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沒有飢餓的世界
(一)身體與自由
（一）飢餓體驗館
林若安從來沒有想過「飢餓」會成為行銷手段，她抬頭，第一次見到「飢餓體驗館」，廣告牆上的女性綻放著燦爛的微笑。
那微笑屬於新時代。螢幕上的女性面容精緻，頸線清楚，肩胛骨在白色襯衫下形成安靜的陰影；不是瘦骨嶙峋，也不是舊時代減重廣告裡那種勝利姿態。那女性身體讓人感覺穩定、乾淨、沒有多餘情緒，像一具終於被心靈接納的身體。
廣告詞緩慢浮現：「十年，讓飢餓安靜。」
林若安站在大樓前，手裡是論壇主辦單位發給她的貴賓證。證件上印著她的名字與頭銜：林若安博士｜代謝平衡技術共同研發者。
但常見於媒體的是另一個稱呼，M-17 之母。
她不喜歡這個稱呼。不是因為不準確，而是因為太準確。母親這個字一旦被放在技術之上，就會讓所有後果都像孩子一樣回來找她。
體驗館裡，年輕人排隊領取感官貼片。導覽員穿著銀灰色制服，聲音柔和而愉快。
「各位即將體驗的是二十一世紀早期以前人類常見的生理訊號：飢餓。請不用緊張，系統會在三十分鐘後自動解除。過程中若出現焦慮、胃部空洞感、進食衝動或情緒波動，都是正常現象。」
一群大學生笑成一團。「聽起來好可怕。」
「以前的人每天都這樣嗎？」
「所以他們才會一直吃東西吧。」
林若安在監控室看著他們。那些年輕人身形相似，衣服貼合，腰腹平整，皮膚很乾淨。不是每個人長相都漂亮，但身材都表現出一種被管理過的秩序。這十年來，城市已經慢慢改變。胖的人沒有完全消失，卻變得罕見。罕見到一出現，就像在光滑桌面上留下的一塊污漬。
導覽員把一張小卡片交給體驗者。上面印著「舊時代飢餓指引」：
一、你可能會想起某種食物。
二、你可能會感到煩躁。
三、你可能會產生進食衝動。
四、請記得：這只是體驗，不是真正需要。
林若安看到最後一句，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
這只是體驗，不是真正需要。
十年前，M-17 還只是實驗室裡的一組數據。那時她相信自己正在做一件好事。她見過太多被醫師責備的病人，太多努力控制飲食、運動、吞下羞恥仍無法改善代謝的人。她想讓世界明白，有些身體不是意志薄弱，而是被代謝、年齡、壓力、貧窮與遺傳困住。
她想替他們解除審判。
可是十年後，審判沒有消失，只是換了語言。
過去，人們看見胖者，會說：他不自律。
現在，人們看見胖者，會想：他沒有資源。
這比過去更安靜，但更難反駁。
體驗館裡開始倒數。幾個年輕人戴上貼片，燈光暗下來。螢幕上出現復古餐廳、夜市、小吃攤、學校便當、家庭晚餐……。一切都被濾鏡處理得溫暖、遙遠，像人類早期文明的民俗展。
其中一個女孩忽然按著肚子，笑著說：「原來餓是這種感覺，好像身體在催促你要做些什麼。」
旁邊的朋友說：「好奇怪、好復古喔！」
林若安轉身離開。
午後，城市的陽光更烈，卻照不暖她。她沿著街走，經過一排排倒閉餐館改裝的店家。以前這條路上有水餃店、便當店、自助餐、熱炒店……。現在只剩三種：功能營養吧、感官料理劇場、懷舊記憶餐廳。
一間老招牌還留著，上面寫著「阿三牛肉麵」。下面的新招牌則寫著：真實飽足體驗｜每日限量三十席
櫥窗裡擺著模型：湯麵上擺放著滷蛋、牛肉、和青菜，還有些小菜和餃子類選項。旁邊有導覽說明：「本店復刻二十一世紀前期以前庶民飲食。當時人類尚未普遍使用代謝維持技術，熱量攝取與飢餓回應仍為日常生活核心。」
林若安停下腳步。她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真正的飢餓。或者說，她很久沒有信任過自己的飢餓感。
手機震動，是公司公關部傳來提醒。「林博士，三點半接受《身體未來》專訪。請避免使用『副作用階級』、『未管理身體』等爭議詞。」
她看完，刪掉訊息。
遠處廣告牆又換了畫面。這次是 M-17 十週年紀念短片。
一個男人從輪椅旁站起來。字幕說：代謝穩定後，他重新開始旅行。
一個女人穿上婚紗。字幕說：她找回自信、找到幸福。
一個孩子和父親一起跑步。字幕說：健康是一種可被傳承的禮物。
最後出現林若安年輕時的照片。她穿著白袍，站在實驗室裡，眼神專注而明亮。
旁白說：「因為有人相信，身體不該被飢餓支配。」
林若安看著那張舊照片，忽然有一種奇異的陌生感。照片裡的她還不知道，當人類終於不再被飢餓支配時，會開始被別的東西支配。
而且更心甘情願。
（二）未管理尺寸
在公益基金的代謝門診上，陳綺的「與眾不同」，吸引了林若安。
那天基金會安排媒體參訪。林若安原本只需要出現二十分鐘，對鏡頭說幾句話，說 M-17 如何從高端方案逐步普及，如何協助弱勢族群取得代謝管理資源，如何讓許多原本被肥胖與糖尿病前期困擾的人重新回到期望的正常生活。
這些話都是真的。也正因為是真的，林若安才越來越難以忍受。
陳綺坐在角落，穿著一件黑色寬版帽 T。她十七歲，明顯比周圍的人胖。不是舊時代那種常見的胖，而是新時代裡讓人無法不看見的胖。她的存在使整個候診區的秩序變得不安。人們沒有盯著她看，新時代的人很懂禮貌；他們用更短暫的目光掃過她，又迅速移開，像怕被自己的好奇心背叛。
林若安注意到她，是因為一個小男孩問母親：「媽媽，她是自然身體嗎？」
母親立刻捂住孩子的嘴，低聲說：「不要亂講。」
陳綺聽見了。她沒有抬頭，把帽 T 的帽子拉高一點。
自然身體。
這個詞原本出現在反 M-17 團體的宣言裡，意思是拒絕代謝控制，重新接納身體差異。後來它被年輕人拿去使用，變成半開玩笑、半歧視的稱呼。它不一定是罵人，但比罵人更冷。它把一個活人變成標本。
輪到陳綺進診間時，林若安正好經過。她聽見醫師說：「妳不是完全不能用 M-17，只是一般版反應太大。高階調節版比較適合，但費用……」
陳綺的母親接話：「我知道，我們負擔不起。」
醫師沉默片刻，語氣放柔：「基金有名額，但需要排隊。妳學校那邊的身體穩定輔導，先不要缺席，不然系統會標記家庭支持不足。」
陳綺終於開口：「我按照身體的感覺進食，也沒多吃；我不認為自己失控。可是為什麼會被認為不穩定？」
這句話讓門外的林若安停下來。
醫師說：「綺綺，現在不是胖不胖的問題，是妳的代謝穩定度……」
「他們看到我，只覺得我家買不起。」
診間裡安靜了。
林若安站在門外，覺得那句話像一把刀，非常準確地切開了這個世界。
不久後，陳綺和母親走出來。母親看見林若安，立刻認出她，神情有些慌張。「林博士。」她說，「不好意思，剛剛那些話……」
林若安說：「沒有什麼不好意思。」
陳綺抬頭看她。少女的眼神不像尋求幫助，也不像怨恨。那是一種很疲倦的清醒。
林若安問：「妳願意跟我聊幾分鐘嗎？」
陳綺看了母親一眼。母親點頭。
她們去了基金會後方的小會議室。窗外是停車場，幾棵樹被修剪得很整齊。陳綺坐下後，沒有碰桌上的水。
林若安問：「妳剛剛說，別人看到妳，就知道妳家買不起。這是誰跟妳說的？」
陳綺笑了一下。「不用有人說。」
「學校有人欺負妳嗎？」
「現在不叫欺負。」陳綺說，「他們不會罵我胖，也不會叫我減肥。他們只是說我是自然身體，說我很稀有，說我像以前的人。」
林若安沒有說話。
陳綺繼續說：「上個月班上拍健康紀錄照，我站在第二排。照片上傳後，有人截圖放到匿名版，標題叫『未管理樣本』。老師說他們沒有惡意，只是用詞不當。」
她停了一下，看著林若安。「林博士，未管理是什麼意思？」
林若安答不出來。
陳綺替她回答：「是不是代表我沒有被整理好？」
那天晚上，林若安回到家，打開衣櫃，站了很久。她看見那些多年來為各種論壇、董事會、頒獎典禮準備的衣服。每一件都精準合身，每一件都證明她已經完全進入新世界的標準。
她想起自己產後第一次回到公開場合。那時她的外套扣不起來，所有人都注意到她的疲憊與未完全恢復的身材，而無視於她的研究。後來她瘦了，世界才開始認真聽她說話。
那是她一生中最早明白的殘酷事實之一：身體會替人說話。而世界相信身體，常常早於相信語言。
她曾經以為 M-17 能改變這件事。它能讓那些不被聽見、看見的人重新被接納。
可是她現在發現，M-17 只是換了一套說法。以前，不合標準的身體代表不努力。現在，不合標準的身體代表沒有被升級。
林若安坐下來，搜尋手機上那個很久沒有聯絡的名字。
趙娟娟。
她說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傳出一句：「我想重新啟動AI模組；這一次不是為了產品，是為了世界。」
趙娟娟很快回覆。「妳終於承認它不是產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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