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她的選擇
（八）搬出去
某次小倆口吵到很晚，蘇世興半夜收拾行李搬了出去。
巫以強夫婦在二樓臥室聽得模模糊糊，那一晚睡得不安穩，第二天一大早巫以強剛起床工作，又聽到巫惠怡氣沖沖地往樓下，開了車就走。
過了兩天，她打電話跟父母說，她要暫時和蘇世興在外面住，租了小套房，兩個人住在一起。空間不大，卻自由。她以為這樣就算「自己的人生」，不再需要跟家裡交代。
他們開始更具體地談生意。蘇世興聽了巫惠怡描述美國的情形，也對台灣的市場與產品發展略知一二，他說精油美髮中心市場在擴大、客人願意花錢、只要抓住趨勢就能起來。巫惠怡聽得懂，也心動。她不是沒有企圖心，只是很久沒有被允許把野心說出口。
他們寫企劃，算成本，跑供應商，甚至去看幾個空店面。每一件事做起來都挺認真，好像只要再往前一步，就可以證明自己。
但錢不夠。
蘇世興說可以找人投資，可以先小規模試做；巫惠怡說她可以跟不同的美髮中心聯絡、加班多賺錢。兩個人都願意努力，忙得像把焦慮當成動力。
（九）第一次投資
2012 年，蘇世興介紹巫惠怡認識「歐微」精油美髮老闆謝先生，和「歐微」的整套產品、產業發展計畫。
不是開店，更像是「參與一個計畫」。入場門檻不高，說法也漂亮：產品、通路、訓練、品牌故事，全部包好。巫惠怡把錢投進去時，心裡沒有太多猶豫，她覺得自己往可以被證明的方向前進；那不是賭博，而是一種「終於開始」的感覺。
成績差強人意，沒有大賺，也沒有賠到要收手。每個月都有數字進來，足夠讓人繼續相信「再往前就會好」。
蘇世興說：「妳看吧，這就是市場。」；他還說：「現在不加碼，別人就會加碼。」
巫惠怡沒有立刻點頭。她開始想另一件事：如果要真正開店、做品牌，終究要回到資金。
她再一次認真考慮向父親開口。
（十）父親的邊界
她在打烊前回到牛肉麵店，坐在二樓餐桌前，把企劃攤開。
巫以強夫婦上樓後，她給父母倒了一杯水，三人都坐下來；她講得很慢，像在避免任何一句話變成要求。沒有提 2007 年的事，也沒有提美國，只說現在的市場、現在的機會。
巫以強聽完，沒有立刻回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著，很輕，像在算。新竹這邊的貸款才開始沒多久；美國那邊的房貸還要付；他根本沒有「可以再投一次」的空間。
但他說出口的，是「你要開美髮院，那是你自己的事。」他說完停了一下，又補一句：「如果你幫幫家裡的忙，我或許會考慮。」
那不是交易，而是現實的底線。
沒有回話，只覺得喉嚨有點乾。她想起父親曾經對弟弟伸出的手，那些「家裡能幫就幫」的默契，在她這裡變成了條件。
她把企劃收起來，說知道了。
那一天，她沒有在一樓多停留，直接走出去。鐵門關上的聲音在她背後響了一下，很快被汽車引擎聲蓋掉。
（十一）身體
這幾年來，巫以強忙著把新店面穩下來。老客人慢慢回來，新客人開始出現。他照表做事，一直都感覺累，比從前累得多，除了年齡因素，還有糖尿病；指數從先前的邊緣值，邁入了確診範圍。他開始控制飲食，留意工作時的節奏，他的生活開始出現一些微小的變化。
他沒有說自己不舒服，也沒提醫生怎麼說。只是清晨起床後，會多坐一會兒，才下樓開火；有時站在鍋邊，會把手上的動作分得更細，像是在配合某個新的生活模式。
陳秀玫無意中發現了血壓和血糖計，才注意到巫以強開始固定量血壓和血糖。早上一大早，他更早起床了，到了廚房，把門半掩起來量；量完之後，他會把器具收好，放回廚房旁邊固定的貨箱中，繼續做事，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有幾次，巫惠怡經過後廚，或下樓幫忙記帳，看見父親在切滷味區的砧板前停了一下，手撐著檯面。她沒有走過去問，只是多看一眼，把櫃檯桌面收拾乾淨。
那一天，生意不算忙，巫以強卻比平常早一點打烊。鐵門拉下來的聲音很重，陳秀玫站在旁邊，沒有說什麼。
晚餐時，他吃得比以前慢，夾菜的次數少了些。巫惠怡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
桌上沒有人提這件事。
（十二）沒有被討論的事
巫惠怡後來發現，家裡有些事情，並不是刻意瞞她，而是根本沒有把她算進來。
帳本總是放在一樓櫃台的抽屜裡。她偶爾下樓幫忙記帳，寫完當天的數字，會把帳本放回原位，沒有翻前面的頁數。那不是規矩，也沒有人這樣交代，只是她自己知道停在哪裡。
父母偶爾會在她上樓之後，才開始談事情。聲音不大，隔著樓板傳上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語句。她聽不清楚內容，也沒有刻意靠近。
有一次，她提早回家，二樓的燈亮著。她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轉身回到三樓。她告訴自己，那只是時間點不對。
後來，她漸漸不再等那些「可能會被說到」的時刻。
她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把時間排得很滿。只要自己忙著，就不需要知道家裡打算怎麼走。
有些問題，只要不問，就可以暫時不用回答。
（十三）繼續
2013 年，事情都還在走。
巫惠怡選擇在精油美髮業繼續努力，不是因為沒有疑慮，而是沒有停下來的理由。蘇世興談擴張，她沒有反對。
巫以強開始更規律地控制飲食，不是因為醫生說了什麼。
每一個人，都繼續做了下去。
那一天，巫惠怡和蘇世興去看投資店面，回程時經過巫家牛肉麵店，她沒減速，也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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