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 燕 》
一、回來的燕子
「阿公,為什麼我的名字裡有燕?」
那年,何春燕五歲,坐在後台戲箱上,看外公何安慶縫補一頂帽子。
那不是普通的帽子。黑緞底,正中央一輪金色佛光,兩側垂著細珠。珠線脫了,阿公把線頭含在嘴裡抿直,對著午後從門縫斜進來的光穿針。
「燕子秋天才遷走,春天就回來了。」他說。
「那為什麼不是秋燕?」
何安慶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針穿過黑緞,拉緊,才抬頭看她。
「秋燕是要走的,春燕是回來的。」
「可是春燕還是會走啊。」
「會走,才知道回來是福氣。」
何春燕聽不懂。她只知道外婆陳黎戴上那頂帽子以後,就不是平常那個不肯進廚房、起床後要坐在鏡子前描很久眉毛的阿黎,而是法海。
阿黎的法海與別人的不同。
何安慶說,法海不能只演成惡人。若只是把法海演成拆散人家夫妻的壞和尚,這齣戲就薄了。阿黎扮的法海,端莊、俊美,手持禪杖站在台上,眼裡既有斷然,又有一點只有前排觀眾看得見的憐憫。可外婆會透過聲音和身段讓後面的觀眾感受到法海說「情、理、法」的責任與無奈。
「法海是錯的嗎?」春燕問。
「演戲的人不能先替角色判定對錯。」何安慶說,「妳要先知道,他為什麼以為自己是對的。」
戲班裡的人都叫何安慶「慶仔」。只有春燕叫他阿公。
慶仔什麼都做。上午替演員說戲,下午拉布景、補道具;晚上樂師若少一個,他便坐進樂班。月琴、二胡、殼仔弦、三弦、鼓板,哪裡缺人,他就補哪裡。有一次吹嗩吶的師傅喝醉了,趴在廟後吐,慶仔臨時頂上。散戲後,他一面幫人卸臺,一面還能告訴春燕,方才白素貞水漫金山時,一句唱詞接早了半拍,青蛇便要從另一側補一個身段,才不會讓台上空掉。
「這就叫做活戲。」他說。
「劇本不是都寫好了嗎?」
「寫好的是骨頭。人上去了,才有肉。」
何春燕從小就在戲班後台長大。她替人遞胭脂,收刀槍,將脫落的亮片縫回戲服,也在演員換裝時守著門口。她不討厭歌仔戲,卻不喜歡別人叫她唱戲人的女兒。
母親何秋蓉演小旦。她的眼睛與春燕很像,眼尾微挑,不說話時也像藏著話。何秋蓉說,春燕的身子不夠軟,先學老旦比較穩,常把她交給外婆陳黎教。春燕嘴上答應,趁沒人時卻偷偷練母親的走步。
她看何秋蓉抬手,袖口慢半拍垂下;看她轉身時眼睛先走,肩膀才跟上。她在戲箱與布景之間練,腳尖踢到木板,也不出聲。
有一回何安慶站在後面看了許久。
「妳想學小旦?」
春燕嚇了一跳,趕緊收腳。
「沒有。」
「沒有就算了。」
何安慶轉身要走。
「阿公。」
他停下來。
「眼睛是不是要先看?」
「看什麼?」
「看我要走的地方。」
何安慶笑了。
「不一定。也可以先讓人以為妳要走,再留下來。」
他走到她身旁,替她扶正肩膀。
「演戲不是只給人看妳做了什麼。還要讓人看見,妳差一點做了什麼。」
春燕一知半解地點頭。
那時候戲班一年還有十幾場戲。廟會或演出前幾天,演員與樂師便陸續到家裡來。三重的小房子還沒買,她們租住的屋子前後堆滿戲箱、布幕和木架。有人睡客廳,有人睡樓梯下;何秋蓉深夜回來,身上常帶著酒氣和別人的香水味。
春燕很少跟母親一起吃飯。
外婆陳黎不喜歡做飯,煮菜的是何安慶。他把高麗菜切成細絲,炒進一點蝦米,拌著米粉,再淋上一點肉燥汁,偶爾有剩下的魚,也會先挑乾淨刺才放進春燕碗裡。這就是春燕最喜歡、也最常吃的大餐。
除夕夜,阿黎和何秋蓉談戲班裡的事,何安慶不太說話。他吃到一半常望向門外,好像遠處有人要來。
春燕問阿公在看什麼。
「看燕子。」
「冬天哪有燕子?」
「所以才要等。」
阿黎聽見了,挑了魚腹最軟的一塊夾進他碗裡,什麼也沒問。
春燕後來才知道,何安慶年輕時並不住三重,也不是戲班裡長大的孩子。
他出生在桃園一戶有田有房的人家,念到高中,在那個年代已經是少見的讀書人。家裡原盼他繼續升學,他卻迷上野臺戲,曾搭火車追著不同戲班看同一齣《白蛇傳》。
在大溪的一場廟會上,他看見陳黎扮的法海。
大家都等白素貞出場,只有他散戲後跑到後台,問誰替法海說戲。
他原本只打算跟幾場,卻跟了霞妙園兩年,後來不顧家裡反對,娶了陳黎。
何安慶很少談起何家。春燕問起好幾次「阿公,你的老家在哪裡?」「為什麼阿公過年不回家?」,他只說:「各人有各人的戲,沒必要搶著去演別人的。」
她以為那是一齣早已散場的戲。
直到許多年後,她才明白,有些人一直坐在台下,等一個沒有回去謝幕的人。
二、散戲以前
春燕讀小學後,戲班的演出開始一場一場減少。
最先變的是戲台。
從前廟方請戲,要搭高臺,掛整片布景,戲班提前兩天進場。後來改成貨車載著可拆卸的鐵架,到指定地點後卸下,再花幾個鐘頭搭好。再後來,連完整布景也不必,只掛一塊寫著戲班名字的布。
再變的是時間。
從前一齣戲可以唱到深夜,白素貞與許仙從相遇唱到水漫金山,觀眾有人坐整晚。後來廟方的人走到後台說,十一點以前要收,住戶會抗議;再後來又說,文戲少一點,武戲多一點,最好中間穿插一首流行歌。
「法海還沒出場,怎麼收?」阿黎問。
廟方的人說:「那就不要演法海。」
阿黎把頭套放回戲箱,很久沒說話。那頂帽子是何安慶替她補過許多次的,帽緣已經軟了,金線也不再發亮。
「法海不出來,白蛇跟誰鬥?」她問。
沒有人回答她。
演員也漸漸散去。有人去電子花車唱歌,有人到餐廳表演,有人嫁人,有人去工廠做女工。敲鼓的阿伯去市場賣魚,嗓門還是一樣大;演苦旦的女人去替人洗頭,說洗一顆頭賺得比坐整晚冷板凳多。
阿黎開始在市場賣化妝品。
她懂臉,也懂怎麼讓一雙原本下垂的眼睛看起來有精神。何安慶陪她去後車站批貨,把口紅、眉筆、粉餅分類裝進透明袋。生意比演戲穩定,兩人慢慢存錢,在三重買下一間不大的房子。
戲箱搬進去以後,占了半個房間。那是春燕的房間。
春燕小學五年級時,導師方書其第一次在學籍資料上看見「父不詳」三個字。
她把資料翻回去,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春燕。
春燕是班長,講話清楚,遇到同學吵架會先把兩邊拉開。她長得甜,眉眼卻大氣,不像容易受欺負的孩子。方書其沒有問她父親的事,只在學期末同樂會時問她願不願意表演。
春燕演了《小放牛》。
同樂會那天,春燕從家裡帶來短襖、彩褲和一把小扇子。方書其的小女兒李皓芸也來到教室。表演結束後,班上同學拍手,春燕把戲服借給好奇的李皓芸穿。
「轉過來。」春燕對小女孩說。
李皓芸一下就把身體轉了過來。
「不對,太快了。」
「怎麼轉?」
「眼睛先過來。」
春燕替她把頭髮撥到肩後。
「妳得先讓人知道妳要回頭,再慢慢回。」
方書其替她們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春燕梳兩條辮子,站在穿著過大戲服的李皓芸身後,一手扶著她的肩。她笑得很亮,像從來不曾在別人填父親姓名時,低頭看自己的表格。
國一暑假,阿黎忽然病了。
起先只是倦,後來眼白發黃,送進醫院沒多久,醫生說是猛爆性肝炎。春燕還沒弄清楚那幾個字是什麼意思,阿黎便走了。
幾乎三個月,何安慶沒說話。
有人來家裡,他點頭;春燕問他吃不吃飯,他搖頭或把碗接過去。他仍會煮菜,仍替春燕挑魚刺,卻像把所有聲音留在醫院裡。
阿黎的法海冠帽放在戲箱最上層。
有一天,演苦旦的月霞抱著一只布包來。她把一套褪色的鳳冠霞帔攤在桌上,說女兒要繳學費,問慶仔能不能收。
何安慶摸著衣服上的珠片。
「這是妳演陳三五娘時做的。」
「現在沒人請了,留著也發霉。」
何安慶從抽屜取出兩百元。
月霞看著錢,又看著衣服。
「這套不只兩百。」
何安慶把錢推過去,卻沒有收衣服。
月霞走後,春燕問:「她會還嗎?」
阿公沒有回答。
過幾天,鼓師阿土來借一百元,說下星期有戲就還。何安慶給了。再後來,來的人不是賣行頭,就是借錢。有些戲服以很低的價錢被餐廳買去掛在牆上,有些頭飾拆掉珠片,重新縫到神明衣上。
春燕看在眼裡,她逐漸明瞭,一齣戲散了,並不是演員從台上走下來就算結束。
行頭要賣,樂器要當,欠下的錢還在,學過一輩子的身段卻沒有地方可用。
何秋蓉在阿黎過世後更少回家。
她仍演小旦,但戲愈來愈少。有時跟另一個戲班跑場,有時跟朋友喝酒。何安慶重新開口後,沒有責備她,只在她出門前說:「散戲就回來。」
何秋蓉總說知道了。
春燕國中二年級下學期,何秋蓉去六張犁看男友演戲。散戲後兩人喝酒,騎機車回三重時摔車。
警察來通知時,何安慶正在替女兒秋蓉的王寶釧頭飾換一條珠線。
他手裡的針落在地上。
這一次,他沒有失去聲音。他問清楚醫院、路段與時間,又替春燕拿了外套。
到醫院前,春燕一直沒有哭。
她看見母親躺在白布下,才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看何秋蓉演小旦。她記得母親的身段與眼神配合;記得她一揚水袖,台下便鴉雀無聲。
回家後,春燕把母親的水袖收進戲箱。
「她為什麼總是不回來?」春燕問。
何安慶坐在戲箱旁,背忽然顯得很彎。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要回來。」他說,「是路上沒有地方讓她停下來。」
春燕沒有完全原諒母親。
她只是從那天起,不再練小旦。
她把心思放在讀書上。寒暑假白天到鎮公所整理文件,晚上去冰果店端盤子。她要去一個有固定薪水、有名片、有桌子的位置。
她要讓別人先看見她的名字,而不是父親欄裡的空白,也不是一只沒有人再願意收的戲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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