。特萊普已在我們後方大約五十碼處停下。他遙遠的面孔形成了一個歡笑的油斑。這是一個機會。我開始向他行去——心中有個好主意,去向他借千斤頂,雖然我自己已有。他向後稍退。我的腳趾踢在一塊石上——恍惚中感到一片笑聲。突然,一部巨大的卡車自特萊普後方浮現,在我身旁轟然而過——接著聽到它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喇叭。我直覺回頭——竟看見自己的車正緩緩爬開。我可以看出婁把著方向盤的滑稽樣子,而引擎也顯然在動——雖然我明明記得將它熄了火,只未拉上緊急煞車。我趕上那嘰嘎作響終於停住的機器,而就在那短暫的心跳時間中,我突然體會到小婁在過去兩年已學到了一些駕駛的皮毛。我在將門擰開的時候,真他媽確信她是為了阻止我走向特萊普,才啟動了車子。不過她的詭計終屬徒勞,因為就在我追趕她的時候,他一個急轉便消失了。我歇息片刻。婁問我是否該謝她——車子自己動了起來而——沒有得到我的回答,她開始埋頭研究地圖。我再度下車展開夏樂蒂常說的「球圈的折磨」。也許,我的神智出了問題。
我們繼續那怪誕的旅程。經過一段孤寂無益的下降,我們不斷爬升。在一個陡峭的坡道上,我發現自己身在先前超越我們的那輛龐大卡車後面。它此刻在一條彎路上喘吼爬行,無法超車。一小粒橢圓型的光滑銀塊——口香糖內層的包紙——自卡車前端逃逸出來,向後飛撞在我們的擋風玻璃上。我突然想到,我若真是喪失了神智,終有可能殺人。事實上——無依無靠的亨柏對手忙腳亂的亨柏說——也許應該未雨綢繆——將武器從盒中移到口袋——以便利用那隨時會來的短暫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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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232〕經過十六章中一連串轉型:「栗園」、「栗堡」、「栗崗」、「栗園」,「栗子」與「小馬」手槍(Colt,見第一部十九章),此刻混為一群奔馳之栗色小馬。
〔註233〕「埃茲泰克」(Aztec)為西班牙入侵前(十六世紀初),墨西哥中部文明鼎盛的印第安王國。所謂「埃茲泰克紅色」,係埃茲泰克人自曬乾的「臙脂蟲」(cochineal)屍體中,抽取製成之洋紅染料顏色。
〔註234〕「天神火燭」(Jovian fireworks)又是那醒目的紅車。Jove 為羅馬神話中之天神,亦即 Jupiter。
〔註235〕「翹下巴」(Jutting Chin)即 Dick Tracey,Chester Gould(1900-1985)所創之漫畫偵探。
〔註236〕「熙攘居:虛偽滿座」這塊招牌的原文是「The Bustle: A Decietful Seatful」。
〔註237〕前一拉丁文句「O lente currite noctis equi!」出自 Christopher Marlowe(1564-1593,英國詩人劇作家)《The Tragical History of the Life and Death of Doctor Faustus》,而添一「慢」(lente)字。後一句基本上為前句英譯,但「夜」(noctis)、「馬」(equi)兩字至此以「夜」(night)與「牝馬」(mares)之形式併合而成「惡夢」(nightmares):「Oh softly run, nightmares!」。 譯文無法複製這個從「夜馬」到「魘夢」的轉變,只能聊以頭韻的聯繫代替。
〔註238〕所謂「一段文字」其實是貫穿 Joyce《Finnegans Wake》一書的主題。書中七個「彩虹女孩」象徵了歧異多元,與象徵統一的母親原型 Anna Livia Plurabelle 對應。VN 對此書之評價遠低於《Ulysses》,曾戲稱之為「Punnigans Wake」(針對書中俯拾皆是的「puns」文字游戲)與「Winnipeg Lake」(針對書中不斷變化的流質性)。他嘗說:「《Ulysses》遠遠凌駕在 Joyce 其它作品之上。與其思想及風格中高貴的原創性和獨特的流暢性相較,《Finnegans Wake》只是一團由假民間故事所混成的無形無趣的雜亂,是本味同冷布丁的書,是鄰室中持續不斷的鼾聲,對我這樣失眠的人尤其刺耳。」(見 Appel,《The Annotated Lolita》,413頁)。薇薇恩.達克布隆(Vivian Darkbloom)參見序文〔註3〕。
〔註239〕原文另有隱喻:「衛斯郵局」(P.O. Wace)與「艾芬斯東郵局」(P.O. Elphinstone)縮寫分別為「POW」(prisoner of war,戰俘)與「Poe」(愛倫坡),而暗示此章之「囚禁」主題。
〔註240〕所謂「惡徒畫廊」,是指美國郵局中張貼的通緝要犯告示。
〔註241〕「富爾布萊特」指 Fulbright 獎學金。夢娜之父顯然是個在法國的「富爾布萊特學人」(Fulbright scholar)。
〔註242〕這句法文是「Ne manque pas de dire a ton amant, Chimene, comme le lac est beau car il faut qu'il t'y mene.」。句中西敏(Chimene)一名出自 Pierre Corneille(1606-1684,法國作家)之《Le Cid》,但此句實為嘲諷十七世紀法國「十二音節詩」(alexandrine verse)之戲倣。句中主要隱喻為夢娜已知的奎提(qu'il t'y)。而「qu'il t'y mene」又音似「guilty man」(罪人)。
〔註243〕「竟沒了婁的蹤影」原文是「There was no Lo to behold」。其中「Lo to behold」與婁麗塔常用的調皮話「(Lo) and behold」有異曲同功之妙(參見第一部十一章〔註53〕)。
〔註244〕「悲慟」(woe)一辭與衛斯城名有相同的字首「W」。
〔註245〕H‧H‧要從「A」開頭的「Alice Adams」往下數去,儼然一副追查到底的姿態。而「Alice Adams」亦是美國作家 Newton Booth Tarkington(1869-1946)獲普立茲獎(Pulitzer Prize,1921)的小說之名。
〔註246〕 嗡嗡作聲,不僅是因為 H.H.的震驚,也因為「B」(以讀音而言)是一隻「蜜蜂」(bee)。
〔註247〕「普羅帖斯」(Proteus),希臘神話中 Poseidon 麾下海神之一,善預言,遇難能隨意轉變形狀。
〔註248〕這些都是1950年代初期雪佛蘭(Chevrolet)汽車特有的漆色名稱:「Campus Cream」、「Horizon Blue」、「Surf Green」(H.H.在此誤為「Surf Gray」)、與「Driftwood Gray」。
〔註249〕「梅爾摩斯」(Melmoth)為虛構之廠牌,喻指 Robert Maturin(1782-1824,愛爾蘭神甫兼作家)之《Melmoth the Wanderer》,書中流浪者梅爾摩斯行經之處皆成焦土,呼吸空氣皆成火燄,入口飲食皆成毒藥,目擊之物皆成閃電。Oscar Wilde(1854-1900,英國作家)出獄後便可能由此獲得靈感而取筆名 Sebastian Melmoth。此外,VN 曾暗示此名亦可能來自兩種蛾:成長於蜂窩之 Mellonela Moth,與成長於穀類之中的 Meal Moth。「奧斯摩比」、「克萊斯勒」、「道奇」分別為:「Oldsmobile」、「Chrysler」、「Dodge」。
〔註250〕「都鐸」(Tudor)式建築以暴露之木樑木柱為特色,此處係指以木條或倣木為飾之汽車。
【圖﹕Rene Magritte, THE RETURN OF THE FLAME, 1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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