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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1 16:00:00| 人氣86| 回應0 | 上一篇

《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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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

 

(一)

聖誕夜那天晚上,師大附近的車很少。

剛練習完瑜珈不久,手臂和大腿還有一點酸,身體裡卻有一種難得的鬆。那天台北不算冷,風只在領口放了一點涼意。朋友原本還想再聊一會兒,再去吃點東西。我看了手錶,已經快十一點,就匆匆告辭。

那一天,孩子們去同學家參加聖誕活動,說好了外宿。先生什麼時候回家對我好像沒什麼影響,孩子們曾開玩笑說:「如果找個人穿上媽咪的衣服,在家裡走來走去,一年以後爸爸都不會發現。」。

我騎著Ubike,走著熟悉的路線。便利商店的玻璃門不時滑開,吐出一點暖意。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幾個年輕人從巷子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飲料,笑聲很短,很快就散在風裡。

就在師大門口附近的人行道,我遠遠看見一個女人慢慢行走,一點也不急。

她穿著一套寬鬆的中式衫褲,顏色在路燈下很清楚,接近褐色長褲,米色長袖上衣,就當時的氣溫來說有些薄。一頭短髮,背脊挺直,她的步伐穩定優雅,沒有拿傘,也沒有提袋,兩手很自然地垂在身側,有時放在背後。那姿態不像散步,倒像在聽什麼。聽風,聽自己的呼吸,或者聽一首別人聽不見的詩。

我放慢速度。

是陸老師,好久不見的陸老師。

那幾個字到了喉嚨,忽然停住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沒喊,也許是因為夜太深,也許是她看起來太專心,也許我和她之間其實從來沒有熟到可以在聖誕夜十一點多的街上大聲叫住對方。

我多看了幾眼。

路燈下,她的氣色不錯,甚至相當平和。那一瞬間,我心裡竟鬆了一口氣。我很久沒有見到她,就當替一個久未聽聞消息的人確認了平安。

我回到家,先生在電腦前看影片,我經過時他頭也不抬。我很快忙完家事,心裡一直想著陸老師。

她看起來很好。

後來我才知道,那一天,我可能不該這樣想。

 

(二)

第一次知道陸老師住在我們樓下,是因為孩子。

她們那時還在幼兒園。有一天放學回來,女兒一邊脫鞋一邊說:「媽媽,王什麼什麼說,她住在我們家樓下。」

我一開始沒聽懂。孩子們講同學名字常常講得含混,姓氏和名字像積木一樣亂接。我問:「哪個王什麼什麼?」

她想了半天,說:「就是頭髮長長但是比較少的那個,她媽媽也是老師。」

後來在幼兒園門口遇見,才知道她說的是陸老師的大女兒。那時陸老師一家搬來不久,我們在電梯裡點過幾次頭。她的先生是知名醫院的醫師,常常早出晚歸。大樓裡偶爾有人提起他,用一種既敬佩又羨慕的語氣,說那是很厲害的研究型醫師。陸老師自己則是某國立大學中文系教授,研究三李詩詞。這些我後來才慢慢知道。剛認識時,她只是樓下那位氣質很特別的媽媽。

她常穿中式上衣和寬褲,不是表演式的古典,也不是故意與眾不同,而像那就是她身體最舒服的形狀。她說話聲音不高,語速也慢,卻不是遲疑,而是每個字在出口之前,都先經過她自己的耳朵。

有一次在幼兒園門口,她小女兒哭著說襪子刺刺的,她蹲下來看,摸了半天,從襪口撕下一塊貼紙,笑著說:「妳看,兇手抓到了。」小女兒立刻不哭了,她卻把那塊貼紙捏在指尖,像抓到一條小蟲,對我笑了一下。

那一下讓我有點意外。原來陸老師也會開這種小玩笑。

(三)

我們真正開始有交集,是因為掛號信和包裹。

有一陣子,我和先生白天都不在家,郵差來的時間又總是剛好錯過。有幾次掛號信、包裹由一樓代收,後來才知道是陸老師幫忙簽了。第一次去一樓取包裹,我按了門鈴,很快有人開門。她站在門內,手裡拿著紙箱,另一手還抓著一條小孩的髮圈,像是剛替誰綁頭髮綁到一半。

「是你們家的。」她說。

我連忙道謝。她把包裹拿給我,突然發現自己還抓著髮圈,笑了一下:「不好意思。」

那時我才注意到,她家的客廳並不如我想像中那樣清雅。沙發上有孩子的外套,地上有半本翻開的繪本;她身後傳來小女兒的聲音,喊著媽媽,說姐姐拿走了她的髮夾。陸老師回頭說:「我等一下看看。」語氣帶著母親每天都要處理無數小糾紛的疲倦和日常。

就是這些細節,讓她從「教授」變成了我的鄰居。

她家裡有印傭,照理說很多事不必親自做,但她仍常自己帶孩子出門。她說她減少了課,想多陪孩子。那時我聽了,只覺得她有選擇能力,也做了選擇。後來才知道,很多選擇背後,往往不是自由,而是不得不把剩下的力氣分配得更精準。

有一次,我們在幼兒園碰面,一起帶小孩回家,她問起我的工作。我說我教華語,學生多是外國人。她眼睛亮了一下,問:「那很有趣吧?」

我笑了笑,說有趣是有趣,但也累。學生程度差異大,有人只想學會點菜,有人想讀唐詩,也有人連聲調都分不清。說到這裡,我忽然想起那天課堂上的事,忍不住多說了幾句。

那陣子接近學期末,我突發奇想把每一課的課文內容摘要寫成一個或兩個七言句,全部湊成七言韻文,幫助學生記憶。沒想到學生非常喜歡,練習時學生拍著桌子說:「像歌!」其中一個學生竟然把那些句子唱成RAP,全班氣氛一下衝高,馬上把不算短的七言韻文幾乎背下來。下課後,有學生追出來問我能不能下次再給幾首「課文歌」。

我那天其實非常興奮。

在那之前,我已經很久沒有因為自己的創意而被肯定。家裡的日子像一間密不通風的房子,先生看不見我的工作,也看不見我的疲憊。他總嫌我賺得不夠,嫌我得向他伸手,也嫌我沒有把孩子和家裡沒有安排好、情緒沒有管理好、連安靜都不夠安靜。我在外面教課時,可以讓學生笑,讓他們開口,讓陌生的語言變得有節奏;可是一回家,我就像被消音。

我說他們竟然聽見了中文裡的拍子,又說我本來只是試試看,沒想到有用。

她聽著,沒有打斷。回到家後,她先帶小女兒進門,大孩子們很快玩了起來。沒一會兒,小女兒在裡面喊了一聲,她回頭說:「等媽媽三分鐘。」然後對我抱歉地笑:「三分鐘在我們家通常只有三十秒。」

等我說完,她問:「你怎麼改的?」

我有點不好意思,背了幾句給她聽。其實現在想來,那韻文並不成熟,平仄也不一定對,只是每句七個字,尾音勉強押上。可是她聽得很認真,聽完後說:「這裡可以再順一點。」

她摸了摸口袋,沒找到筆,又轉身進屋。過了一會兒,她拿出一支小女兒的粉紅色鉛筆,筆尾還黏著一顆快掉下來的星星。

「只能用這個,」她說,「正式場合不宜。」

我笑了。她也笑。

她拿了一張廣告紙的背面,在門邊的小桌上替我寫了幾個字。她的字很細,卻有骨。她說七言不是把句子切成七個字而已,那只是外型,不是七律;真要講七律,平仄、押韻、對仗都要算進去。「不過,」她笑了一下,「妳的韻文抓到了中文聲音的入口。」

我問:「所以詩的律就是節奏嗎?」

她想了一下,說:「節奏是其中一部分。律還有一種約束,不是把人綁住,而是讓聲音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其實就是不要讓學生唱到缺氧。」

我又笑了。

那天我回家時,手裡拿著那張廣告紙。電梯裡,我把紙展開看了又看。那幾行字其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內容,只是幾個修改建議,幾個關於押韻和停頓的小提示。可是那一刻,我覺得有人聽見我了。不是聽見我抱怨,也不是聽見我解釋,而是聽見我在教室裡那一點微小的光。

 

(四)

那之後,我開始更認真思考華語教學。我查研究所資料,去問華研所畢業的同事,也問正在讀華研所的同事;然後開始準備考試科目。

後來,我去考了研究所。也考上了,就是住家附近的學校。

我原本想告訴他。望去還是背對著我們看影片的他,我把話收了起來。

那時我還沒有學會不受傷。我走進廚房洗碗。一邊洗,一邊想起陸老師說的律。不是把人綁住,而是讓聲音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可是我的聲音在哪裡?它明明在家裡,但最容易失蹤。

我和陸老師仍偶爾碰面。

有時在幼兒園,有時在小學門口,有時在巷口的水果攤。孩子們長高得很快,書包從小小一個,變成壓在背上的硬殼。她的大女兒和我的女兒同年,小女兒小幾歲,總是跑得快些,鞋帶鬆了也不管。陸老師會蹲下來替她綁好鞋帶,動作很慢,綁完還拉一拉兩邊,確認不會散。

有一次小女兒不耐煩,說:「媽媽,妳好慢。」

陸老師說:「繫鞋帶要細心,把兩個蝴蝶的翅膀拉的一樣大,才不會跌倒。」

小女兒扁嘴:「妳什麼都慢。」

陸老師也不生氣,笑著說:「所以妳才有機會等我。」

小女兒聽不懂,跑走了。陸老師站起來時,手扶了一下膝蓋,動作很輕。她說:「有點貧血。」

那時我不知道,那不只貧血。

我有時跟她分享育兒的小事。我說我會帶雙胞胎女兒拖著菜籃車穿過大安公園去圖書館借書,孩子們自己挑,挑滿一車,再一路玩回家。她聽了,臉上會露出微笑。那笑裡有一種安靜的欣賞,好像她不只是聽見一個母親帶孩子借書,而是看見兩個小女孩在樹下拖著一菜籃車的書回家的畫面。

「很好啊,」她說,「書是可以自己挑的。」

我說:「可是有時候她們挑的書很奇怪。」

「那才好。」她說,「奇怪的書,才會留在小孩心裡。」

她說這句話時,小女兒正把一片落葉塞進她的包包,說要帶回家當書籤。陸老師低頭看見,沒有拿出來,只說:「這片太脆,回家會碎。」

小女兒說:「碎了也是書籤。」

陸老師愣了一下,笑了:「好,有道理。」

台長: Captain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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