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研究中心
第一個實習生
(一)第一個觀察者
研究中心剛結束一場關於模組運作邏輯的爭論。
吳亦諧把網頁白板上的三個圈刪除,只留下最後一個的箭頭。箭頭從「單一模組」指向「整合模組」,中間被趙娟娟用紅筆補了一句:「誰被整合掉?」
主任站在會議室門口,「再留一下。」他說。「還有一個討論事項,資料剛剛傳到共用檔案。」
趙娟娟已經收起筆電,聽見這句話,又把筆電放回桌上。吳亦諧沒有坐下,看著又走回座位的主任。他知道主任只有在兩種情況下會增加討論項目:一種是太正式,另一種是太緊急。
「Minerva 那邊寄來合作提案。」主任說。這是提案的出場式。
趙娟娟抬起眼。「大學?」
「他們希望派一名研究生到我們的專案小組實習,三到六個月,不是一般的行政實習。他們希望學生能參與模組策略討論,對我們的分析方式提出質疑,也提出替代方案。」主任吳燦容道。
趙娟娟笑了一下。「質疑很容易。」
主任已經把文件上傳到共用雲端。
吳亦諧看到其中的學生簡介檔案,點開。
Shelby C. Devaney,中文名陳信雄。Minerva 研究生一年級,中英混血。五歲進入英國貴族寄宿學校。父親為知名商用不動產集團董事合夥人。母親為極限登山運動員。能以英文、中文進行學術與商業討論。自學多種中西樂器。研究興趣:系統設計、城市空間、風險決策、與跨文化判斷。
趙娟娟也看到了。「履歷很完整。」又道:「這履歷本身就很像包裝好的故事。
吳燦容問:「你不喜歡?」
「太完整的東西,通常都遮住了裂縫。」
吳亦諧把紙放下。「也可能他自己就是裂縫。」
趙娟娟看向他。
「商用不動產、極限登山、寄宿學校、Minerva。」吳亦諧說,「這些如果只是堆在一個人身上,就是包裝。如果真的長成一套判斷方式,就值得觀察。」
吳燦容點頭。「我也這樣想。」
「你想接受合作?」趙娟娟問。
「不只。」吳燦容說,「我想把 Minerva 作為我們新系列的第一個案例。」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吳亦諧回想剛才討論的模組路徑。那些圈與箭頭原本用來分析企業,現在忽然像等著被挪到另一個地方。
「教育作為模組。」他說。
「思考作為產品。」趙娟娟接了一句。
吳燦容沒有反駁。「也可能是方法學。Minerva 強調思考策略與應用,他們訓練學生如何辨識假設、轉換視角、建構替代方案。這些東西不只對教育研究有用。對我們其他研究領域也可能有所啟發。」
「能源轉型、企業策略、地方治理、高齡勞動、宗教組織,都需要方法。」吳亦諧說。
「也都需要人。」趙娟娟說,「方法常常忘了人。」
吳燦容看著她。「所以才需要你們一起分析。」
趙娟娟再度打開筆電。「如果要分析,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Shelby 可以進來觀察我們,但我們也要觀察他。Minerva 可以成為案例,但不是宣傳案例。」
吳亦諧把螢幕投影出來,在原本那句「誰被整合掉」下面補了一行:觀察者也必須被觀察。
吳燦容看著那行字,像是終於確定了什麼。
「好。」他說,「第一個案例,就從 Minerva 開始。」
(二)分析
第二天,吳亦諧和趙娟娟坐在小會議室裡。
資料庫裡包括 Minerva 的資料、Shelby 的履歷、詳盡的Minerva教育模式與評論,還有研究中心自己的模組架構。窗外下著細雨,玻璃上水痕慢慢滑落。吳亦諧把結果投影到三個螢幕。
單一模組。配對模組。整合模組。
「先從單一模組開始。」他說。
趙娟娟沒有抬頭。「思考策略。」
吳亦諧點頭,在單一模組註記處寫下:思考養成。
Minerva 最吸引他的,不是沒有傳統校園,也不是全球城市輪調,而是它把「思考」這件原本模糊、私密、難以檢查的事情,拆成一組可訓練、可反覆應用、可被評量的能力。辨識假設,分析證據,轉換視角,建立方案,在陌生情境中遷移知識。
「傳統大學把知識放進學生身上。」吳亦諧說,「Minerva 像是把學生放進一套思考機器裡。」
趙娟娟停下來。「這句話你要小心。」
「為什麼?」
「因為機器不會內疚。」
吳亦諧看著她。
「如果思考被拆成可訓練的技能,不能被技能化的東西放哪裡?」趙娟娟問,「羞愧、遲疑、地方感、信任、承擔。這些東西沒有那麼好評量。」
吳亦諧補了一句:不可技能化之物。
接著是配對模組。
「課堂配平台。」吳亦諧說,「學習配城市。討論配專案。文化差異配生活經驗。」
趙娟娟說:「也可以說,城市配學生。」
「你不喜歡?」
「城市裡的人知不知道自己被當成教材?」
這句話讓吳亦諧停下來。
他想到他們以前分析企業時,也常把地方、消費者、供應商、員工當成情境的一部分。資料越完整,圖越漂亮,人就越安靜。
他在第二個模組的註記寫下:當場域成為教材,誰同意被窺視?
最後是整合模組。
Minerva 不只是提供課程,也不是把線上平台加到大學裡。它把教學、評量、城市移動、同儕互動、跨文化生活與職涯準備整合在一起,形成一套塑造未來人才的系統。
吳亦諧寫下:教育作為人才塑造系統。
趙娟娟看見後,皺了一下眉。
「太像判決。」
「也許本來就是。」吳亦諧說。
「不。」她說,「人不會完全被製造。Shelby 不是 Minerva 生產線上的成品。他父親看重的是城市價值,母親敏銳感知天候與路線。五歲就去寄宿學校,自己學樂器、學中文。這些不是 Minerva 塑造的。」
「所以 Minerva 只是後來的框架?」
「也可能是他用來整理自己的方法。」趙娟娟說,「你要分析他,但不能把他分析完。」
吳亦諧笑了一下。「這句話也要寫進報告?」
「寫給你自己看就好。」
下午,吳燦容加入討論。
他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三欄下面已經寫滿短句。教育作為模組、不可技能化之物、場域成為教材、人才塑造系統、不能被分析完的人。
「你們看出了兩個方向。」吳燦容說。
吳亦諧問:「哪兩個?」
「一個是策略方向。Minerva 提供的是一種跨情境思考訓練。這對我們研究其他領域有啟發。比如能源轉型,不只是技術路線問題,也是決策者能不能在不同壓力之間移動的問題。」
他停了一下,又說:「另一個是倫理方向。當我們把思考訓練成模組,把場域變成教材,把人放進持續評量裡,我們要問:這樣的人是更自由,還是更適合被未來使用?」
趙娟娟看了吳亦諧一眼。
吳亦諧在專案註記寫下:更自由,或更可用。
吳燦容說:「把這份初步分析寄給 Shelby。不要只請他回答我們的問題,也讓他看我們怎麼看 Minerva。」
趙娟娟問:「你確定?」
「既然他要來觀察我們,第一件事就是讓他知道,我們也會觀察他。」
吳亦諧把註記轉成筆記,寄出前,在信末補了一句:我們把 Minerva 暫定為本系列第一個案例。也想知道,你是否同意自己被放進這個案例裡。
按下寄出後,他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
那句話看似禮貌,其實很不禮貌。它像把一把椅子擺好,請對方坐下,同時告訴他:椅子也在測量你的重量。
(三)回覆
Shelby 的回信三天後到。
信很短,附件卻很長。主任轉寄給小組時,只寫了四個字:值得細讀。
吳亦諧打開附件。
第一頁沒有標題,只有一句話:
我同意 Minerva 可以被分析,但我不確定自己是否能代表 Minerva。也許我只能代表一個曾被放置到許多系統,或主動適應某些系統的人。
趙娟娟讀到這句,沒有說話。
Shelby 接著回應他們的三層模組。
關於單一模組,他承認 Minerva 確實把思考策略拆成可練習的方法。這對他有用。因為他從小在不同語言、不同制度與不同家庭敘事之間移動,常常需要判斷自己應該成為哪一種人。思考策略讓他不至於完全被情境帶走。
但他也寫道:方法能幫我辨識處境,不能替我決定歸屬。我可以分析自己為什麼在某個場合使用 Shelby,在另一個場合使用陳信雄,但分析完,我仍然要承認,兩個名字都不完全像家。
吳亦諧讀到這裡,手指停在滑鼠上。
關於配對模組,Shelby 說,他喜歡把城市當成學習場域,但也知道這裡有危險。父親曾帶他看過一棟商辦大樓,說地段會等待正確的使用方式;母親則在山上告訴他,地圖上的路線存在,不代表今天能走。
城市不是教材,山也不是教材。它們只是先於我們存在。教育的問題不在於能否向世界學習,而在於學習者是否知道,世界並不是為了教他而存在。
趙娟娟忽然說:「這句好。」
吳亦諧點頭。
關於整合模組,Shelby 沒有直接否認他們的判斷。他說 Minerva 確實像一套整合系統,把學習、移動、平台、評量、同儕壓力與未來職涯連在一起。但他不認為這一定是人才塑造。他說更準確的說法也許是:人格被迫不斷顯影。
有些人被系統訓練得更清楚,有些人被系統暴露得更孤單。
如果教育只是讓人更快進入策略,那它會很強。
如果教育也能讓人知道,什麼時候不要急著理解,那它才可能接近自由。
吳燦容把這段看了兩遍。
「他看懂了。」主任說。
趙娟娟說:「也許他只是很會回答。」
吳亦諧抬頭。「你不相信他?」
「我不相信漂亮的回答。」趙娟娟說,「但這封信有裂縫。」
附件最後,Shelby 提到了研究中心的「莊子」與「孫子」。
他說,起初他以為孫子是 strategy(策略),莊子是 philosophy(哲學)。前者教人如何行動,後者教人如何退開。但看完研究中心的案例,他發現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孫子不是單純求勝,而是辨識局勢、時機、成本與行動邊界。莊子也不是逃避,而是拒絕被單一用途、分類與位置綁住。
Minerva 教我在陌生情境中建立方法。
孫子問我:此刻如何行動,才能不被局勢吞沒?
莊子問我:為什麼一定要把自己交給行動?
我想,教育哲學也許不只是問人如何學會有用,而是問人如何不被有用耗盡。
會議室裡靜了下來。
吳亦諧看著那幾行字,想到「案例一:Minerva」這個標題不夠準確。它太像他們要分析的是一所大學。但這封信讓事情變成另一種樣子:他們分析 Minerva,Minerva 的學生分析他們,莊子和孫子又反過來分析兩者。
吳燦容把附件合上。「讓他來。」他說。
趙娟娟問:「第一場會議談什麼?」
吳燦容看著白板。「談 Minerva。」
吳亦諧說:「也談我們。」
趙娟娟把筆蓋扣上。「那我來問第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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