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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22 01:59:37| 人氣280|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島嶼 消融(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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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葡萄柚綠

第三天晚上九點十二分,北城大學男生宿舍。新生迎新還沒結束,披薩盒堆在桌上,炸雞剩一半,地上十幾杯飲料,還有兩瓶學長偷偷帶進來的威士忌。

已是大二的十九歲許蓁蓁坐在書桌前,她被邀請一起參加聚會,除了過來看看自己的直屬學弟外,順便跟其他學長聊天談下週要去北橫露營的規劃。去年還是新生的她還很稚嫩,正所謂「大一嬌」的階段,年輕可愛的她,可是學長口中的大熱門,那時候時間真的不夠用啊,心思不禁飄向記憶深處。

第一次聽到「大一嬌、大二俏、大三拉緊報、大四沒人要」這個順口溜是來自母親,她正色地提到三十多年前女大學生的「鐵律」就是如此。「真的嗎?」她笑了半响,眼睛眨呀眨「我們這個世代才不是這樣呢~」,蓁蓁抓著母親手臂,撒嬌回應的聲音充滿自信。畢竟自己遺傳了也曾是大一嬌而且是真正嬌的母親大人容貌,不但青春美麗,加上聰明又會打扮,每天的生活都很忙,處於真正「俏」的年紀。對於他們這個行程資訊都是爆炸的世代來說,時間過得既慢有趣且充實,她根本不擔心緊報問題。

重點是:「趕『蒼蠅』、篩選、新同學聚會、曖昧小約會(循環)、然後選男友的開始...」嗯,只是開始而已,言尤在耳,這是去年入學時,學姊們給的良心建議。她不能同意更多了。

不過矜持及小心還是要有的,女生都知道。蓁蓁不例外,她並沒有喝酒,還是父母眼中乖寶寶的她,拿的是一杯葡萄柚綠茶,裡面有特別的粉蜾及紫蘇籽。

過了一會,可能氣氛太嗨了,也可能室內空氣不足。

「我頭好暈。」蓁蓁對旁邊的同學說道。

同學們以為她喝醉:「妳今天不是沒喝酒嗎?」

「是啊。」她站起來,才走一步就扶住旁邊的床架,呼吸明顯變快。

「欸。」她抓緊木頭,一時天旋地轉。

「怎麼了?」學長走過來詢問。

「我有點看不清楚......而且好想吐。」

幾分鐘後,她反應越變越慢,冷汗加上臉色發白,已經有點支撐不住,學長姊攙扶著她,大家互相對看,神情都是疑惑。此時,沒人注意的角落,另一個男生已經蹲在地上大口喘氣乾嘔,而不遠處的第三個人同樣因為站不起來而坐下,接著意識出現混亂。有人以為是通風不良加上酒精催化,有人則是猜測是不是哪位學弟私下帶了什麼不該帶來的「東西」讓歡樂氣氛過嗨甚至變或集體迷幻或是恐慌。

畢竟只是二十歲上下沒什麼真正社會經驗的學生們亂成一團,一切直到其中一個人口吐白沫且全身大力抽搐時,房間才真正安靜下來。

有人打119,有人持續支持著倒下的同學,還有人甚至拿起手機錄影「保存現場證據」,有人哭,有人大叫,主辦人在派對賴群打入:「有狀況,請大家不要再喝桌上的東西!先到室外。」

因為倒下的人數眾多,晚上十點以前,是由北部三家醫院共同收治了這些患病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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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科學園區與球場兩批病例的資料也被重新調了出來。短短的幾週,三個地點、三種飲食背景,原本被認為獨立事件的現象,終於被放到同一張時間表上,只是沒有實際的共同「毒源」證據,且三個事件彼此相差很遠,即便都是中毒,仍不足以證明它們背後一定是同一件事。

被衛福部統一指定找出中毒原因的是中北市最大也是最權威的北城醫學中心,負責毒物科主任程以澄帶著團隊,正在研究白板上所列出各種猜想,同時不斷地檢查來自地方的每份檢驗報告。

當晚十二點十九分,南部港都有人在Facebook發文,說一家四口喝了便利商店瓶裝茶後全部送急診。商店總公司連夜查批號,衛生局也把這一家列入待釐清通報;在結果還沒出來之前,這個新的「中毒」貼文已經在社群平台上被轉發了一萬多次。

第三天深夜,北城大學的學生陸續送醫後,醫學中心毒物主任程以澄第一次把竹科、球場與學生三批病例放進同一個工作檔案,然後打給食藥署研究檢驗端的顏啟文,請他協助處理與分析檢體的共通性。

程與顏合作過不少食安案,彼此知道對方最討厭什麼:程以澄對沒有數字的「大概」反感,而顏啟文則討厭他人只憑經驗就先替檢體決定答案。 都是嚴肅的科學人,但多年的默契,有大案子發生,彼此第一個想到的可靠夥伴就是對方。

電話接起來時,顏啟文還在吃便利商店的飯糰。「妳先不要跟我講像什麼。檢體怎麼留、幾點採,先講這個就好。」

透過電話,程以澄把三批人的臨床差異詳逐一係描述。只是才說到一半,顏打斷她:「等等。妳是要給我方向,還是已經認定了某種可能,希望我去找證據?」

程:「有差嗎?」

「差很多啊。」老顏把飯糰包裝揉成一團。

「有方向我可以找;先有答案,我就會只看到妳要我看的東西。這種最麻煩。」

程以澄沒有跟他爭。她把採檢時間、保存條件和已做過的常規篩檢傳過去。掛電話前,顏啟文又補一句:「還有,三批先分開。不要因為新聞台把它們剪在一起,我們也跟著打混仗。壓力是壓力,專業是專業,只有事實才是真理。」

「不愧是老顏,還是務實帶點呆板的作風。」掛電話後,程以澄心想。

然後吩咐同仁把三批資料分開存放。新聞已經開始把幾起事件剪在一起,她反而更不敢這麼做。

已經接近午夜,竹科、球場和學生三批病例才完整排上同一個工作畫面上。

竹科資料她從第一晚就開始追,球場資料下午才補進來,而晚上學生的病例最急最兇,且病例還在增加。三個案子的共同點暫時只有「都有人喝過飲料,然後咽喉腸胃燒灼劇痛」,這樣的說法過於籠統,遠遠不足以判斷中毒原因,程嘆口氣。

急診走廊的消毒水味混著嘔吐物和乳膠手套的氣味。她把幾名病人的檢驗值排在同一個螢幕上,更加細分症狀,幾輪推測,還是看不出能把三批人綁在一起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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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不是同一種中毒

程以澄四十五歲,在北城醫學中心毒物科工作十五年。

住院醫師最怕她問「為什麼」:因為如果回答「通常」,她會追問通常是多少;回答「很多」,她會問幾個;而若回答「應該」,病歷多半會被無情地推回來。她不是故意刁人顯官威,她只是不喜歡拿模糊的字眼替病人補答案。

第三天深夜,她還穿著白天那件襯衫,黑咖啡早就冷了。女兒傍晚傳訊息問她幾點回家,她一直沒回;手機現在反扣在桌角。

急診住院醫師把剛整理好的三批資料送到她面前。

「老師,我覺得……這三批會不會是同一波?」

程以澄仍然低頭看眼前桌上的資料,沒抬頭:「你先講你看到什麼?」

住院醫師回答,三批人中毒時間接近,也都喝過手搖飲,雖然店家均不同且地點分布很廣很散。程以澄抬頭看了對方一眼,沒有順著這個答案往下走,只問症候是否一致。年輕醫生翻了翻資料,回答三個地區病人的反應及檢體還是有點不太一致。

程以澄把三疊病歷往左右拉開:「別說有點....,這幾份根本差很多。你先分開看,不要急著湊成同一件事。」她要的是曝露史,不是急診標籤。便當、球團餐、披薩炸雞各自列開;飲料店、品牌、原料也分開。她指著時間欄交代:「第一口幾點、最後一口幾點,什麼時候開始不舒服,中間還吃過什麼。分開問,先不要讓他們互相講。」

程以澄看了他一眼,年輕醫師立刻拿回表格:「好,我去問。」才走到門口,程以澄突然說:「還有。不要跟病人說我們懷疑什麼。」

「為什麼?」

「你一提示,他後面講的就不一定是原來記得的了。」

門關上以後,她一個人坐在辦公室,把三批病例重新排開。真正讓她不舒服的不是共同點太少,而是差異比原先設想的還要多:

竹科這批以持續惡化的腸胃道症狀和全身性反應為主;

學生那批的暈眩、呼吸加快、意識混亂與抽搐更突出;

球員的資料還不完整,卻也不能乾脆塞進前兩組。

兩天半不到的時間內,三個完全不同的地方,喝的東西不同、食材配料不同、糖的來源不同、甜度不同、溫度不同、冰量不同、飲料製作方式不同,實際症候也不同。當時最保守、也最合理的工作假設,反而是幾起彼此獨立的食品污染事件,純粹因為樂透般的機率,剛好撞在一起,而不是替全台找一種共同的毒物或原因。

醫院、衛生局和食安端最早執行的因此不是猜毒名,而是把每一杯飲料回到食品本身:茶底、糖漿、鮮奶、果汁、珍珠、愛玉、水、冰塊、杯材、店內器具、存放環境是否安全整潔,同桌沒出事的人喝了什麼。畢竟,前幾年「拉寶茶室」多人死亡重案的教訓還在耳邊,當然大怒的市長,連續幾個禮拜開會追案狀況,緊波的氣氛,當時參與調查的部屬們歷歷在目。而這次事件更大,雖然案件不只是中台市,但北城大學案的受害者都是高材學生,有位已經拿到美國大學全額獎學金的短期交換學生也在其中,市相關部門的人更加不敢敢掉以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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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批茶葉看起來可疑,就去找同批茶葉還流到哪些店;某一桶果汁被圈起來,就看喝過同桶原料的人是不是也有症狀。好幾條線追出去,都遇到同樣的結果------同樣的茶、同樣的糖、同樣的水果,同樣的水源,有人喝了出事,大多數卻都沒事;而出事的飲料杯並沒有可以共享同種能直接指認的配料。

當然水質甚至冰塊也從第一輪就在調查表上。竹科那批有正常冰也有少冰,球場和學生飲料的冰量、店家、來源又不完全相同;保存下來的冰及飲料也在第一當時以袋或批混合採樣檢驗過,全都沒有跑出穩定一致的異常。甚至同一袋冰還曾經供應過大量沒有發病的杯子,這在三個範例中均市如此。

按著研究人員特有的耐心,程依據結果把冰、水甚至杯材及洗水乳等,改留在背景欄位:不能排除,卻也沒有證據把它拉到最前面。

總總不合邏輯的現象,讓程的心實在是有點累了。她不禁想起自己家裡的丈夫及女兒。

打起精神,身為毒物市主任的職稱,讓她打起精神在白板上另外畫了三個空圈,不寫毒名,只代表三個臨床群。她寧可承認現在可能是三件事,也不願意因為新聞上那句「都是飲料」把三種反應硬壓成一種。

「但結果到底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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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多離開醫院時,她才看到已是高中生的女兒早先傳的 Whatsapp簡訊,那是她把家人與工作分開的另一價通訊軟體,忙碌時只要看到是Whatsapp有紅數字標,她就會先看,享受「家人的溫暖」,這次同樣不例外,只見訊息顯示:「親愛的媽媽,湯在冰箱,不要又吃便利商店了。」程以澄心裡暖暖的,回到家,女兒房門已經暗了,她也沒有打擾,梳洗一番就躺到床上同樣睡去,畢竟這兩天實在太累了。

隔天起床,吃早餐時,女兒問她週六能不能到學校去看這次的美術成果展? 她原本答「可以」,拿起包包才想起有當天有病例會議,只好充滿歉意改成:「我盡量。」女兒嗯了一聲。並沒有多說,畢竟她也看到新聞轉播,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乖巧董事的女兒,程一路開往醫院的途中,不斷想起女兒詢問時的臉龐,還記得自己說的「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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滲透論的深夜

第四天凌晨三點十五分,第一篇「全台飲料供應鏈遭滲透」的長文出現。這時能確認的仍只有三個病例群,其他大量轉傳中的「案例」有真有假。凌晨四點,有人開始囤瓶裝水。

天亮以前,三起原本彼此無關的事件終於被新聞畫成同一張圖;調查人員卻還沒有資格這麼做,台灣到底怎麼了? 國安危機?對岸滲透?....。

此時行政院「即時新聞澄清」及國發會的「爭議訊息澄清專區」還是舊的資訊,並沒有更新的消息;而院下的「數位發展部」在資安及網路滲透也未發現多量或怪異的訊息流通,特別是IP來自對岸或其他對台灣不友好的特殊國家。 而反應最快的民間「台灣事實查核中心」網頁也未公布假新聞及毒物的澄清資訊。島嶼似乎在慢慢消融,夜裡偷偷流動的資訊與耳語海浪,在台灣慢慢地航行同時,底下ˋ的浪開始漸漸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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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鏡頭前的答案

第四天早上七點半,新聞台全部在談飲料。八點,衛福部總算召開記者會,部長邵允和站在台上說:「目前沒有證據顯示全國性食品供應鏈遭到污染,請民眾不要恐慌,也不要轉傳未經證實的訊息。」

記者會結束不到十分鐘,江培之已經開了直播。她沒有說政府隱瞞,也沒有說這是境外攻擊,只把邵允和剛才的兩個訊息並排在螢幕上:

「目前沒有證據顯示全國性食品供應鏈遭到污染」

「病因仍在調查」。

江誇張地嘶喊:「這兩句都可能是真的。」她對鏡頭說。「但老百姓想問的是:你既然還不知道原因,憑什麼叫大家不要怕?我不是說政府做錯,我是說政府現在沒有答案。」

聊天室很快刷過幾百則留言。有人罵她製造恐慌,也有人說終於有人問到重點了。畫面右上角接連跳出幾筆贊助,金額有大有小,帳號來自國內國外。

江培之念了其中兩個名字,笑著說:「你們不要一直斗內,留著自己吃飯。」厚妝但笑嘻嘻的臉龐,「來,繼續下一個話題.....」

九點十五分,邵允和那句話被剪成十二秒短片,標題是「政府:沒有全國性污染」。

十點二十分,南部港都那一家四口的檢驗初步證實只是急性腸胃炎,跟瓶裝茶無關;前一天那家被網路封為「安全店家」的快閃店,送醫者也沒有被列入三個病例群。只是兩則澄清都沒有上熱門新聞,畢竟沒事就不是新聞,這在台灣早就是常態。

同一時間,一張照片卻開始瘋傳。照片裡是一名穿著飲料店制服的年輕人,手上拿著透明塑膠瓶,文字寫:「朋友在飲料店工作,叫我這幾天千萬不要買手搖,不能講太多。」十一點,照片已被分享四萬多次;十一點四十分,真正的店員被找到,瓶裡只是清潔劑,照片則是兩年前拍的。只是,澄清雖然也發出去了,然而轉傳不到原謠言的十分之一。

這是第四天。三個病例群已經足以讓所有人害怕,卻還沒有任何人能證明背後存在一個統一的操作者。社群上的結論跑得比檢驗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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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六家飲料店

蘇霽禾上午十點二十三分走進第一家飲料店。身為《島報》生活產業組資深記者,三十五歲。她跑食安、餐飲和供應鏈十三年,最不喜歡別人把她叫成「美食記者」。

她和程以澄十一年前就在一場校園午餐中毒案碰過面。那次蘇霽禾把一個還沒證實的菌名壓到截稿前都沒寫,程以澄因此記住她。後來碰到食安案,兩人偶爾互通電話;不是私交很深,而是都知道對方什麼時候會老實說「不知道」。

這一次也一樣。程以澄能說的,只到已去識別化的症候、已公開的檢驗方向,以及她希望蘇霽禾幫忙釐清的供應鏈問題。蘇霽禾則去找店家、供應商、農戶、物流與公開文件。兩個人都清楚彼此的界線:醫師不替記者洩漏病歷,記者也不把尚未證實的猜測寫成答案。

蘇霽禾熟的是食物怎麼進城市:凌晨誰送鮮奶、哪家連鎖走中央廚房、哪家加盟主自己叫貨、颱風前為什麼葉菜先從貨架消失。這些事情平常很少上頭版,出事時卻會一下子牽動很多人。

下午跑店途中,蘇霽禾接到母親電話。老人家第一句不是問她有沒有吃飯,而是問:「新聞說連水都有問題,我煮開就可以了嗎?」

蘇霽禾站在騎樓下,看著便利商店裡有人一次搬兩箱瓶裝水,只能回答:「自來水目前沒有證據有問題,妳照平常喝。」母親追問:「那飲料呢?」她沉默了一秒。「我還不知道。」電話那頭也安靜下來。三年前母親曾因普通食物中毒在市場暈倒,沒有上新聞,住院兩天就回家。蘇霽禾一直記得自己當時最怕的不是病名,而是沒有人能告訴她究竟吃進了什麼。

她走進飲料店時,店長正在接電話:「沒有,我們今天茶葉全部照正常程序......對......原料都有單據......沒有,我們沒有用南部那批的......」掛掉,下一通又響。店長看著蘇霽禾:「記者?」

「嗯。」

「我現在真的沒辦法啦。」

「放心啦。我不是問你有沒有下毒。」店長愣了一下,蘇霽禾把名片放在桌上。「我想問的是,訂單進來以後,到客人拿走以前——中間到底有多少人碰得到這杯東西?」

店長看著她:「妳現在問這個要幹嘛?」

「現在大家都在找哪個品牌有問題。」她往後場看了一眼。「可是我越看越覺得……不一定是品牌。」

7 白板上的供應鏈

下午,蘇霽禾一間一間跑。第五家店在一條沒有騎樓的舊街上,她趕著進去,機車隨便塞在路邊一小塊陰影裡,安全帽連扣都沒解好就衝進門。兩個多小時後出來,太陽還斜斜照著,坐墊燙得她一坐下立刻又彈起來。

她這才發現原本以為能遮到車的那棵行道樹不見了,路旁只剩一截剛磨平的樹頭和幾撮木屑。她站著等坐墊散熱,順手把採訪錄音傳回報社。

第五家店的店長把進貨資料攤給她看,說自己也一直在找共同點,可目前就是沒有。蘇霽禾沿著櫃檯一路問茶、糖、奶、杯材,也問冰從哪裡來、誰收貨、誰補進冰槽。她想知道的不是哪一項最像答案,而是一杯飲料從接單到完成,究竟真正經過多少隻手?

再跑完第六家店後,晚上十一點她才回到報社,在白板上寫了一整面:茶葉、糖漿、鮮奶、果汁、椰果、珍珠、愛玉、粉蜾、水果、水、豆類、冰塊、香料、其他添加物、杯材、封膜、店員、加盟主、倉庫、物流、平台、外送員、公司團購、球團工作人員、消費者自己。冰塊旁邊她又畫了一條線,註記「店製/商用冰、供應商、冰量、冰槽」。

她沒有特別偏哪一條線。茶葉就追茶葉,果汁就追果汁,奶和糖漿照批號查;冰塊也一樣問店家自己製冰還是叫商用冰、同一批送到哪裡、事故後還剩多少能留樣。麻煩的是,每抓到一個看起來很像答案的東西,旁邊很快就冒出反例。

同組記者站在白板前看了半天:「妳到底在幹嘛?」

蘇霽禾拿著筆沒有動:「不對。」

「哪裡不對?」

蘇霽禾盯著白板。「我不知道。就……我們是不是太早認定,一定要有同一個品牌、同一個原料?」

同事笑:「妳被政治組傳染喔?」

她沒理他。便利商店的商品有條碼、有批號、有中央物流、有進貨紀錄,店裡還有攝影機。手搖飲不一樣,它是現做的,一杯飲料的身分只存在幾十分鐘,客人喝完,杯子丟掉。訂單紀錄只能證明你買過什麼,不能完整證明那杯東西在每一個時間點是什麼樣子。而且台灣手搖飲的量太大,店太多,加盟系統太複雜,外送又把原本「店員---客人」的兩點關係,變成至少三點------中間還經過保冷袋、機車踏墊、多站配送的三十分鐘、四十分鐘、有時候一個小時。

如果有人想攻擊一個高度信任、又高度分散的民生系統———蘇霽禾停住,她不喜歡自己剛剛想到的那個詞。「攻擊」,這詞的重量太大了,她把它擦掉,改寫:「人為」,然後在旁邊打了一個問號,「人為?」

過了兩天,她這才注意到,那個北城近郊球團合作店家換供應商的細節,寫在一張她隨手拍下的進貨單背面,被壓在十幾張其他單據下面,差點被她自己漏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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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死者

第四天,第一個人死了。不是工程師,不是球員,是那位芳華正盛,本來眼前有無限可能的十九歲女大學生許蓁蓁。

凌晨四點二十一分,心跳停止,搶救三十七分鐘,四點五十八分宣告死亡。她母親從中南部搭第一班高鐵北上,抵達醫院時,女兒已經躺在太平間。

上午九點,媒體知道名字,九點半宿舍門口擠滿記者,十點許蓁蓁高中畢業照出現在所有新聞台。照片裡的她穿白襯衫,頭髮綁在後面,笑得有點不自然。那是每個台灣家庭都可能有的一張照片,她原本下星期才要正式開學。

她父親在醫院外面沒有哭,至少攝影機拍到的時候沒有。記者問:「你對政府有沒有什麼話想說?」他看著十幾支麥克風,很久,然後問了一句:「我女兒到底喝了什麼?」

沒有人回答。那句話當天晚上成了新聞標題,隔天變成抗議標語。第四天以後,它已經不再只是父親的問題,整個台灣都在問:我們到底喝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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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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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 消融(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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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長: .i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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