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沒有飢餓的世界
(二)身體與自由
(三)四種身體
研究中心還在城市邊緣,但周圍比十年前更像郊區。
M-17 普及後,許多企業把辦公區搬進更靠近高端生活管理中心的地段。研究中心留在原處,像一個不肯被更新的存在。林若安走進大廳時,竟然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心。這裡沒有香氛,沒有精準操控的光線,沒有提醒她喝水、攝取蛋白質、維持血糖平衡的智慧牆面。
趙娟娟在專案會議室等她。
多年不見,趙娟娟剪了短髮,臉上多了一些成熟。她再次擁抱林若安,並給她一杯熱茶。
「妳看起來不太好。」趙娟娟說。
「我以為這個時代不准人看起來不好。」
「所以妳的狀態才更明顯。」
林若安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消失。
吳亦諧進來,說十年前研究中心為 M-17 做過的社會影響評估昨天已經傳給兩位。他幾乎沒變。
「當年Z-03給了最後一段建議」吳亦諧提到,「勿使藥成尺。」
林若安低聲說:「它後來成為尺了。」
吳亦諧搖頭。「不只。」
他看著她,「尺量人。鏡子讓人自己量自己。M-17 後來變成鏡子。」
會議室安靜下來。
林若安把資料傳給他們。那不是機密配方,而是十年來公開與半公開數據:代謝產品普及率、餐飲業萎縮、青少年身體穩定焦慮、企業健康評分、保險費率變動、醫美與時尚產業成長、未管理身體歧視事件、M-17 類似補充品黑市、副作用案例、反 M-17 團體資料等等。
吳亦諧看完摘要,問:「妳希望模組回答什麼?」
林若安說:「是否還能修正。」
「修正什麼?」
她沉默。
趙娟娟替她說:「修正她參與製造的世界。」
林若安沒有否認。
吳亦諧思考了一會兒,啟動系統。資料開始匯入。莊子模組沉默很久,比林若安記憶中更久。
等待時,趙娟娟問她:「妳現在怎麼看胖者?」
林若安皺眉。「這是什麼問題?」
「妳們的世界把他們分得很細,不是嗎?」
螢幕上浮現資料分類。那不是研究中心做的,而是市場與政策機構十年來逐漸形成的分類。
第一類:低資源未管理者。
第二類:不適用身體。
第三類:自然身體倡議者。
第四類:可逆失控階層。
林若安看著那些分類,覺得胃部發冷。
趙娟娟說:「過去胖只是胖。現在胖被制度拆成四種身分。」
吳亦諧接著說:「貧窮者的胖,表示沒有資源。不適用者的胖,表示身體不相容。反抗者的胖,表示思想立場。富人的胖,則變成一種娛樂。」
螢幕自動播放案例。
第一個畫面,是一名清潔工。她曾使用廉價 M-17 類產品,造成心悸與失眠,停用後體重大幅反彈。她在保險系統裡被標記為「代謝信用不穩」。訪談中,她說:「以前人家說我不節制,現在他們說我沒有管理能力。聽起來比較文明,但意思差不多。」
第二個畫面,是陳綺。她被歸類為不適用身體。系統資料寫著:一般版不耐受,高階版費用不可及,校園支持不足。林若安看見那幾行字,覺得它們像給少女判了刑,看來溫和,但對受刑者來說,已經被殘酷地分類,而且被迫接受差別待遇。
第三個畫面,是一群「野身體者」。他們拒絕 M-17,在郊區建立共食社群,自己種菜、做飯、慶祝體重變化。他們的宣言寫得很美:身體不是工程。但影片後段也出現問題:有人拒絕必要治療,有人把疾病浪漫化,有人販售昂貴的「自然恢復課程」。反抗也會變成市場。
第四個畫面,是一場富人私宴。名叫「可逆失控之夜」。參與者停用代謝控制四十八小時,吃高糖、高脂、舊時代料理,體驗飢餓、飽脹與罪惡感。隔天,他們會進入高端代謝修復中心,重新校準身體。
林若安看著那場宴會。餐盤上堆滿食物,人們笑著說自己「今晚要當一次自然人」。
她忽然覺得噁心。不是因為食物,而是因為那種奢侈的失控。
窮人的胖是失敗。富人的胖是體驗。
莊子模組出現第一句話:人失其飢,乃以人為食。
林若安看著螢幕。
吳亦諧說:「它認為,當人不再聽見自己的飢餓,就開始消費別人的身體、階級、羞恥與差異。」
第二句浮現:藥不惡,尺惡;尺不惡,執尺者惡。
趙娟娟低聲說:「它不是反對 M-17。」
林若安說:「它反對我們拿它量人。」,她幡然醒悟,原來自己在十年後才讀懂十年前的警告。
(四)吃飯的人
趙娟娟建議林若安去見幾個人。「不要只看資料。」趙娟娟說,「這些年你看了太多報告。報告沒有情感,但會把痛苦變乾淨。」
第一位是周伯仁,五十八歲,前貨車司機。他年輕時嚴重肥胖,糖尿病前期,膝蓋退化,曾經罹患睡覺時呼吸中止症。M-17 普及後,他透過基金取得治療,體重下降,血糖穩定,重新開始工作。他現在是 M-17 受益者協會的代表。
林若安在社區活動中心見到他。周伯仁走路仍一拐一拐的,但精神很好。
他見到她,第一句話是:「林博士,我欠妳一條命。」
林若安說:「不要這樣說。」
「我知道妳們現在很多人開始反省。」周伯仁笑了笑,「反省是好事。但我希望妳們反省的時候,不要忘記我們這些真的被救過的人。」
他拿出舊照片給她看。照片裡的他坐在床邊,肚子很大,臉色灰暗。另一張是現在的他,瘦了很多,抱著孫子。
「以前我一餓就怕。」他說,「怕自己又吃太多,怕血糖上去,怕醫師皺眉,怕家人失望。妳們現在說要找回飢餓,我聽了會害怕。對你們來說,飢餓可能是身體的聲音。對我來說,飢餓是以前失敗的開關。」
林若安靜靜聽著。
周伯仁說:「我不是不知道現在出了些狀況。我也看不慣那些富人吃一餐十幾萬,說要體驗失控。可是妳不能因為世界某部分濫用了M-17,就否定它存在的必要與價值。」
「我沒有這樣說。」
「但有人會這樣曲解。」他說,「尤其是那些本來就覺得發胖只是藉口的人。他們會說,你看,連發明人都後悔了,證明你們本來就該靠自己自律。」
這句話讓林若安沉默很久。
第二位訪談者是老街上一家麵店老闆,姓魏。
魏老闆的店曾是名店,排隊排到巷口。M-17 普及後,客人越來越少。不是完全沒人吃,而是沒有人需要吃。餐飲業被迫轉型,資本雄厚者做成體驗餐廳,精緻、昂貴、限量;小店則一家一家倒下。
魏老闆沒有改成體驗館。他仍然賣麵,只是一天賣不到二十碗。
「現在年輕人來我店裡,會問我這碗麵的故事。」他說,「以前人來,是因為餓。現在人來,是因為想拍一碗『舊時代的飽』。」
他把湯鍋的蓋子打開,熱氣升上來。「妳們說食物沒有消失。對,沒有消失,可是進食的目的不一樣了。以前食物是人回家的理由,現在是娛樂。」
林若安問:「你恨 M-17 嗎?」
魏老闆想了想。「不是恨。我太太以前血糖不好,用了妳們的東西,是真的好很多。我不能說它壞。可是我有時候會想,如果人不餓了,很多話也就不會說了。」
「什麼意思?」
「例如,回家吃飯。例如,多吃一點。例如,這個留給你。……」
林若安低下頭。
第三個人,是「原身體者」社群裡的一位年輕領袖,名叫尹樹。他三十歲,身材壯碩,穿著棉麻粗布質料衣服,曬得黝黑,說話像佈道。他帶她參觀郊區共食地,孩子們在田裡奔跑,大人們準備餐食。那裡看起來很自由,也很像另一種精心設計的自由。
尹樹說:「M-17 是馴化。你們讓人忘記身體有自己的季節和需求。」
林若安問:「如果有人需要醫療協助呢?」
「身體自己會找到路。」
「有些身體找不到。」
尹樹笑了笑。「那是你們醫療系統灌輸的恐懼。」
林若安看著他,忽然明白反抗也可能變得殘忍。主流社會用管理羞辱胖者,原身體者則可能用自然羞辱病人。兩者都宣稱自己讓人自由,卻都急著替身體定義正確。
離開前,她看見社群商店販售「原生飢餓課程」,費用比一般家庭一個月伙食費還高。
趙娟娟聽完她的走訪,問:「現在呢?妳還想修正嗎?」
林若安說:「更想。但更不知道怎麼修正。」
趙娟娟說:「這就對了。已經知道怎麼修正的人,通常只是想建立另一把尺。」
Z-03生成三個未來。
第一個未來叫「平滑世界」。所有人的身體都穩定,食物功能化,飢餓低頻化,社會醫療成本下降,外貌歧視看似減少。但不穩定身體被視為公共風險,人們不再說「我餓了」,只說「我的攝取提醒到了」。
第二個未來叫「表演世界」。飲食成為高端娛樂。富人購買失控,窮人承受失控。胖不是消失,而是被拆成商品、污名、政治姿態、與醫療問題。
第三個未來叫「原身體世界」。人們拒絕代謝管理,重新建立共食、飢餓、節慶、與身體差異。但疾病也隨之回來,羞辱也換了方向,新的自然主義市場形成。
最後一行字:欲使人無病,或欲使人仍為人?
林若安看著那句話,忽然想到陳綺。
她不是一個問題。可是整個世界都急著把她變成一個問題。
(五)飢餓保留計畫
累積太多、太久的不安,林若安開始寫一份文件。
這一次,不再稱之為倫理風險控制建議。十年前她用過那種語言,結果公司吸收了其中最安全的一部分,把其餘部分放進附件,成為董事會裡一頁無人朗讀的良心。
這一次,她把標題寫得很短:飢餓保留計畫。
副標題是:關於身體差異、共食文化、與未管理者權利的社會修正案。
她知道這個名字會被嘲笑。果然,草案還沒公開,公司內部就有人私下說,林博士大概是被懷舊情緒感染了。有人說她功成名就後開始反市場。有人更刻薄,說她靠 M-17 成為名人,現在想替自己洗白。
這些話她都知道,但她沒有停。
計畫內容不主張禁用 M-17,也不反對醫療使用。她寫得很清楚:對肥胖症、糖尿病前期、代謝症候群患者,M-17 及相關治療仍應被保障。周伯仁那樣的人,不該因為知識分子的反省而失去生活。
但她有幾個要求。
第一,學校不得使用身體穩定度作為學生排序、家庭評估、或健康信用基礎。兒童不應因未管理身體被標記。
第二,企業不得將代謝穩定度與績效、升遷、保險補助、福利差異直接連動。
第三,建立 M-17 不適用者保障制度,包含替代醫療、心理支持、校園保護與費用補助。
第四,要求所有代謝管理產品標示:未使用者不得被視為不健康、不自律或低價值。
第五,扶持日常餐飲與共食空間,不只補助高端感官料理,也保留便宜、日常、不需表演的餐食。
第六,限制「可逆失控」類商業活動不得以未管理身體作為娛樂素材。
第七,推動食慾識讀教育。人應學會分辨生理飢餓、情緒飢餓、階級飢餓,以及市場替人製造的飢餓。
寫到第七點時,林若安停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產後那段時間。她停掉哺乳,節制飲食,恢復身材,重新得到尊重。她不想把那段經驗寫成悲劇,因為她確實做出了選擇,也確實從選擇中得到力量。但她現在明白,那種力量並不完全屬於她。它有一部分來自外界的獎賞。
外界獎賞那些願意把自己修回標準的人。
她曾經接受了獎賞。如今她要反對獎賞背後的秩序。
趙娟娟讀完草案,說:「妳這次不是補償。」
「那是什麼?」
「修正。」
林若安疲倦地笑了。「聽起來好像比較高尚。」
「不。補償比較安全。妳捐錢、開基金、幫幾個人,大家會稱讚妳。修正則是妳要告訴世界,它正在享受的東西有問題。」
林若安問:「妳覺得會成功嗎?」
趙娟娟說:「不會。」
林若安抬頭。
趙娟娟看著她:「至少不會像妳想像的那麼成功。妳不能再把自己想成拯救者。太晚了,規模也太大了。」
「你的意思是要我放棄?」
「當然不!太晚,不等於可以不用做。」
幾天後,飢餓保留計畫外流。
社會反應比林若安預期得更激烈。
支持者說,這是十年來第一次有人正式指出 M-17 時代的身體階級。青少年心理醫師、部分教育團體、傳統餐飲業者、身體差異倡議者都站出來。
但反對者更多。
代謝患者權益會擔心,計畫會污名化使用者,使人誤以為 M-17 是壓迫工具。健康管理產業聯盟發聲明,強調個人有追求健康與自信的自由。保險業說,代謝數據有助降低公共醫療負擔。家長團體分裂,有人支持保護孩子,有人認為學校本來就該協助維持健康。
最尖銳的是一篇評論:「林若安博士發明並建立了橋,讓許多人渡過肥胖與疾病之河。如今她站在對岸,要求拆掉橋的一部分,並稱之為對河流的尊重。」
林若安讀到這句時,竟然無言以對。
周伯仁打電話給她。「林博士,我不同意很多批評妳的人。」他說,「但我也希望妳記得,我們不是妳的罪證。」
林若安握著手機,很久才說:「我知道。」
周伯仁說:「妳最好在公聽會上說清楚。」
公聽會。
政府原本只是成立一個諮詢會議,因為輿論擴大,最後變成公開聽證。林若安知道那會是一場審判。不只審判 M-17,也審判她。
那天晚上,她再次來到研究中心。
莊子模組給出一行字:「飢餓不必復辟,身心則不可亡。」
吳亦諧說:「它提醒妳,不要把飢餓浪漫化。」
林若安點頭。「我知道。」
趙娟娟問:「那妳要保留什麼?」
林若安想了很久。「不是飢餓本身。」她說,「是人不必立刻解釋自己身體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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