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沒有回家的人
（四）用制度說話
巫以欣商專畢業後，進入百貨公司當會計。
制度分明的大企業讓她很快就學會了用制度說話，也非常認同這種規範和表達方式。工作中的經驗讓她逐漸體會——清楚的事情，比含糊的事情更站得住、也更推得動。
她教妹妹、也教身邊的人怎麼把事情「寫對、說對」——不是寫得漂亮，是寫得讓別人沒有話說。她不喜歡情緒性的討論，也不相信「大家都懂」的推論。她相信：先「寫對、說對」，才可能做對。
「只要沒寫下來，就等於沒發生。」她常這樣說。這句話聽起來殘忍，但她知道，那是保護。寫下來，責任才不會落在最弱的人身上。
那幾年，巫以菁在國外，信裡寫的多半是異國風景、天氣、折扣，越是平常，越像刻意。
巫以欣沒有追問「發生了什麼」，她先問的是條件——「你的婚姻跟居留綁在一起嗎？」、「如果要離開，你手上有沒有自己的帳戶、自己的證件、自己的聯絡方式？」、「你現在的婚姻狀況、居留權，有沒有其他的路？」…
巫以菁起初聽不懂她為什麼問這些，只說「沒事」。
巫以欣也不爭，只把問題一個一個寫下來，像是在把退路先畫出來。
她最後只補一句：「不要把所有選項都放在同一個人身上。」
那不是勸離，也不是判決。比較像是在提醒：真正需要做決定的時候，至少不會只剩一條路。
她試著把這套語言帶進家裡。不是為了改變誰，而是想讓家裡在面對外面的世界時，不那麼容易被壓過去。
因為她知道，考驗的風雨一定會來。
（五）小弟與小妹
巫以芹小巫以欣整整八歲，以強小以欣十歲；對於以芹和以強，巫以欣就是個介於媽媽和大姊之間的存在。對這兩個「小弟」和「小妹」，巫以欣採取的態度和作法，和對只小以欣兩歲的巫以菁，有很大的差距。
巫以芹那時還小，卻很早就會坐在摺疊桌旁看帳；她問的不是「這是什麼」，而是「為什麼要這樣寫」。
巫以欣沒有給以芹詳細解釋原因，也沒有把任何一頁交給她。她只把兩種寫法攤開，讓她自己看差別：「這樣寫，危險（風險）會浮出來；那樣寫，危險（風險）會藏起來。」
後來以芹說想出國讀書，巫以欣沒有開心祝賀、也沒有積極鼓勵，她只問兩件事：「妳要去的地方，有沒有讓妳回頭的路？」、「妳拿到的資源，會不會變成別人能拿走的把柄？」
她沒有替妹妹選路，只想提醒妹妹：路不是夢想，路一旦站上去，想換就要付出代價。
巫以強從小就被說是「獨子」，店裡的人看著他長大，也習慣把未來放在他身上。
他高中那幾年常逃課，讓父母傷透腦筋，但周末有時還是會來店裡，站在櫃台旁看人收錢找零，偶爾幫忙搬東西。
有人笑著說：「以後這家店就靠你了。」
巫以欣聽見，沒有接話。她從來不教弟弟算帳，也不讓他碰任何決定。
徐幼晴有時心軟，想著至少讓兒子學一點生意。巫以欣只說：「現在教他接，不是幫他，是把責任提前塞進他手裡。」
她沒有替弟弟安排未來，只提醒他，有的位置一旦站上去，就不能隨意退下來。
巫以強結婚後，陳秀玫逐漸熟悉了店裡的節奏。在徐幼晴和吳彩霞的引導下，陳秀玫能給意見的事情越來越多，有時不只是幫忙，還會想辦法讓哪裡可以快一點，哪裡可以省一點。
陳秀玫開始投入麵店運作後，巫以強對店裡的事情也慢慢上心，這些改變，徐幼晴和巫以欣都看在眼裡。
一段時間以後，陳秀玫的弟弟也開始出現在店裡；陳勇全不張揚，也不多話，只是從學習開始，慢慢自然地接手一些雜事。
徐幼晴沒有說什麼，她心裡很清楚，這家店，最後還是要交付在巫家的人手上。
巫以欣也看得出來。她知道，陳秀玫在替自己家族找出路，也知道，母親在替巫家守住界線。
她沒有介入。有些事情，一旦說破，就很難收拾。在那之前，她選擇不說。
（六）愛情的起點
她進公司工作的那年，財會部門還在用一格一格的帳冊；數字寫錯了，就重算一頁。十年間，巫以欣升上主管，公司也開始第一代數位化，導入新的系統，鍵盤聲取代了翻頁聲，錯誤被記錄下來，不再能當作沒發生過。
林俊堂就是那個時候進來的。
他剛退伍，學歷不低，動作卻慢。一開始，帳做錯了好幾次，被點名，被留下來重算。他很認真，也很挫敗，卻不太會問。巫以欣注意到他，是因為他臉上那種說不出口的窘迫——不是不努力，而是不知道從哪裡補起。
她沒有替他說話，只是把流程拆開，帶他重新走一遍。她不是嚴格，是不讓他混過去。她知道，只要一次放水，以後就站不住。
後來，他跟上了。不是因為她放慢，而是因為他終於明白，她在意的不是對錯，是責任怎麼溯源、怎麼完成。
私下他坦承，是基本功不夠紮實。她點頭，沒有安慰。她向來不擅長安慰人，她只教人怎麼把事情做好。
那幾年，公司管理逐漸數位化，第一件事就是把帳從紙本搬進螢幕。有了先前的經驗，她知道林俊堂的實力；她把他劃進和自己同一組，負責系統轉換，是主管與下屬。錯誤一個一個浮出來，像是探照燈下的灰塵，帳目一筆筆歸位，又經由系統整合，運算速度和效率大幅提高；林俊堂彷彿找到了賽道，在數位化和系統方面如魚得水。兩個人常常在下班後留下來，把舊帳一筆一筆對齊新的格式。他們一起加班，對帳、跑系統、重新設計流程。她教他怎麼把事情變成制度，他慢慢學會用她的方式思考。
感情就是在那種沒有多餘情緒的時間裡慢慢滋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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