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沒有人敢喝
當第一個死亡通報出現後,媒體24小時接連不斷的報導,各種小道消息在網路平台上流竄,真的、假的、誇張的、或甚至帶著惡意的留言及AI貼圖病毒式的傳播,看似隨機又像有意的轉發,不論誇張與否,已經造成島內人民對於目前飲料食品產生有毒的強烈印象。
這種恐慌,隨著死亡人數開始提升,更是逐步加劇。原本還是分區的小風暴,幾天內升級為「國家級的嚴重食安事件」。人民不安擴大成對於執政黨的不信任,影響所及,已經有不同立場的名嘴們,在電視及影音網路上討論會不會對幾個月後進行的九合一地方公職人員選舉造成影響?甚而懷疑倘若原本只是總統選舉前哨戰的地區型選戰,對接下來的政治環境投下多大的震撼彈?
中央明顯感受到壓力。
幾年來只是「戲稱」的芒果感(亡國感),在突然發生且未知原因的食安事件下,突然變成一個可能變成真正的事實。管理失據或是外力的侵擾? 島內原本已經極端分裂的政治環境,變得更加尖銳對立。
不像是單一店面或某品牌的安全管理問題而已,真正的狀況是島內飲料業一起捲入了共同的經濟死亡漩渦,影響層面包含從上到下的整個產業鏈。那些人數最多但收入相對較少的基層從業者,如拾柒茶事的林芷晴,在失去原本還算穩定的基本收入來源後,頓時陷入了窘迫的現實生活困境中。
幾天內,北部都會區幾家知名手搖飲店第一次出現完全沒有排隊的情況。而外送平台也公布飲料訂單量下降七成五。接下來是一些小品牌店家宣布暫停部分門市的營運,而少數獨自經營的小店乾脆關門停業。網路上討論的聲音沸沸揚揚,矛頭指向中央及縣市政府,似乎這種規模的食安事件是多年來「某黨執政過久」因而自大遲鈍的管理結果。
每個環節及單位都被懷疑或要求檢驗。
最重要的是找出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又,何時才能恢復原本的生活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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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未白接到的電話
第四天下午五點十七分,同樣在島報工作的政治記者沈未白,接到一通特殊電話。
沈未白,四十八歲,跑政治二十二年。襯衫袖子常捲到手肘,手機裡存著兩千多個聯絡人。那些記者會上講話漂亮的人,他未必記得;能提供還沒公開新聞消息的人,才是他真正會保持緊密聯繫的對象,或說「朋友」。
他離過一次婚。因為工作太過投入。離婚當時,前妻對他說:你把關心及耐心都留給那些自己不一定信任的政治人物而不是家人。
電話沒有顯示號碼。
「喂。我沈未白,你哪位?」
「未白~」只這一聲,他認出電話來自國安系統的「老朋友」,資深調查員羅靖安。兩人認識十四年,雙方互動方式偏單向,羅會暗示某些事件的調查方向,簡單講就是放消息讓老記者去挖,自己則在局外看戲,視社會輿論的發展情況後收網,典型的影子人。
沈未白馬上從位子上站起,走向辦公室角落,推開緊急逃生間的厚門。
羅靖安電話只問:「怎樣?」
「什麼怎樣?」沈一頭霧水。
「手搖飲的事件有沒有方向?」沈回答自己根本沒跑這條新聞。
羅靖安回得很快:「那現在跑。」
沈未白立刻聽出不對,追問是不是已經有東西。羅靖安低調不肯講,只說有人希望事情愈亂愈好。
「境外?對岸??」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我沒這樣講。」
「可是現在已經死了好幾個人了。」沈未白說。
羅靖安把聲音壓低:「所以刑案照辦。但你要講國安,目前的條件不夠。金流,錢從哪裡來;資訊流,誰跟誰聯絡。這兩線也許你應該去挖挖看。」
沈未白沒有回答,「所以現在沒有足夠事實嗎?」
羅靖安回道「先查你查得到的。可以看看某些觀光農業縣這幾年的狀況,雖然做過中國生意的不等於有問題,但把線釐清,也許......。不過,也不要亂圈農民。否則到時候太亂,你自己也收不回來。就這樣。」羅沒有再多說就把電話掛了。
「觀光農業縣?農民??」多年的政治線工作經驗,沈未白拿筆在桌上行事曆的十一月二十八日處圈了起來,這種地方選舉,縣市長、議員、垃圾清運、觀光、社宅、環保、市場改建,本來各有各的戰場;不過現在每一場記者會都有人把飲料事件塞進來。他把手機往桌上一丟,知道接下來幾個月不會只剩食安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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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臨時會
第五天上午,立法院召開臨時會。民主聯盟、共和國民黨與公民新黨從一早就各自開黨團會議。沈未白在各場記者會中穿梭,筆記本上記的不是哪一黨「對」或「錯」,而是發言時間、用詞,還有誰拿到了什麼資料。
共和國民黨立委 顧崇岳 第一個開記者會。
顧崇岳,五十九歲,退役陸軍中將,軍職之後進入國會,一路連任七屆,還做過立法院長。軍中真正對他敬畏三分的,不只軍階,也不只他長年握過國防預算審查權。更早以前,他是當時「戒嚴時代軍事強人 陸伯鈞」所一路提拔起來的人,顧是陸家軍,這是黨內外人人知道的事情。畢竟,陸伯鈞在那個無上的年代叱吒風雲,做到軍方權力的最高位階,一度還傳出有追逐大位的打算,只是因為年紀關係放棄了。陸退下去前替許多人排過位置,而顧崇岳是其中走得最遠的一個。
陸退下前佈置的人事網沒有一起消失,部分舊部、退役將領和軍中家庭反而慢慢靠到顧的身邊。顧知道自己的角色,懂得規矩:哪個年輕軍官該去歷練、誰的考績該有人看見、哪個家族晚輩需要一個位置,他未必留下命令,電話卻總有人接。連自己家族幾名男丁的服役、派職與升遷,也都比一般人順得多。對他而言,那不叫特權,只是順著前長官及其家族的方式,照顧自己人。
陸伯均離開政壇後,最終因為年事已高過世。他的兒子也在政壇打滾並曾名列高官,後來雖然因為某些事件而退下,但他藉由父親早年雄厚的人脈加上自己的圈子,頻繁往來兩岸,幫台商進行關係打點與「解決問題」,儼然變成當紅的買辦,傳說權力可以直上雲霄。
「類 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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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會上,顧崇岳沒有替行政部門留台階,開場就把五天來的矛盾一條一條念出來:污染源在哪裡、哪些通路該停、哪些不該停;如果連曝露途徑都不知道,政府憑什麼一面叫人民放心,一面又要求地方加碼管制。記者追問還有哪些地方可能受影響,他才把話題帶到自己最熟悉的軍方補給。
顧崇岳的問題並不荒唐。十五分鐘後,民主聯盟立委葉采珩把焦點拉到境外假訊息,警告政治人物不要跟著製造恐慌;晚上,公民新黨主席韓慕青上節目,只問家長明天敢不敢讓小孩買飲料。三個人談的是同一場危機,鏡頭一切,卻像三個不同的國家。
三場記者會播完,晚間政論已經各自剪出了需要的那一句。晚上九點,政論節目標題已經是「政府拿中國當遮羞布?」另一台則是「誰在配合北京摧毀台灣?」
沈未白想起幾年前那場全球疫情。那時他跑過一場又一場記者會,同一張統計圖到了不同節目,標題可以完全相反。他把眼前幾段影片重新排過時間,沒有急著替任何一邊下註解。
他坐在攝影棚外,把三場記者會從頭看到尾。顧崇岳一定追政府失能,葉采珩一定追境外操作,韓慕青一定把問題拉回家長和日常。各政黨屬性明顯,記者會提問的方向及主持人的回應也幾乎都猜得到。沈未白在紙上畫了三個箭頭,盯了幾秒,覺得沒有交集,所以又全部劃掉。多年的政治記者生涯,他忽然想到,如果有人夠熟悉這些黨這些人,根本不必命令他們說什麼就可以順勢操弄,只要抓住基本的錢、權和「個人特殊紀錄」。
搖搖頭,這幾年的觀察經驗,特別是島內加上國際情勢的翻湧,讓他對目前的生活,隱約不是那麼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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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未白回看完整記者會時,還是被其中一段卡住。上午十一點四十三分,共和國民黨的顧崇岳說:民間大型機構、學校、醫院都可能有團膳與外部補給;接著以自己過去帶兵的經驗補了一句:「部隊野外訓練也是一樣,水和補給都要從外面進來。現在的食安破洞,連民間供應鏈都查不清楚,國防部敢不敢保證,部隊在外面的飲水和補給不會有問題,甚至影響戰力?」這句話放在他的軍旅背景裡並不突兀,甚至很像一個在國防委員會蹲了七屆、審過無數次預算的老立委自然會想到的風險。讓沈未白覺得有點怪的是時間:當時,沒有任何軍方事件公開,問題層級一下拉到國防,似乎有點小題大做。
沈未白把影片倒回去,再聽一次,「部隊在外面的飲水和補給.......」他拿起手機打給國防部一個熟人,沒接,第二通,沒接,第三通打給專門經營軍事的自媒體朋友,電話裡不肯說,雙方約了下午在熟悉的咖啡館見面。
中午在立法院餐廳隨便吃個飯,休息一下後,走出冷氣房,沈往早上繞了三圈才找到的停車格,那輛已經開了九年的灰色國產休旅車,後座塞著腳架、雨傘、兩箱過期礦泉水和不知道哪一場記者會留下的資料袋。抽掉夾在雨刷上的停車券,車門一開,超過四十幾度的熱氣往臉上撲。他站在路邊等冷氣起來,中北市這幾年越來越像火爐,一年到頭天氣似乎只有熱或更熱而已。
沈注意到以前這條路上以前有著能遮住半個車位的排樹已經不見,原位只剩方形土坑,整條路沒有以往的陰影。新栽的樹苗細得連麻雀停上去都嫌勉強。他看了一眼時間,鑽進車裡,冷氣雖然還沒涼,他還是得儘快趕到咖啡廳,畢竟市區的交通很難講。
進入咖啡廳已是四十分鐘後。沈未白與專營軍事自媒體的老友寒暄了幾句,然後直入正題,問道「最近部隊有沒有狀況?」
對方眼神有點閃爍「今天上午你不是才在立法院採訪,怎麼還來問我?」
沈未白又問:「沒什麼新聞,但我總覺過程哪裡怪怪的。」他把顧早上在立院發言顧的發言轉述給朋友聽。
「那野外操演的事件,你知道嗎?」朋友說完特地停了一下,喝口冰咖啡,然後看著沈。
「等一下,那是什麼事件?你哪裡聽來的?」對方停頓所顯示的意義,讓人嗅到特殊訊息的味道。
也是軍中退下的自媒體朋友,雖不曾升到高層,不過中下層學長學弟的人脈還是很好,他壓低聲音說道:「昨天下午四點零八分,中部第七機械化旅在山區進行野外戰術訓練期間,二十三名官兵出現身體不適,其中五人送醫觀察,初步研判可能是高溫或腸胃疾病。目前因為手搖飲的食安事件鬧得很大,軍方暫時封鎖消息。」
沈未白聽完一驚,把上午顧崇岳的講話相對,在筆記本上寫下:「顧崇岳——部隊補給,11:43質詢 ....」停了一下,在後面補了一個問號。
10 共同原料
中部山區那二十三個人,一開始真的很像普通事故。八月,野外訓練,高溫,睡眠不足,官兵腸胃不適並不少見。連上第一個倒下的是一名二十一歲的一兵,班長以為熱衰竭,把人移到陰影處,十分鐘後第二個人開始吐。到了中午,七個,下午兩點,十五個。
幾名官兵的症狀和其他人對不上,軍醫把病例重新分開。消息往上報,營、旅、軍團、國防部,每一層都追問同一句:「確定不是食物中毒?」
紙包不住火,最終這條官兵中毒的新聞也上了網路,變成「謠傳」。國防部不得不臨時召開記者會解釋,而最終新聞稿在幾個層級之間來回修了兩個多小時才正式發給記者。一時島內又炸鍋,有人認為應該是熱傷害而不是中毒,也有人怕在全國正為飲食安全恐慌時,便宜解釋,漏掉真正的事件主因。網路出現貼文:「朋友在中部當兵,整個連都倒了,政府壓消息。」時間甚至比國防部給記者的新聞稿早了九十七分鐘。有人留言問哪個單位,原作者只回:「不能講,會害到人。」轉傳數反而開始往上跳。
部隊補給紀錄顯示,那批野外飲水和乾糧由「安順補給」承攬。那是一家做了十九年生意的小公司。當天原定補給車半路故障,臨時換上備援車,駕駛也不是平常固定跑這條線的人。這些資料在第一輪盤點時只被列成需要追查的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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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泉食品
第五天晚上,第一個看起來足以讓輿論收斂的答案出現了。
衛福部在北部科學園區、北城與近郊球場的部分檢體中,找到一個共同的食品添加物來源標記。往上追,三家飲料店居然都曾向同一家大型原料商------華泉食品------進貨。華泉是上市公司,全台供應糖漿、果汁、茶原料與餐飲用配料,年營收一百七十億,更致命的是,它在中國東南沿海也有工廠。
晚上七點消息流出,七點十五分股票討論區炸鍋,八點名嘴已經在電視上說:「我早就講過台灣食品原料太依賴中國。」九點,華泉總公司外面出現抗議民眾,十點有人翻出華泉董事長五年前在廈門參加兩岸企業論壇的照片,十一點又有人找到他和中國某省台辦官員握手。凌晨,網路結論已經完成:中國透過華泉食品對台灣下毒。
檢驗還沒做完,共同標記和中毒之間也沒有因果證據,網路上卻已經把華泉當成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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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霽禾的直覺
島報內部會議正式把食安與政治連在一起。
會議室裡,蘇霽禾對於華泉是主因的理由不太相信,因為她從進報社第二年就開始跑華泉這條線,她知道一件很無聊的事情。「華泉太大了。」
沈未白問:「太大不是更可疑?」
「就是太大才沒意義。」她把供應資料攤在桌上。「全台連鎖飲料、烘焙、餐廳,有多少家用過華泉?如果你隨便抽十間店,很可能三四間都會碰到它。」
「所以咧?」
「最多只能說很多地方都有用到它,原因還沒到這一步。」
「還有。」蘇霽禾把另一張紙拿出來。「北城大學那場迎新,其中一杯出問題的飲料,店家根本沒用華泉。」
沈未白皺眉:「確定?」
「我今天下午去倉庫看過。」
「會不會店家說謊?」
「所以我把進貨單和庫存都對了。」她停了一下。「如果這些案件是同一件事,華泉不是答案。」
沈未白問:「那為什麼檢體有共同標記?」
蘇沒有回答,她想到毒物中心的程以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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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裡,程對蘇霽禾解釋:「污染、背景值、檢驗交叉反應、共同但無關的曝露,可能性很多。」
「程姊可否講簡單一點?拜託拜託。」蘇用小妹求知的心態詢問。
「唉,是有驗到同一個東西,但還沒完全確認,不能急著說就是它。」
第六天,程以澄第一次走進國軍醫院。軍醫把病例給她,她看了四十分鐘。
「不是二十三個都一樣。」
軍醫說:「都同一個營區。」
程以澄把病例分成三堆。九人的病程和北城學生那批有相似處;六人比較像一般腸胃炎;剩下的資料還不夠。軍醫伸手想把三疊再疊回一起,她用手掌壓住其中一疊:「先別合。人住在同一個營區,不代表身體一定出了同一件事。」
軍醫有點不耐煩:「所以現在到底算不算同一件?」
程以澄抬頭:「一定要現在把它們湊成同一件事嗎?」
「因為外面已經炸了。」
「外面現在怎麼吵,病人的檢驗數字不會跟著變。」
軍醫沒有回嘴。程以澄把最上面一份病歷轉回自己面前:「二十三個人共同接觸過什麼?」
軍醫說可能性很多,從膳食、飲水、補給到環境都要排。程以澄卻把問題拉回時間:哪一批補給什麼時候到、誰接手、哪輛車中途換過。她翻到紀錄末端,停在「原車故障」四個字上。「所以換了車,也換了駕駛?」軍醫點頭。代班駕駛的名字頭一次被圈了起來。
軍醫翻資料:「承包商的人。」
「找得到嗎?」
「應該。」
程以澄看他,軍醫立刻改口:「我現在叫人查。」
當晚,承包商把代班司機的資料交出來。司機姓阮,做這行三個月。調查人員再往下查,才發現他前陣子為了週轉向地方一名熟人借了六萬元;對方沒有急著催利息,只曾問過一句,他最近有沒有機會跑軍方補給線。阮姓司機在第一次詢問時說,他當時只把那句話當閒聊,只是問到補給取貨的時間、地點及項目清單,除了一般的飯菜外,還有一些手搖飲,託運的包商還特別準備了一個中型的行動冰箱,「讓部隊可以喝到冰涼的飲料。」
阮在應訊的最後喊冤:「我真的就只有開車而已,過程沒有停下來,沒有偷吃,當然也沒有下毒啊。」
檢察官及軍醫板著臉「誰說下毒的?」
在飭回司機後,軍方再跟承包商查詢換人的原因,廠商的回應很簡單:當天因為公司突然爆單,數量比平常要大,原本跑山區的老手司機調度出了問題,所以才透過派車仲介以相對低的價格找阮代班幾天,廠商心虛地說「我們知道他是沒有大型車駕照,公司絕對接受罰款...」
程後來知道答案後,只是嘆了口氣。
「根本不是駕照或罰款的問題,焦點還是在手搖飲料。依照軍方得到的調查結果,所謂外包的補給食品,也只是跟外面飲料店下訂而已,基本上與前面已經發生過的中毒案一樣,找不出原因,更不清楚毒物的種類或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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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第七天,華泉食品董事長被檢調約談。公司總部外仍有抗議者,網路上已有人把華泉當成答案,但完整複驗還沒有出來。
一波一波
同一段時間,病例沒有同時爆開,而是一波一波往上疊。幾天之內,原本看似互不相干的地方陸續出現新的送醫通報,新聞首頁也跟著一次次被拉回這件事。
事件第八天,南部一間電子代工廠的員工旅遊晚會,租借場地的手搖飲攤位一次出杯超過六百杯,三十一人送醫,兩人插管。兩天後,中南部一場鄉間婚宴,喜宴外包的冷飲桌被小朋友輪流舀著喝,九個小孩、四個大人送醫,最小的三歲。兩起事件中間還夾著數十件最後被排除的腸胃炎、酒精反應與一般食安通報。確診病例和錯誤警報混在一起,連「到底有幾起」都得每天重算。
華泉的輿論壓力也沒有停。第八天股票跌停,第九天兩間工廠停工,四千多名員工開始擔心失業;但這些社會後果跑在檢驗結論前面,誰也還不能證明華泉就是主因。
第十一天,華泉的完整複驗出來。公司確實有食品標示與原料管理違規,甚至查出一條長達數年的商業弊案,但這些問題不足以解釋跨地區的重症與死亡;少數輕症可能混有一般食安問題,主因卻不在華泉。這個看似最完整的答案,總算正式被降回背景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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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二天
事件第十二天早上六點五十分,行政院中央大樓的會議室裡已經坐滿人。行政院長周維鈞把白板分成四欄------醫療、食品、物流、生活------只留給每個部會一句話的空間:今天會發生什麼。
有人翻資料翻了快兩分鐘還沒開口,周維鈞把白板筆往桌上一放,發出很輕的一聲響。那個人立刻閉上嘴,改成講重點。
邵允和先講:急診量在漲,但七成是沒有症狀、純粹嚇壞了要求驗血的人。教育部代表接著:已經有七個縣市自己下令校園停外送。農業部:幾個產地的農民開始被退貨,理由不是驗不合格,是市場不敢收。經濟部最後:業者要一套統一標準,不然每個縣市各做各的,行政成本會先把整個產業拖垮。
四句話,四個欄位,白板寫滿。周維鈞盯著看了幾秒,才開口,聲音不大。
「我聽到的是四個部會各自都在忙。」他點著白板。「衛福部叫大家不要恐慌,地方先自己停外送;農業部說產品沒問題,市場照樣退貨;經濟部要業者別停業,學校跟公司自己下令禁。」他把筆蓋喀一聲扣上。「這樣子,我們每天開十場記者會也沒用,因為政府自己先打自己臉。」
沒有人接話。他要求下午前拿出一套單一民生指引,「已確認」、「高度疑似」、「尚未證實」分開列,任何首長上節目,講的只能是同一份東西,誰都不准為了搶快自己加戲。
一個年輕幕僚小聲問,這樣會不會拖慢反應速度。
「慢五分鐘沒關係。」周維鈞頭也沒抬,已經在翻下一頁。「互相打臉才會出人命。」
中午,總統賴祥哲的電話進來時,周維鈞正對著一份冷掉的便當,另一手翻學校午餐供應表,油漬印在紙角上。
「你是不是太保守了?」賴祥哲的語氣聽不出責備,更像在確認一個假設。
周維鈞咬下一口菜,嚼完才說:「我不是要你們保守。我是怕國安那邊一講『可能境外介入』,下面的人就開始查所有中國貨。」他把便當往旁邊推了推。「有問題的人照查。做過中國生意,不要一律算進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這是賴祥哲的習慣,他從不急著把一句話說完,總要先掂一掂。「我同意。國安定性,先不公開。」
「還有一件事。」周維鈞說。「你今天如果要對外講話,拜託不要再說『請民眾冷靜』。人家女兒死了,店關了,工作沒了,你叫他冷靜,他只會覺得你根本不在乎。你就講我們查到哪裡,哪裡還不知道。」
「你現在連我的講稿都要管?」
「行政院長,本來就很愛管。」
賴祥哲乾笑了一聲,很短,卻是危機爆發以來兩人第一次在電話裡笑出聲。
掛上電話前「不論是哪方在搞鬼,沒有用的,我絕對不會屈服!」賴對周嚴肅地說道。
「總統,你的意志我完全知道。嚴辦!」掛上電話不到三秒,周維鈞才打開便當盒,邊吃邊翻桌上的報告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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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島嶼 消融(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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