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殼
（三）照片
收到德輝訊息時，新達剛下班。
凌晨的工作結束，天已經亮了。他坐在員工休息室裡，身上滿是火鍋料、清潔劑和油煙混在一起的味道。
LINE畫面中跳出一個很久沒出現的名字。
吳德輝。
「你現在在台灣？」
新達笑了一下。
「對啊。你終於想到我了？」
德輝沒有跟他開玩笑。
「我想請你幫我找一個人。」
「誰？」
「我女朋友。小雪。」
新達還記得這個名字。
高中畢業那年，他問德輝為什麼選河內的大學，德輝才說起北寧有個女孩。
他當時還笑德輝重色輕友。
「她叫什麼名字？」
「林氏銀雪。」
新達盯著手機。
林氏銀雪。
他的腦中立刻浮出華語課教室後面那四個女孩，會是「Snow」嗎？
「你有照片嗎？」
德輝很快傳過來。
照片裡，德輝和一個女孩站在河內街頭。
女孩沒有化妝，穿得很簡單，站在德輝身旁，笑得眼睛彎彎的。
新達把照片放大。
真的是她。
可是他又看了很久。
照片裡的小雪和華語班裡的 Snow 差太多了。
教室裡的 Snow 穿短裙、高跟鞋，指甲做得漂亮，渾身香水味，四點以後開始化妝，然後坐上那輛每天來接她們的車。
照片裡的女孩卻像另一個人。
或者，那才是原來的人。
德輝問：「你在台灣看過她嗎？」
新達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眼睛停在照片後面的街景。
摩托車。
窄窄的人行道。
店家剛亮起的燈。
路邊的塑膠椅。
那是他熟悉的河內。
他甚至認得那一帶。
看著看著，照片裡的人反而模糊了，街景變得越來越清楚。
他想起廣寧的家。
父親每天把襯衫紮進褲子裡出門上班；母親晚上回家，有時還要坐在餐桌旁核對公司的帳；兩個妹妹老愛動他的東西，卻也總等著他放假帶零食回家。
剛到台灣時，他幾乎天天打電話。
後來變成一個星期兩三次。
再後來，他覺得寄錢回去就夠了。
爸爸問學習，他說很好。
媽媽問吃得好不好，他說很好。
妹妹傳照片，他按一個愛心。
他已經很久沒有真正想過越南。
每天醒來，就是工作、上課、睡覺。
薪水進來，就買東西。
手機、球鞋、衣服、吃飯、喝酒。
再工作。
再賺錢。
他突然想起來，自己來台灣原本不是只為了賺錢。
他要讀大學。
當初還跟父親說，中文學好以後要念企業管理，將來留在台灣工作，或者回越南做生意。
那個夢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沒有人逼他放棄。
只是每天往旁邊走一點。
走著走著，就看不見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新達？」
他終於回：「我好像看過她。」
想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我明天再確認。」
德輝很快回覆：「拜託你。」
新達看著那三個字。
忽然覺得很重。
（四）是她
第二天下午，華語課堂上，新達難得沒有睡。
他第一次仔細看小雪。
以前當然也看過。四個越南女孩每天穿得性感漂亮，班上的男生多少都會注意。
可是今天不一樣。
他試著把眼前的 Snow 和照片裡的小雪疊在一起。
妝不一樣。
衣服不一樣。
頭髮也不一樣。
可是她笑起來，右邊嘴角會先彎起來一點。
一模一樣。
他確定了。
這就是德輝的小雪。
下課時，他幾次想走過去。
最後都停住。
要說什麼？
「妳好，我是妳男朋友的高中同學？」
而且，他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每天有人接送，知道她們下午化妝，知道她很累，知道她的穿著不像一般學生。
看見不是知道。
他不能把自己的猜測直接告訴德輝。
另一邊，香玲正在問四個女孩校外教學怎麼去。
「坐捷運就到了，很簡單。」
文英說：「我們知道。」
「那妳們剛剛怎麼都不說話？」
氏珍笑了一下。
「我們平常不是自己來。」
香玲還想問，小雪已經把課本收進包包。
「沒事，我們會去。」
新達看著她。
手機裡那張河內街頭的照片又浮起來。
下課前，他終於傳訊息給德輝。
「是她。」
訊息幾乎立刻變成已讀。
「她好嗎？」
新達盯著這三個字。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在哪裡？」
「你能拍張她的照片給我看看嗎？」
……
德輝一連串的訊息，新達有些不忍心看下去。
他看見小雪拿出鏡子。
粉底。
眼線。
口紅。
一樣一樣放到桌上。
下午四點到了。
照片裡的林氏銀雪，正在他眼前慢慢變成 Snow。
最後，新達只回：「我會找機會跟她說話。」
德輝回了一句：「不要嚇到她。」
新達看著這句話，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五）快一點
直到晚上快收工時，小雪好不容易才找到阿義。
阿義正在後門講電話，看見她站在旁邊，說了幾句便掛掉。
「什麼事？」
「學校兩個星期後的星期五要去校外上課。」
「去哪？」
「士林。」
「幾點？」
「下午一點在捷運站集合。」
阿義想了一下。
「我送妳們去。」
小雪沒想到這麼容易。
「可是下課時間不一定。」
「結束打電話。」
她點頭，卻沒有走。
阿義看她。
「還有什麼？」
小雪猶豫了一下。
「瘦子說的那個……快樂的東西。」
阿義的神情立刻變了。
「怎麼？」
「到底是什麼？」
「妳不要問。」
「可是如果要賣，我要知道怎麼賣啊。」
阿義看了一眼四周，把她拉到旁邊。
「誰跟妳說妳要賣？」
「上次不是這樣說？」
「那是他們說。」
「你也是公司的人。」
阿義沒有回答。
小雪繼續問：「也是像賣酒一樣嗎？客人想要，就問他？」
「Snow。」
「如果客人叫我陪呢？」
「什麼？」
小雪的聲音更低。
「賣酒的時候，客人要我們喝，我們也要喝一點。那個呢？如果客人叫我也——」
「不准。」
阿義立刻打斷她。
小雪愣住。
阿義盯著她。
「妳不要碰那些東西。」
「可是你們要我們賣。」
「賣跟碰不一樣。」
話一出口，阿義自己先停住。
小雪卻追問：「那怎麼賣？」
「我叫妳不要想這個。」
「為什麼？」
「妳還小。」
小雪忽然笑了。
「我哪裡小？」
她指了指自己。
「我已經陪客人了。」
阿義移開目光。
「你們叫我穿什麼，我就穿什麼；叫我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喝酒、陪客人，房租、衣服、接送、學費、仲介費，什麼都要扣。」
她看著阿義。
「現在你跟我說我還小？」
阿義沒有回答。
「我需要錢。」
「慢慢還。」
「還到什麼時候？」
這一次，阿義也答不出來。
小雪的聲音低下去。
「我媽媽還在下水田、做手工，弟弟還要看醫生。家裡的錢一直不夠。」
「妳不是已經寄過錢？」
「太少。」
「五千也不少。」
「可是我來台灣不是只為了寄五千塊。」
她停了一下。
「我想快一點。」
「快什麼？」
「把公司的錢還完。」
阿義看著她。
「還完又怎樣？」
「我就自由了。」
這句話讓阿義愣了一下。
小雪卻像第一次真的想清楚接下來的事。
「還完以後，我可以自己找工作。可以多寄一點錢回家，也可以存錢。」
她的聲音慢慢亮起來。
「我還想讀大學。」
阿義皺眉。
「妳還想讀？」
小雪看著他。
「為什麼不想？」
阿義一時沒有說話。
「文英也想讀。她要當老師。我不知道我要念什麼，也許農業，也許做生意。」
小雪說到這裡，忽然想起德輝。
以前德輝告訴她，以後種田也要懂機器、懂市場、懂怎麼把東西賣出去，不是像父母一樣只把一輩子交給一塊田。
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些。
現在，因為一堂課、一次校外教學，還有香玲那句「要照顧自己」，那些事情竟又浮了出來。
「我媽媽也希望我讀大學。」
她看著阿義。
「所以我要快一點還錢。」
阿義忽然笑了一下。
小雪皺眉。
「你笑什麼？」
「沒有。」
「你覺得不可能？」
「我沒這樣說。」
「那你教我。」
阿義臉上的笑消失了。
他突然明白，小雪不是不想變好。
她恰恰是太想變好。
想快一點還錢。
快一點寄錢。
快一點離開這裡。
快一點重新成為學生。
所以她願意再往下一層。
她以為那裡有捷徑。
阿義知道，那裡沒有。
「妳先不要想這些。」
小雪有些不滿。
「可是——」
「回去睡覺。」
「阿義哥。」
「回去。」
小雪看了他一會兒，終於轉身。
走了幾步，又回頭。
「兩個星期後，我們真的可以去？」
「什麼？」
「學校的校外教學課。」
阿義點頭。
「去。」
小雪笑了一下。
「謝謝。」
那個笑讓阿義突然想起桃園機場。
幾個月以前，四個女孩一人拖著一只行李箱站在他面前。
那時她們連台北在哪裡都不知道。
如今，小雪已經在問他，那些「快樂的東西」要怎麼賣。
走廊另一端有人叫他。
「阿義，文哥問你講好了沒有。」
阿義回頭。
「還沒有。」
「還要多久？」
他沉默片刻。
「再給我一點時間。」
對方冷笑了一聲。
「你不要忘了，你也是靠這個吃飯的。」
阿義當然沒有忘。
就是因為沒有忘，才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假裝是好人。
可是他開始不希望小雪再往下走。
這種念頭很可笑。
把人送到水裡的人，突然怕她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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