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她的選擇
(四)來時路
巫惠怡其實並不想讀大學。
剛到美國時,她因為語言跟不上,在學校過得並不輕鬆。她很快學會不要站在會被點名的位置,不要主動開口,不要讓自己成為需要被糾正的人。那段時間,她最在意的不是成績,而是怎麼安全地度過一天。
高中時期,她已經完全適應美國生活,語言不再是問題,但她對學習的興趣卻沒有回來。她說不出原因,只是對那些需要「往前競爭」的路線提不起勁。她知道自己不想再被推著證明什麼。
高中畢業後,她沒有準備考試,也沒有申請大學。
她安靜地休息了一段時間,和同學朋友去加拿大旅行,又到中南部幾個州玩了一趟。回來之後,她開始在當地台灣人開的台菜餐廳當外場。工作很單純,記桌號、送菜、收錢。她覺得這樣很好——只要不進廚房。
廚房是另一種世界。聲音大、節奏快、每一個動作都會被看見,也會被比較。她知道自己不適合站在那個位置。
外場不一樣。她站在流程裡,知道什麼時候該出現,什麼時候可以退後。錢不多,但足夠生活。她不需要解釋未來,也不需要被期待接手什麼。
巫以強和陳秀玫輪流飛到美國勸她,父親說再念一點書比較保險,母親說女孩子多一個學歷比較不吃虧。她聽著,沒有反駁,也沒有答應。
後來,是姑姑巫以芹開口。
以芹沒有談成就,也沒有談前途,只是說社區大學的課程比較慢,不用急著決定。巫惠怡答應了。她進了社區大學,照表上課,照表生活,也交了幾個朋友。2004 年畢業後,她繼續留在餐廳外場,升到領班,日子沒有什麼變化。
那段時間,她開始接觸精油美髮。不是因為野心,而是因為那也是一種可以站在邊緣的位置——專注在技術,不必站到最前面。她報名課程,考證照,一步一步來。
回頭看,她的選擇沒有哪一個特別叛逆,也沒有哪一個特別積極。她只是不自覺地避開某些位置;有些位置,一旦站進去,就很難再退回來。
(五)拒絕
投入精油美髮業,是巫惠怡在社區大學的朋友牽的線,除了美髮技術和造型設計外,精油美髮用品降低化學美髮用品對身體和環境的損害,又帶有自然而療癒的香氛功效。巫惠怡被說服了,她報名精油與芳香療法課程,也參加專業講座;在網路泡沫,人心浮動的年代,她認為芳香療法、精油美髮是一條走得通的路,而且沒有油煙,是條清爽的大道。
2006年,她開始參加一場場的加盟店招商講座。2007年,她想放手一試,附近社區華人多,美髮店是她瞄準的目標,她想開設一家讓人耳目一新的精油美髮沙龍。但是,她缺乏資金。
她把精油美髮當成一件「可以投資」的事來談,她整理資料,講課程、證照、市場;打電話回家,姿態放得很低,語氣小心,像是在試水溫。
她說,如果能在附近先投資成立一間小的,不用太多錢。
巫以強聽完,沒有立刻回應。那時新竹的新店面正在整建,水電重拉,牆面部份補強部分重構,廚房重新配置,管線和設備都是新的;美國那邊的房子,也還在還貸款。
這些事,巫以強和陳秀玫沒有說。
他只說了一句:「現在不適合。」,沒有解釋。
(六)蘇世興
蘇世興的出現,像突然下起的午後雷陣雨,讓人有點意外,但蘇世興說的話總讓她期待著以後的美好。
他退伍不到三年,但已經在圈子裡混得很熟,學徒出身,一心想自己開店。她回到台灣不久,覺得自己懂的專業在這裡還派不上用場,但對精油產品的市場潛力有信心,她想到唯一的突破途徑就是開店。但是巫惠怡也知道自己對台灣市場的了解不夠,對產品的推廣方式、製作與行銷通路、切入美髮業或沙龍的管道…都不熟悉。
蘇世興圈子裡跑得勤,知道哪裡有新課程、哪裡有新產品、哪個師傅的技術最吃香。他談話的方式很像在鋪路——不是夢想,而是路線。精油、頭皮養護、美髮設備、品牌、客群,他投巫惠怡所好,說得頭頭是道。
巫惠怡知道他不穩,她也知道自己不想再一個人把所有決定扛起來。
他們很快就在一起。下班後一起吃飯,一起看店面,一起談「如果」。那種「如果」很迷人,因為它不需要現在立刻承擔。
父母很快就察覺了。陳秀玫先問男生做什麼,收入穩不穩;巫以強沒有問太多,只是看一眼,像在判斷這個人站不站得住。那種判斷沒有語氣,卻讓人不舒服。
吵架也很快出現。不是一次爆炸,而是反覆發生、反覆和好——妳怎麼不跟家裡說清楚?你為什麼每次都把事情拖著?你到底想不想定下來?
問到最後,兩個人都沒有答案。
(七)同在一個屋簷下
蘇世興有段時間搬進了巫家。
三層樓的分配很清楚:一樓是店,二樓是父母,三樓是年輕人。年輕人在三樓有自己的空間,像一個被允許存在、但不被真正納入的角落。
巫以強早上四點多會起床,下樓開火,把前一天準備好的滷味再次放入滷鍋中加熱後放涼。血糖控制需要規律,但規律對他來說不是醫囑,是他多年「被」養成的習慣。陳秀玫跟著起床,備料、切菜、整理。蘇世興多半睡到接近中午,起床時樓下已經忙過一輪。
偶爾在樓梯間遇到,社會歷練過的蘇世興會笑著叫一聲「叔叔、阿姨」。巫以強點頭,陳秀玫回一句「吃了沒」。對話很短,短到像是避免延伸。
樓下是熱的,樓上是涼的。
巫惠怡在兩個溫度之間來回。陳秀玫提醒女兒:「感情跟工作不要混在一起。」。她從不把蘇世興帶下樓幫忙,也沒讓父母知道她的工作計畫,她像是在維持兩個世界不要發生交集或碰撞。
那一年,她有時候會下樓幫忙看帳記帳、擦桌子,做得很快,像交差。巫以強沒有謝,也沒有說什麼;眼光先是隨著巫惠怡的身影而移動,然後很快移回滷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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