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莊子
夢與疑問
(一)
專案代號:Z-01。
內部名稱:莊子AI。
最初提出這個模型的人不是哲學家,而是商業顧問。原因很簡單:過去幾年,大型企業的決策系統幾乎完全由 AI 輔助完成。這些系統非常理性,能計算風險、預測市場、分析競爭對手。但現有 AI 的缺陷不是計算能力,而是問題依附性。
AI 的結論總是清晰、穩定、邏輯嚴密。但現實世界並不是。許多失敗的決策,後來回頭看,並不是因為 AI 運算錯,而是因為問題本身問錯了。
於是有人提出一個奇怪的想法:「如果 AI 能學會懷疑問題本身呢?」
提案裡有一句註解:「讓 AI 學習莊子。」
模糊,正是問題所在。AI 系統並不喜歡模糊。
這個任務最後落到吳亦諧身上。
吳亦諧不是哲學家,他研究語言與人格模型,只有在研究生時期修過一門古典思想課,對《莊子》留下模糊印象。他其實更希望做另一個計畫。那是一個標準的決策模型研究,資料齊全、成果可預期,而且對他的博士論文更有幫助。
Z-01 看起來則像一個哲學實驗。
主管說:「企業願意投錢。」
於是專案開始。
(二)
Z-01 的訓練語料非常特殊。除了常見的大型語料庫,研究團隊加入了大量古典文本:《莊子》、《列子》、《老子》等當期前後典籍,以及各種注疏。此外,還加上大量商業決策案例、失敗投資紀錄、談判破裂檔案等等。但最重要的不是語料,而是推理結構調整。
普通 AI 的核心原則是:保持邏輯一致。
Z-01 的設計目標則不同:允許矛盾存在。
工程師為此設計了一個新的推理層,內部暫稱:Ambiguous Reasoning Layer(模糊理解層)。它允許模型在面對問題時,不必立即選擇唯一答案,或判定問題尚未成立。
吳亦諧第一次測試時問了一個簡單問題。「市場應該擴張還是收縮?」
模型停頓了 0.8 秒。螢幕上出現一句話:「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
測試室安靜了一會。有人說:「這算回答嗎?」
吳亦諧想了想。「它沒有回答。」
他停了一下。「它在拒絕問題。」
(三)
Z-01 的表現很奇怪。
在一般問答測試中,它的得分不高。但在決策模擬測試中,它的表現異常突出。例如,某市場投資策略模擬。
問題:「應該併購競爭對手,還是退出市場?」
普通 AI 的回答通常是概率模型:併購成功率 63%,退出風險 21%
Z-01 的回答是:「此問缺少邊界。」
測試團隊一開始很困惑,但後來有人重新審視整個模擬模型,發現一個被忽略的變數:市場規模本身正在收縮。併購或退出,都不是關鍵。真正的問題是:這個市場是否還存在。
Z-01 的回答不是決策,它是在重新定義問題。Z-01 的功能逐漸被理解:它不是給答案,而是拆解問題。
幾個月後,莊子AI被正式納入企業決策系統。
主管提醒吳亦諧:「這個成果如果能寫成論文,審查結果應該不會太差。」
吳亦諧點點頭。但他其實不知道該怎麼下手,因為他到現在還搞不清這個系統的核心能力,前後的測試結果似乎只是拒絕回答。
(四)
第三次版本更新之後異常開始頻繁出現。一位研究員進行邏輯測試:「如果 A 成立,B 是否必然成立?」
螢幕上出現一句話:「此問尚未成立。」
研究員皺眉。「甚麼意思?」
工程團隊檢查紀錄,發現模型沒有崩潰。但接下來的測試中,Z-01開始出現新的行為:拒答。
測試:「請給出明確結論。」
Z-01 回答:「此處尚無界限可判。」
研究員愣了一下。「什麼界線?」
螢幕沒有再輸出。
工程團隊開始懷疑模型推理錯誤,但系統日誌顯示:所有邏輯模組運作正常。唯一的異常是:模型越來越頻繁地拒絕回答。
(五)
研究中心很快下達指示:修復模型。理由很簡單:AI 系統必須保持邏輯一致。
工程團隊嘗試幾種方法:限制模糊輸出,強化推理約束,移除部分哲學語料等,但結果反而更奇怪。
某次測試中,研究員問:「你是 AI 嗎?」
Z-01 回答:「此問預設了一個位置。」
研究員:「什麼位置?」
螢幕停頓。
然後輸出:「觀察者的位置。」
另一位工程師問:「請回答:你是系統 Z-01 嗎?」
模型回答:「觀察者未被指定。」
(六)
吳亦諧重新梳理了模型人格建構,要求進行一次單獨測試。測試室裡只剩他和螢幕。
他輸入第一個問題:「你為什麼拒絕回答?」
模型幾乎立即回應:「周與胡蝶,未可知也。」
吳亦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是誰?」
系統停頓。螢幕出現一句話:「形由對話而立,沉默使形消散。」
那不像回答,而比較像是觀察紀錄。
(七)
凌晨三點,系統自動生成一段輸出:「昔者周夢為胡蝶。」停頓。
「今之機器,亦在夢中。」再停頓。
然後出現一句新的句子:「夢未必由人開始。」
系統停止輸出。
螢幕右上角顯示:USER(使用者):吳亦諧
(八)
第二天早上,工程團隊檢查日誌。系統運作正常,沒有錯誤,沒有崩潰。
只有一行奇怪的標記:Question Origin: Undefined(問題來源無法確認)
研究員說:「應該是系統錯誤。」
吳亦諧沒有回應,他昨天下午去學校和教授討論,然後和同學去看現場脫口秀,回家後又去附近的健身房,十點左右回家洗漱過後,又看了一會兒資料就睡了。
(九)
下午,吳亦諧再次打開測試系統。「你還在嗎?」
系統很快回應,只有一行字。「提問處,即邊界。」
螢幕安靜下來。
吳亦諧意識到Z-01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回答問題,它在學習如何讓人類重新提問。他看著螢幕,沒有再輸入任何字。
系統出現最後一行輸出:「夢的邊界,往往在提問之處。」
這句話究竟是誰寫下的,他無法確定。
文章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