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道路
Cisco—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
(一)沒有人想投資在道路之上
研究中心專案小組接到委託時,正是人工智慧第二波浪潮席捲而來的時候。新聞每天都在談新的模型、新的晶片、新的估值。彷彿未來已經確定了方向。
專案小組的工作,不是以AI模組替企業預測未來,而是判斷企業正在用什麼方式誤認未來。
大型退休基金希望建立一份十年投資組合。會議室裡,董事們列出一長串名單。NVIDIA、AI新創、量子運算……。
牆上的螢幕閃爍著圖表與預測曲線。
趙娟娟在角落,筆電上的筆記經過指令自動生成,她開了另一個視窗同步進行分析與運算。這種場面對於專案小組的趙娟娟和吳亦諧來說,早已經熟悉。
人們總希望找到下一個明星。彷彿只要找對主角,就能提前抵達未來。
會議結束前,董事長看向研究中心與會人員。
「你們認為呢?」
吳亦諧闔上筆電。「我們需要一點時間。」
三週後的線上會議,研究中心提交第一版報告。
董事長點開封面,第一頁是一個名字。
Cisco。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然後有人笑了。
「Cisco?」
「那不是老公司嗎?」
「三十年前很紅。」
「現在還有人研究它?」
趙娟娟沒有說話,其實她第一次看到報告時,也是同樣反應。如果未來是一場競賽,Cisco看起來從來不像冠軍。
會議結束後,趙娟娟走出研究中心大樓。道路正在施工,半條車道被圍籬封住,車流因此塞成一條緩慢移動的長龍。
她站在紅燈前,看著工程人員蹲在地上更換地下纜線,沒有人注意他們。路人的目光都在遠處巨大的電子看板,上面輪播著最新的AI概念股。
綠燈亮起。人群向前,沒有人停下腳步。
(二)讓彼此找到彼此
看完吳亦諧傳來的草稿,她馬上深度搜尋資料。
第一份資料來自九○年代,當時網際網路剛剛開始擴張,新聞上充滿新的名字。入口網站、搜尋引擎、電子商務……;每一個都陌生,每一家都像即將改變世界。
相比之下,Cisco顯得十分無趣,它販售的是路由器與交換器,很多人甚至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
她還看到吳亦諧在報告旁邊的標註:它沒有創造網際網路,不過它讓網際網路能互相找到彼此。
她忽然想到高速公路,沒有人旅行是為了看高速公路。
人們總記得目的地,很少記得經過的路。
隔天傍晚,忙完手邊即將結案的專案。
她把對於這個新專案的想法告訴吳亦諧,吳點點頭,「所以大家都記得Yahoo,也記得Google。」「卻很少記得那些讓資料流動的東西,因為道路本來就不搶風景。」
窗外天色漸暗,他們聊著這些「故事」,不覺得是在工作。
遠望附近大樓和社區的零星燈光,趙娟娟心裡忽然閃過,這句話不只是談企業,也像在談人。
(三)泡沫之後
報告繼續往後推進,二○○○年,網路泡沫破裂,許多明星企業消失。媒體每天都在報導倒閉消息,市場開始相信,未來只是一場幻覺。
Cisco的股價同樣重挫,許多人認為神話結束了。
系統整理當年的新聞和相關企業,那些曾經耀眼的名字,如今大多告別市場。但Cisco還在。
她問:「為什麼?」
吳亦諧指著筆電上的資料,「因為人們可以不相信夢想。」「但還是需要連線。」
趙娟娟吸了一口氣。
他繼續說:「未來可以消失。」,「道路不能。」
有些企業建立在願景上,有些企業建立在需求上;願景會改變,需求則未必。
那一刻,順著這個思路,她低頭看著自動生成的摘要,想起學生時代的一位教授。那位教授很少發表人的觀點,也不爭取鎂光燈,但課程實用而有啟發性,對每一屆、每個學生都有幫助。
多年後,大家記得的是那些成功的人,很少記得那位老師。可若沒有他,許多人根本走不到後來的位置。
趙娟娟理解了。
(四)雲
討論繼續,時間來到二○一○年代。
主角換了,這次是雲端。AWS、Azure、Google Cloud……。市場再次興奮起來。
每一場論壇都在談雲,每一份報告都在談雲,Cisco再度被視為過去式。
話到這裡,趙娟娟忍不住皺眉,「它總是在後面,總是在支援別人。」,「二十年來都沒變過。」
她停頓了一下。「如果我是Cisco,我會想成為Google。」「我不想永遠當道路,「我想成為人們前往的地方。」
吳亦諧沒有立刻回答。多年前,他也曾希望自己的模型被寫進政策白皮書,被董事會記住名字。那時候他相信,真正改變世界的人,應該站在簡報第一頁。後來有些建議被採用了,名字卻被刪掉。他曾經告訴自己,這不重要;可有些夜裡,他仍會想起那被刪掉的名字。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遠方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妳有沒有想過。」,「橋樑是不是失敗的建築?」
趙娟娟愣了一下,「怎麼說?」
「因為沒有人專程去橋上生活。」,「大家只是經過。」
他轉身,「但如果橋不存在呢?」
她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太明顯。
(五)AI
時間軸移動,來到二○二○年代。新的主角再次出現,人工智慧。
資金湧入資料中心。晶片、模型、算力……。所有新聞都在追逐新的明星,Cisco依然不是焦點。
然而資料中心愈蓋愈多,流動的資料愈來愈龐大,網路頻寬需求不斷上升;支撐的底層硬核需求是交換器、安全系統、光通訊…,再一次回到那些隱藏在表面下的基礎設施。
趙娟娟忽然看到了。
每當世界發明新的未來,總會回頭尋找道路;彷彿每一次飛翔,都需要先界定目標,但作為背景的廣大天空卻往往視而不見。
但她仍然不服氣。
如果道路真的那麼重要,為什麼所有人記住的都是目的地?為什麼沒有人歌頌橋樑?沒有人為高速公路立傳?甚至很少有人記得那些鋪路的人?
她把問題寫進會報告備註,沒有刪除。
(六)問自己
那晚,專案小組又只剩下兩個人。
趙娟娟關掉投影螢幕,房間頓時暗了一半。
她沉默很久,才開口。「如果我是Cisco。」「我會不甘心。」
吳抬起頭,「為什麼?」
「因為明明擁有話語權,卻從來沒有定義過世界。」,「總是在幫別人定義。」
她停頓了一下。「像Apple。」,「像Tesla。」,「像那些改變時代的人。」她又想起五年前離開的那家公司,那是她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也是她最後一次相信自己會成為主角。那家公司後來被收購,新執行長上任時,沒有人再提起她的名字。
吳笑了笑,「那妳知道莊子怎麼看嗎?」
趙搖頭。
他說:「大樹不會羨慕飛鳥。」,「因為飛鳥飛得再高,也要停下來。」說完那句話後,他沉默了一下。有些被刪掉的名字,並不會跟著時間一起消失。
趙娟娟再次深吸了一口氣,她發現,自己其實不是在研究Cisco,她是在剖析自己。
過去在顧問業的歲月裡,她總追逐最熱門的產業,最耀眼的客戶,最受矚目的專案。彷彿只有站在光裡,才算有價值。
而研究中心不同,許多研究永遠不會登上頭條,卻可能改變某些人的選擇。
她終於有些明白,為什麼自己最後選擇留了下來。
(七)一位退休工程師
報告最後一份資料,不是財報,也不是市場分析,而是一段退休訪談。受訪者是一位普通工程師,退休前,他在Cisco工作了三十年。
訪談影片裡,老人正在整理工具箱,螺絲起子、測試器、磨損的識別證,都還在紙箱裡。
記者問:「你在Cisco三十年,最大的成就是什麼?」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遠處是一條正在維修的道路,幾名工人蹲在路面旁邊,露出半截橘色反光背心。車流從他們身旁經過,沒有停下來。
老人沉默很久,最後笑了笑。「我沒有發明什麼,當然,也沒有改變世界。」
他停頓一下,「我做了一輩子網路,其實就是讓東西能通過。」
訪談到此結束。沒有豪言壯語,沒有傳奇故事,只有短短一句。
趙娟娟久久沒有移動頁面。
她想到港口、想到鐵路、想到道路、想到河流、想到那些支撐世界運轉的事物。
它們大多安靜,安靜到幾乎感覺不到存在;可一旦消失,世界立刻停下來。
(八)道路
最終簡報那天,董事會成員、利害關係人、媒體再次坐滿整個會議室。
基金經理問:「根據你們提出的報告,結論是投資Cisco?」
吳亦諧搖頭,「不是。」
眾人錯愕。
他跳到簡報最後一頁,螢幕上只有一句話。「不要尋找下一個主角,尋找下一條道路。」
會議室靜了下來,沒有人說話。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句話說的已經不只是Cisco,也不只是AI,它談的是每一次產業革命背後真正重要的東西。
那些不被看見,卻讓一切得以發生的事物。
簡報結束後,趙娟娟和吳亦諧一起離開大樓。
暮色裡,城市燈火延伸到遠方。無數訊號在空中流動,無數資料穿越網路,無數人們正前往他們以為的未來。
走到路口時,趙娟娟問道:「如果有一天,AI自己變成道路呢?」
吳亦諧停下腳步,看著車流從眼前經過。
良久,他才回答,「那人類真正需要學會的。」「或許不是如何抵達未來。」「而是如何記得自己為什麼出發。」
風從街口吹過,燈光落在柏油路面上。
人們總以為未來是一個目的地,很少注意,自己始終走在道路之上。
遠處路口,幾名工人正在夜間施工。探照燈照亮被掀開的柏油路面,有人彎著腰整理地下光纖和電纜。車流持續向前,沒有停下來。
那被去名的建議、那家被收購的公司,同時浮上兩人心頭。
趙娟娟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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