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退貨潮
同一天傍晚,濱原縣政府也在開會。縣長任福生面前不是病例表,而是一疊農會與合作社送來的退貨紀錄。北部盤商開始看到「濱原」兩個字就要求加驗,有些加工品根本還沒進市場就被退回。
任福生對媒體說得很簡單:「有問題就查,有證據就處理;但不能因為全台灣在怕,就先把沒有證據的農民當成有問題。」
散會後,農業處的人提到幾項近年推動的特用作物與加工投資,問要不要先全面暫停。任福生沒有答應,只要求把契作公司、資金來源和收購用途重新列一遍。「正常的案子不要自己嚇自己停掉,」他說,「有疑點的另外標。」幕僚翻到其中一頁時提到一名常幫地方介紹市場與資金的陸姓顧問,任福生只說:「食安事件是食安事件,我們縣內的農產品又沒有什麼問題,不必擔心,一切照程序查清楚講明白就可以。」
重新彙整的工作最後又落到蔡明修桌上。十幾年的公文版本、契作附件、地籍圖、公司更名與補助核銷被拆成好幾疊,他對著螢幕一筆一筆補欄位。表面上都合法:有申請、有核章、有匯款、有收購紀錄。可他愈整理愈覺得幾個年份怪------某些公司換了名字,窗口卻沒換;幾塊彼此離得很遠的地,技術顧問與付款節點反而一再重複。他沒有下結論,只在自己的工作副本旁邊打了幾個問號。那份副本沒有進正式卷宗。
他把不同年份的「特用作物」欄位另外拉成一張表。名字多得沒有戲劇性:洛神、薑黃、香茅、油茶、蕎麥、樹薯、蓖麻、麻瘋樹,還有幾種地方試驗後就沒再續作的材料。用途欄更亂,食品、澱粉、飼料、精油、工業油、生質材料、景觀綠化全混在一起。蔡明修盯了一會兒,只覺得這些計畫跨了太多年、換過太多公司,沒有理由把其中任何一個名字單獨圈成「有問題」。他最後只在表頭多加一欄:實際收購人。
「收購人會把購買的契作物如何轉賣或使用?不就是以往就曾在台灣種植過但已經慢慢淘汰的農產品,並非「毒物」而是因不符合當時的經濟效益而退出島內土地。」蔡邊整理邊回想。
身為在地人及議長的重要左右手,他認為這兩年縣內農業經濟提升,讓原本困頓的鄉里生活水準大幅改進,「吃得飽,吃得好,這才是最實際的東西!」他在已經無人的辦公室小聲的嘟囊道。
第十三天,中部一場夜市封街活動因「飲料某些材料可能有問題」的傳言突然冷清,附近超商的瓶裝水卻被掃空,群眾的擔心反應在實際的購買行為上。擔心發生不必要的搶市騷動,不同縣市開始各自加碼管制,同時等待中央能快點給一個能解釋全部病例的答案。
第十四天,程以澄仍然沒有一個能解釋全部病例的毒物名稱。兩週累積下來的新病例,反而讓前面幾條看似醒目的線索一條一條降級。
不同病例在器官損傷、發作時間與常規檢驗上始終聚不成同一型;細菌、常見食品污染與單一原料變質,也沒有一個能把全部病例一起解釋。
她把後來新增的病例補進原先三個臨床群。這次沒有再討論「要不要分開」——那件事第四天就決定了;現在要看的,是新資料有沒有逼其中兩群重新靠近。結果沒有。
竹科外送的失溫紀錄、球場糖漿的曝熱紀錄都曾經很醒目,可後來出現的病例裡,有人沒有相同失溫條件,也有人根本沒用那批糖漿。兩條線都還要留,但已經不足以當共同原因。
住院醫師問:「所以溫度線現在往後放?」
「降級,不是刪掉。」程以澄說。「它是真的有瑕疵,但解釋不了後面的人。」
住院醫師看著白板:「那我們剩下什麼?」
「全部。」程以澄說。茶、糖、水、冰、乳品、果汁、配料、容器、配送都還在,只是沒有哪一條有資格被叫作共同答案。
她把另外幾組病例叫出來。「而且現在連是不是同一種東西都不能先假設。化學性的、天然的、加工污染,甚至幾件事剛好疊在一起,都還有可能。」
她看著前幾天留下的幾個大圈,最後把原先畫在中間的共同箭頭擦掉。
住院醫師問:「所以我們前面一直在找一個共同壞掉的環節,可能一開始就錯了?」
「可能。」程以澄說。「至少現在不能再靠這個前提查。」
13 撐不住的人
第十五天,死亡人數來到十四。餐飲業開始撐不住,手搖飲平均營業額掉到原本的三成以下,拾柒茶事把營業時間從十二小時縮成六小時,林芷晴一週的班從五天變成兩天。店長志明沒有解雇任何人,只在群組裡說「先一起撐」,可是所有人都知道,沒有客人就沒有什麼可以撐。
她母親從南部打電話來,問房租夠不夠。芷晴說夠,掛掉後才把銀行App打開。帳戶裡的數字比她嘴裡的答案少很多。
最讓她生氣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該怪誰。店沒有違規,司機說自己只是送貨,供應商拿得出單據,政府每天都開記者會。可是她的班就是不見了。她開始理解為什麼網路上有人只想找一個名字來恨:沒有名字的損失太難受。
那陣子,佐藤結衣的頻道也悄悄停更了兩星期。她原本想拍「台灣手搖飲全攻略」,剪到一半,看著新聞裡一杯杯被封存的證物照片,覺得笑著介紹「半糖少冰」怪怪的。她把那支影片存成草稿,換拍了一支回答東京朋友「台灣現在還安全嗎」的問答影片,用日文老實說:不知道,但我還住在這裡。留言吵成一片,有人叫她快點回國,也有人謝謝她沒有誇張渲染。兩星期後,她才把原本那支點飲料影片剪完上架。
外送員收入跟著崩,學校禁止學生團購飲料,幾家特別重要的科技公司宣布暫停外送進入辦公區,球團改成所有飲品由內部統一提供,婚宴會館被取消訂席,夜市人潮減少,便利商店瓶裝飲料反而先增加,幾天後又因為一則假消息突然暴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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曝露途徑還沒有答案
第十五天晚上,總統府的專案會議開到快十一點。死亡人數那天早上剛跳到十四,程以澄手上仍然沒有毒物名稱,只有一句「我們可能一直問錯問題」被抄進了簡報。
國安會秘書長報告完最新的排除清單,會議室安靜了幾秒。代表國安局的羅靖安補了一句:「曝露途徑還沒有答案。」
賴祥哲盯著那份清單看了很久,久到有人以為他沒在聽。
「查了快半個月,死了十四個人,你們告訴我,連東西是什麼都還抓不到?」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的冷氣聲都變得清楚起來。
沒有人立刻回答。他站起來,把椅子往後推得太用力,發出一聲響。
「十四個。」賴祥哲盯著死亡數字,手掌壓在桌面上。「半個月了。我現在連明天要叫民眾避開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停了一下,像還想再說什麼,最後只把桌上的簡報翻回第一頁。紙角被他的手指壓出一道折痕。
坐在賴身旁的副總統方若涵望向賴,等了幾秒才開口:「總統,還是先把今晚能決定的事情決定掉,至少有個進度,這樣會不會比較好?」
賴祥哲抬頭看她,呼吸慢慢放下來。他把椅子拉回桌邊。
「好。」他說。「醫療先講。哪些病人今晚最危險?」
代表毒物中心的程以澄把病例頁翻開。會議室裡重新只剩紙張、鍵盤和冷氣的聲音。
沒有人再提剛才那一下。
會議一路開過午夜。程以澄離開時,只記得賴祥哲後來又問了兩次同一件事:明天早上以前,能不能至少把「不知道」的範圍再縮小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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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十九分鐘
第十五天,衛生福利部食品藥物管理署內部,一份還沒對外公布的檢驗初稿在正式發布前十九分鐘,出現在某個政治評論粉專的貼文裡。
草稿裡有一句「不排除人為介入之可能性,但證據仍不充分」,被斷章取義成「政府證實遭人為下毒」,兩個小時內轉發破十萬。食藥署只好提前開記者會澄清;幾個問題還沒確認,台上的回答前後不一,反而讓外界更不信任。
當晚的內部稽核先鎖定草稿曾經停留過的工作站與帳號。隔天約談時,一名紀姓約聘助理研究員承認,自己在正式報到以前就已經在交友軟體上認識一名自稱「在對岸做兩岸醫藥貿易」的網友。對方沒有要求她做任何驚天動地的事,只說,如果她願意,每個月固定把手上「大家遲早都會看到」的公文拍照傳過去,就能拿到一筆小小的、幾乎不會有人發現的零用錢。
她在約談時說:「反正這些東西又不是機密,就只是還沒公布而已。」
程以澄在內部會議上把這句話抄到白板:「她說的正是最麻煩的地方。那些東西真的不是機密;問題是,這一次它比正式發布早了十九分鐘出去。」
隱約之間,已經鬧了半個月的食安問題似乎開始有了滲透的味道。
而調查局的重點也開始轉向一些特殊的農業縣市,兩岸的互動頻率,或是特殊的金流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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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府內那一扇門
簡洛衡被捲進這條線,並不是因為有人懷疑他。恰恰相反,他在總統府裡屬於那種不太會被注意的人:國安會諮詢委員助理,替長官整理資料、追會議版本、確認簡報、替臨時被叫進府的人補一張通行與座位名單。職等不算最高,位置卻靠得很近。總統與副總統的正式行程外界看得到一部分;他真正碰得到的,是公開以前的時間調整、府院協調會議的出席名單、幕僚預備的議題順序,以及哪些人臨時被加進哪一場會議。這些東西大多不是最高機密,拆開來看甚至無聊,可是一旦有人長期收集,就能看出政府什麼時候緊張、誰正在被叫來、哪一條線開始升高層級。
最初他只覺得自己是在幫人「看風向」。一名透過學界活動認識的中間人偶爾問他,最近府裡是不是在談軍購、哪一場府院會議會不會提前、某位首長下週是不是南下。他不交文件,只在飯後多講一句;後來變成傳一張刪掉標題的會議表,再後來是把幕僚群組裡還沒公開的時間改動截出去。對方給的回報也不像電影裡的買情報:幫忙介紹演講、替朋友的研究案牽線、香港出差有人招待。每一次都小到足以讓他告訴自己,這不是間諜。
食安事件爆發後,府內勤務與會議節奏突然變快。一次臨時專案會議前,安全單位發現外面流傳一張所謂「總統府緊急勤務表」,格式很像真的,內容卻摻了幾個不存在的哨點與錯誤時間。麻煩的不是那張表是假的,而是造表的人顯然看過府內使用的欄位、縮寫與排班習慣。簡洛衡在辦公桌前看著那張截圖,背脊第一次發冷:他沒有傳過勤務表,但幾個月前,他曾把一張內部會議附件的空白格式傳給那名中間人,當時對方只說想知道「你們政府文件到底長什麼樣子」。
他開始刪對話紀錄,又不敢刪得太乾淨。第一名死者出現後,他整晚沒睡。第二天在府內走廊遇到沈未白來等採訪,兩人只點了一下頭。沈未白認得他,知道這個年輕幕僚偶爾能把複雜的國安名詞翻成人話,卻不知道他口袋裡那支手機已經讓他不敢再直視任何一場會議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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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統府與行政院】
危機進入第三週後,總統府與行政院終於出現路線上的摩擦。
總統賴祥哲關心的是,如果這很可能是一場境外策動的國安事件,政府究竟應該在什麼證據門檻下對外定性;行政院長周維鈞關心的卻是另一組問題:學校午餐與外送飲品要停到什麼程度、哪些糖漿與配料批次必須先下架、農產品被錯殺後誰補償、物流停運會不會讓漁貨和生鮮先爛在市場、兩萬多家飲料店的員工下個月還有沒有薪水。
散會前,周維鈞把幕僚留下來,問了一個他剛才沒有在跨部會首長面前問的問題:「如果全面暫停外送飲品、部分散裝配料和來源不明的加工原料三天,餐飲業損失會到哪裡?」數字報上來後,他盯了很久。那不只是經濟問題,也是他甚至執政黨的政治問題。命令下錯,他會成為把恐慌擴大的人;命令下慢,下一個死者也會算在他頭上,然後火往上燒。
然而,他最後仍然簽字了。不是因為沒有私心,而是因為兩種代價裡,他選了自己及黨比較能承受的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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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凌晨會議裡,賴祥哲說希望再等二十四小時確認幾條情報。周維鈞把手上的表格往桌上一放,語氣沒有提高,但整個房間都安靜了。「總統,情報要再等二十四小時可以,可是醫院的床不會等。明天一早地方會問要不要停課,店家會問哪些原料還能用,農民也會問為什麼東西不能出。國安判斷還沒完成,我可以接受;但行政院總要有個做法。」
賴祥哲看著他幾秒,最後點頭。「那你先做民生風險處置,國安定性我負責。措施如果錯了,政治責任算我的。」
周維鈞搖頭。「行政命令是行政院發的,責任不會只算你的。我只是希望我們不要為了怕做錯,最後什麼都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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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爭論之後,方若涵第一次把美方資料帶進核心會議。
她沒有在華府任職過,和美方的關係來自十多年國會、政務委員與國安會工作累積下來的會議與合作。AIT送進來的也不是一份寫著「答案」的文件,而是幾組彼此看似無關的異常:幾家境外公司的資金移動、特定人士在香港與新加坡的會面紀錄、對台灣食品與地方政治議題異常密集的開源情蒐,以及幾個在事件爆發前就開始建立的社群帳號群。
她對這種模糊威脅並不陌生。還在國安會任職時,她曾主持一場關鍵基礎設施演練;會議前夕,幕僚收到一批看似普通的釣魚郵件,接著有人把她家人公開行程、住家附近街景與她每天進出辦公區的大致時間整理成一份匿名檔案寄進辦公室。沒有炸彈、沒有槍,也沒有任何一句直接威脅,資安與安全單位最後也無法確認寄件者身分。
方若涵從那次以後不再把「沒有真的動手」理解成「沒有發生國安事件」。有些行動的目的,本來就是讓被盯上的人知道:我們看得到你,像是無聲但卻有效的恐嚇。
AIT來的人把資料夾闔上時說得很清楚:「我們可以告訴你們哪裡值得看。但裡面有些來源和取得方式,我們不能讓它直接變成你們司法程序裡的材料。」
方若涵回到總統府後,沒有把那份名單直接交給檢調。她先找國安局副局長邱正毅。邱正毅做情報工作多年,出了名地謹慎,堅持情報可以指路,卻不能替司法程序補上證據。方若涵說:「把美方給的名字全部拿掉。如果我們只靠台灣自己的金流、通聯、公司登記、採購和證人,能不能走到同一批人?」
邱正毅看她一眼。「會慢很多。」
「那就照程序慢慢做。情報可以幫我們縮小範圍,證據還是得自己做。」
邱正毅回去後把原則寫進專案組工作備忘:日後若進入搜索、扣押、拘提與起訴,盡量以台灣自己取得、能在司法程序中說明來源的銀行紀錄、發票、監視器、通聯、土地租約與證詞建立證據鏈;CIA報告與AIT密件先作為查證方向,不直接拿來替搜索票或起訴書補上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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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週,北城交通樞紐附近一家越南小吃店在門口貼了一張手寫紙:「部分飲品暫停供應。」老闆娘中文寫得不漂亮,下面又補了一行越南文。午餐時間,一名上班族問她是不是怕政府查,她搖頭:「我不是怕查,我是怕客人看杯子,不看我。」
蘇霽禾把這句話記進採訪本,最後並沒有被放進當天新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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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島嶼 消融 (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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