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決定
那是一個極為普通的週末。釋云真捨戒(還俗)的時候,沒有告訴太多人。
西來寺的短期出家原本就設定為暫時受戒、期滿捨戒,但仍有儀程/僧團作息。在短期出家的框架內,他選擇更完整地遵守僧團作息,讓制度替他劃出界線,來提醒自己不要鬆動。
捨戒(還俗)之後,身份回到在家人。程序簡單、明確,每一步都像在撤回某種誓言。文件、確認、談話,一項一項完成,像是把一個已經不存在的身分,正式歸檔。
法如禪師沒有多說什麼。
簽字的瞬間,他沒有任何靈性上的震動,只有一種清醒:從此以後,他不能再把任何選擇推給制度、角色、或一種被允許的模糊。對他而言,這不是回到原點,而是拿掉最後一層遮蔽。
他走出寺院時,天色明亮,樹影在地上晃動,一切看起來與往常無異;院子裡有人掃地,掃帚劃過石板的聲音,像是每天都會重複的節奏;那聲音讓他明白,真正的還俗不是「離開」,而是回到世界的噪音裡仍要自己站穩。
他沒有感到解脫。那不是回歸,而是一種對自己的誠實。
從此之後,他不能再把任何選擇,交給制度或角色。
(四)還俗之後
回到公寓時,黃家駿正在準備晚餐。鍋裡的水滾著,氣味熟悉。回復到Gab的釋云真站在門口,看著這個場景,他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任何理由,把這段生活暫時化。釋云真走進房間,打開衣櫃,看到僧衣仍然掛在最裡面——那件衣服已經不常穿了,但它一直在那裡,像一種提醒:你還有一條路可以退回去。
他把它取下來,折得很整齊,放進紙箱。他把紙箱推到牆角。
生活以一種近乎固執的方式,維持原樣。
他們依然一起吃飯,一起回家,一起在夜裡醒來。只是彼此都知道,這不是因為問題消失,而是因為他們都選擇留下。
沒有戒律之後,事情反而變得更難安排。
關係沒有變得更清楚,也沒有因此崩解。
(五)簽證
真正的分離,來自外在,轉折是一封學校寄送的郵件。
黃家駿是在週五下午看到那封email的,內容簡短,提醒他目前的簽證狀態有既定期限,學校依於工作簽證法令無法再提供相同的職位安排,暑假過後的學期將不再續聘。他早就知道最多能在一所學校待兩年,只是一直假裝還有時間。
他必須換學校,只是因為學校的聘任類別到期,制度走到這裡,行政上無法續約。
他沒有立刻告訴Gab。那不是隱瞞,而是他還不知道,這件事該放在哪裡。
能做的,是儘快找到下一個願意聘任他的學校。他不想失去現在這種沒有家庭壓力、情愛自由的生活。
他們是在一個很普通的晚上談起這件事的。黃家駿把新學校的入職通知郵件轉寄給Gab,語氣平靜,像是在交代一個已經處理好的行程。
Gab看完後,沒有立刻說話。
他並不意外。這些年來,他早已看過太多這樣的離開——不是選擇,而是被移動。
「你會離開多久?」他問。
「我不知道。至少兩年。」黃家駿回答。「新學校給我的任期是兩年。」
沒有誰詢問承諾,也沒有誰要求等待。他們很清楚,承諾在這裡沒有任何實際效力。它無法對抗制度,也無法對抗時間。
「你什麼時候走?」
黃家駿說了一個日期。
兩人都知道,那不是約定,只是一個時間點。
時間點的殘酷之處在於:它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就會來。
(六)整理
黃家駿要去的學校是Oregon(奧勒岡)州立大學,同樣還是華語教師。
告別前的幾天,他們過得比平常更安靜。
不是因為避談,而是因為已經沒有什麼話能改變事實。離開的幾天前,黃家駿開始整理行李,看著增添的東西:兩人一起去釣魚時撿的怪石頭、在Gab老家附近森林拿的橡木塊、滑雪買的裝備……;他幾乎有點不捨,但又不得不離開。
那天晚上,黃家駿把最後一箱書封好,貼上標籤。釋云真站在旁邊,忽然說:「我上個周末去捨戒了。」
黃家駿的動作停了一秒,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結果。他回頭看著Gab,沒有情緒,卻像把所有可能的質問都擋回去。Gab知道黃家駿並不是在冷處理,而是尊重——尊重他必須自己承擔的那部分,這讓Gab心頭一酸。
過了一會兒,黃家駿補了一句:「我知道你在做什麼,只是,你不用把它當成交換。」
釋云真看著他,沒有回答。他做這件事,確實帶著一點「想讓關係看起來更正當」的念頭——不是對外,而是對他自己。但黃家駿把這條路堵住了,讓他只能回到最裸露的事實:他還俗,是因為他想忠於自己與情感;而誠實,有時並不會讓人更幸福,只會讓人更無所遁形。
(七)告別
臨別那天,天氣很好。
行李不多,車子停在路邊。黃家駿關上後車廂,動作熟練,像是早已習慣移動。
Gab站在一旁,沒有說出任何未來式的句子。
他們沒有給出承諾。
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他們都選擇,不再用承諾替誠實止痛。
黃家駿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沒有包含未來,只是確認:這段關係,沒有在這裡結束。真正的誠實,是不拿未來式來交換當下的安慰。
車子發動,離開,街道恢復原本的安靜。
沒有戒律的地方,終於只剩下一個人。
牆角的紙箱還在。他坐下來,第一次沒有用任何宗教語言替自己解釋。他只是承認:他仍然愛著,仍然被留下,仍然要活下去。
而另一個人,帶著一段未完成的關係,前往下一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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