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嶼消融
作者:海恩/Ira(riesling2001@gmail.coom)
目錄
序章一 山海之間
序章一之一 濱原縣議會的招商會
序章一之二 海邊十二桌
序章一之三 深夜來電
序章二 結衣點飲料
序章三 植物園
1 十二杯飲料
2 投手犯規
3 葡萄柚綠
4 不是同一種中毒
5 鏡頭前的答案
6 六家飲料店
7 白板上的供應鏈
8 沒有人敢喝
9 臨時會
10 共同原料
11 第十二天
12 退貨潮
13 撐不住的人
14 十九分鐘
15 府內那一扇門
16 第一及第二個名字
17 江培之沒有答案
18 究責與街頭
19 第三個名字
20 還不能結案
21 沒有病人?
22 江培之還在講
23 第四個名字
24 第四條線索
25 走味的冰咖啡
26 北城製冰廠
27 是排程
28 沒有病人的下一個名字
29 一筆人情的價格
30 水庫邊坡
31 起訴書
32 重新營業
33 龜背芋還在
34 消波塊下的手
彩蛋 二〇三〇年六月中旬
***
【出場人物】(依登場先後分組,非依官階排序)
▍濱原地方線
任福生------五十四歲,濱原縣長,曾任縣議會議長,出身在地政治家族,長期經營地方農漁業、產業與社團關係。
陸敬川------六十二歲,長期往返台灣、香港、新加坡與中國東南沿海的商務顧問;陸氏軍政家族旁支,與陸伯鈞一脈有遠親關係。
黃進財------濱原農民,原本種水稻,後來加入蓖麻契作。
蔡明修------三十九歲,濱原縣政府秘書處科員,長期協辦議會聯繫、地方產業計畫與跨局處資料彙整。
▍日常線
佐藤結衣------二十二歲,東京來台攻讀研究所,經營台灣生活YouTube頻道。
志明/林芷晴------手搖飲店「拾柒茶事」店長與工讀生。
▍醫療與檢驗
程以澄------四十五歲,北城醫學中心毒物科主治醫師。臨床判斷嚴謹,習慣把病例拆開檢視。
顏啟文------四十三歲,衛福部食品藥物管理署研究檢驗組資深技術人員,分析化學背景。
葉振榮------七十一歲,退休農業試驗研究人員,熟悉植物分類、特用作物與地方栽培史。
▍新聞與情報
蘇霽禾------三十五歲,《島報》生活產業組資深記者,長期採訪食品、農業與供應鏈。
沈未白------四十八歲,《島報》政治組資深記者,長期採訪國會、政黨與政治人物。
羅靖安------四十九歲,法務部調查局資深調查官,長年處理洗錢、境外資金與國安交叉案件。
許庭嘉------四十一歲,調查局調查官,專長為地方組織、公司實質受益人與資金關係分析。
▍總統府與行政院
賴祥哲------六十一歲,現任總統,法律學者出身。
周維鈞------五十八歲,行政院長,財經官僚與地方首長出身。
方若涵------五十八歲,副總統,法律與公共政策背景出身,曾任立法委員、行政院政務委員與國安會秘書長。
邱正毅------國安局副局長,長年從事情報與國安工作。
邵允和------衛福部長,醫療與公共衛生體系出身。
簡洛衡------三十七歲,總統府國安會諮詢委員助理,國防研究背景,工作位置靠近府內核心會議與幕僚系統。
▍國會
顧崇岳------五十九歲,共和國民黨立委、退役陸軍中將,連任七屆,曾任立法院長,長年經營軍系、退役將領與國會人脈。早年受陸伯鈞提拔。
* * *
序章一:山海之間
序章一之一 濱原縣議會的招商會
數年前。
濱原縣議會三樓的大會議室,那天下午比開定期會還熱鬧。冷氣開得足,靠走道的人嫌冷,靠西邊窗戶的幾個老農卻還拿議程表搧風。門口的簽到桌被堵成一團,農會幹部追著人補電話、補地號,有人剛從魚塭過來,褲腳還沾著泥;有人嘴裡含著檳榔,手上捏著紙杯,講話時先把紅汁往腮幫子一收。
「黃進財,你電話再寫一次。」農會的小林把筆塞過去。
黃進財瞄他一眼,檳榔還含在左邊。「你不是有?每擺攏愛重寫。」
「規定啦。」
「規定最多。」他嘴上念,還是把號碼寫了。旁邊有人低聲問今天來的是不是「對岸的」,另一個回說還有香港、台北、新加坡,講到最後自己也搞不清楚,只把那疊名片翻來翻去。什麼農業科技、國際貿易、生技開發、食品加工、地方創生,字一個比一個大。
黃進財拿到一張燙銀名片,看了半天,問:「這間是在做啥?」
發名片的年輕人說得很客氣:「農業投資跟國際供應鏈。」
黃進財點了兩下頭。等人走遠,才湊過去問隔壁:「伊頭才講啥?」隔壁那個笑到咳嗽:「我哪知。人家遞名片,你就點頭啊,毋免每句攏聽懂。」
門口忽然一陣招呼聲。任福生來了。
那年他還是濱原縣議會議長。地方上叫他「議長」的人,比叫他名字的人多。漁港有人找不到局處窗口,會先問議長服務處;農會辦活動卡在一紙公文,也有人乾脆打電話問「福生有沒有辦法」。任福生自己很清楚,這種親近不是憑空來的,是婚喪喜慶一場一場跑、颱風淹水一次一次站、電話一通一通回,慢慢攢出來的。
他從門口一路走進來,握手、拍肩、叫名字,連誰家的兒子最近回鄉都記得。走到黃進財旁邊,看見地上的紙杯,腳步停了一下。
「你那杯不要等一下給我倒去花圃。」
黃進財抬頭就笑:「彼擺不是我啦。」
「整個濱原吐得比你紅的我還沒看過。」任福生用台語回了一句,旁邊一圈人全笑了。黃進財罵他多管,還是把紙杯往椅子底下挪好。
等前面的人催了兩次,任福生才走到麥克風前。他沒有念開場稿,只先敲了敲麥克風。「有聲無?」
後面有人喊:「有啦,毋免試啦!」
「好,今天少講官話。你們最討厭聽那個,我也知道。」
底下馬上有人接:「有影喔?」
「誰講的?等一下你第一個簽。」笑聲一開,會議室原本那種招商簡報的硬氣就鬆掉了。
投影幕亮起來。第一張與其說是漂亮的觀光照,不如說是一張濱原縣農地盤點圖。沿海平地、河川兩側、山腳緩坡、幾處舊果園和更偏遠的山坳,被零零散散圈出幾十個區塊。不是一塊荒田,而是一整片地方在經濟變化之後留下的空隙:有的休耕了兩三年,有的只剩老人勉強顧,有的原本種稻卻愈種愈薄,有的果樹老了,地主又捨不得把地賣掉。從空照圖看只是不同顏色的方塊,真正走進去,每一塊都有自己的水路、坡度、土性和一家人的計算。
任福生用雷射筆在幾個紅圈之間慢慢移。「我們濱原不是沒東西。海在這裡,漁業在這裡,山也在這裡。農地更不是沒有。問題是,有些地你叫人繼續種原來的東西,做一整年算起來,連工都算不進去。」
「種稻做到死啦。」黃進財在後面講得很大聲。
「你每次都這一句。」
「不然咧?肥料、工錢、收割,哪一項有便宜?我兒子在北部上班,你叫他回來插秧,他會先問我是按怎。」
這話沒人反駁。靠山線的一個農民也插話,說他那邊更麻煩,機械上不去,雨一多土就爛,種傳統作物根本拚不過平地。另一個人抱怨一塊地停了兩年,雜草長得比人快,可真要復耕,整地第一筆錢就不知道從哪裡來。
任福生沒有急著把話搶回來。他讓大家七嘴八舌講了一陣,才說:「所以中央有轉作、有休耕、有農地活化,各種計畫不是沒有。問題我一直跟農業處講,你不能只叫農民不要種這個。你要告訴人家,那改種什麼?種出來誰收?」
「這句才對。」前排有人把手上的資料拍了一下,「補助一年很漂亮,第二年咧?」
「對嘛。」任福生把麥克風放低一點,「農民怕的不是不會種,是種完沒人要。今天我找人來,不是叫他們講夢,是叫他們講買。」
他轉身把陸敬川請到前面。
陸敬川那時還沒成為任何新聞裡的名字。他六十歲上下,不戴領帶,白襯衫袖子摺到手肘,看起來不像在場最有錢的那一個,見人總是笑咪咪,面對年紀大或甚至甚至小一點歲數的農民,他的禮數依然很周到。任福生介紹得很簡單:「福建同鄉」陸先生,自己人啦,實實在在地在國際市場做很多年了,香港、東南亞、大陸東南市場都有往來,這次他也不是自己來,為了我們東台做農的捧油,還帶了一批做加工、貿易、農業投資的人一起來看地方。就甘心,很熱心。任充滿誠懇的語氣,笑瞇瞇的眼神,一下子把陸的團體跟在地的鄉親,迅速地搭起了橋樑。
「議長早上就警告我,」陸敬川接過麥克風,笑著說,「他說濱原人好,不好騙也不能騙,他一直催我們得加油,不要讓日頭下做農的大家受苦。」
黃進財立刻回:「對對對!知影就好。客氣啦。」
陸敬川聽懂了,笑得更開。「所以今天我們絕對不講空話,保證讓各位鄉親滿意。」語畢還拍了一下胸脯表示真切的心,但稍嫌過於用力,跟著就咳了幾聲。
現場一片大笑。
平常少接觸外人的農民大哥們,在多年信任的任議長說明及陸低姿態的態度下,不過幾分鐘,氣氛已經改變了不少。
*
任回到前排座位,喝口茶,與陸相對看了一眼,「老陸,輪到你的細節說明了。」
螢幕換成另一張表。
上面不是一種作物,而是幾個方向:香料、加工用根莖、機能性植物、油料作物、少量特殊經濟作物。顧問特別強調,裡頭不少東西不是「新品種進台灣」,反而是台灣以前種過、現在市場縮小,或只剩零星利用的舊作物:有的曾拿來榨油,有的做澱粉、飼料或加工原料,有的在能源作物熱潮裡被研究過。現在有人願意重新下訂單、保證收購,才值得再拿出來談。不同地形配不同品項,先做小面積試種,再看產量。沒有哪個名字特別醒目,至少在當時看來,都只是「以前有人種,現在看看還能不能賺」。
第一個問題很快就來了。山線的阿浪把帽子往桌上一放,國語裡夾著自己的腔調:「這個你們講會值錢,我們又沒種過。苗下去死掉,是你們嘴巴說可惜,還是我們自己吞?」
旁邊有人笑:「問這個就對啦。」
陸的技術顧問用略帶對岸閩南鄉音說到:「我們會栽培輔導」,阿浪擺擺手:「莫講輔導。肥料誰算?蟲來誰看按專洪治?山上水不夠,帕井嘎抽水嚨麼要錢;那勾拍賣颱風一掃,整片去料料,構時麥按呢怎麼算??」
談錢的問題很實際,畢竟每戶都有家要養。阿浪的問題像開了水龍頭,一下子引起眾人的此起彼落地發言。苗誰出、整地誰付、農機進不進得去、契作面積可不可以拆、同一戶不同地塊能不能種不同品項、病蟲害要找誰、驗收規格誰訂、颱風損失怎麼分、如果收購公司換名字合約還算不算。技術顧問想叫大家一個一個來,任福生在旁邊揮手,讓他們問。這種場合愈亂,反而愈接近真正會發生的事。他跟陸互對一眼,似乎在說「看吧,我之前跟你說過可能的狀況...」
幾個外地來的人開始分頭「專業」回答。前期整地可以搭配既有計畫;部分苗種由契作端提供;資材可統一採購;技術人員定期巡田;偏遠地塊如果交通成本太高,就不要硬做。有人甚至拿出預估表,說第一年可以先小面積,做得起來再放大,不要求每個人一次押整片地。
黃進財一直沒插嘴。他把那張試算表看了好幾遍,手指在「最低收購價」那一欄停很久。
等旁邊聲音小一點,他才開口:「我問一句就好。假設我不是一甲,是三分、五分,先拿一塊出來照你講的做。明年你不要了,我這些整地、工、時間,算誰的?」
陸敬川馬上站起來,沒有立刻講漂亮話,成熟老練回答:「所以我們不會想只簽一年。」
「不然幾年?」
「看作物。三年、五年都有。真的要做大的,還可以再談。甚至價格都可以隨物價往上調整。」
前排有人轉過來:「價錢敢寫?」
「最低收購價寫進合約。」
「現在就寫?」
「談好就寫。」
這次會議室反而安靜了。有人把老花眼鏡戴起來,有人拿手機開始按計算機。對農民來說,什麼國際供應鏈、機能性原料都太遠,最低收購價才是真的。
農會理事長還是不放心,隔著兩排椅子問:「條件開到按呢,你們到底賺啥?」
陸敬川喝了一口水。「量。很多東西種得起來,只是這些年沒人幫它撐起市場。你們一戶一戶種,我們也不可能一戶一戶跑。要的是穩定供應,有量才有加工,有加工才有市場。你們怕種了沒人收,我們怕答應客戶之後收不到貨。兩邊其實怕的事情差不多。」
「外銷?」
「一部分。日本、東南亞、對岸都可能。台灣也有加工需求。」
「啊你們自己買地種,不是較快?」
陸敬川笑了:「我要是會種田,今天就不用來拜託你們。」
底下一陣笑,氣氛又鬆開。有人已經跑去問自己那塊靠河的地合不合,有人問山後那幾甲能不能幾戶一起做,有人乾脆把弟弟、堂兄的地號也寫在意願表後面。不是每個人都想簽,可原本只是來聽聽的人,至少都開始算。
散會時已經過四點。農會臨時又印了一疊意願調查表。黃進財故意拖到最後,任福生正在門口送人,看見他還在翻資料,就把他拉了一下。
「怎樣?」
黃進財把檳榔嚼得慢了些。「太好。」
「太好你嘛嫌。」
「就是太好才要問。哪有人錢這麼好賺?」
任福生沒笑他,只把那份合約草案折回去塞進他手裡。「所以你拿回去看,叫你兒子也看。不要因為我帶來的就閉目簽。你那幾塊地放多久了?」
「河邊那兩塊兩年,山腳那塊更久。」
「有賺一塊錢?」
「無。」
「那就試一小塊。做得起來再加。你若覺得有問題,就不要簽。」
黃進財走了兩步又回頭:「真的出事情,我找你喔。」
任福生正忙著跟另一個人握手,頭也沒抬:「你哪一次沒找我?」
兩個人都笑了。那時候,這句話只是地方政治最普通的玩笑。
人散得差不多時,會議室裡還留著一個沒人特別注意的縣府科員。蔡明修把桌上的意願調查表、地籍套圖、農會名冊和幾家公司的簡報一份份收齊,完成細部的紀錄。這場會名義上是議會牽線,要落成公文,後面還得有人把農業處、地政、農會與秘書處各自的版本對在一起。蔡明修做的就是這種事:別人談市場,他記面積;別人敬酒,他隔天把「合作意向」打成會議紀錄。幾年後那些散在沿海、河階、山腳與偏遠坡地的契作地塊會被畫成一張很大的圖,最早的底稿之一,就是從他手上那疊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紙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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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一之二 海邊十二桌
晚上那頓飯設在海邊飯店,十二桌。
午后的公文語言一上酒桌就散掉了。魚、蝦、土雞、山菜一盤一盤上,原本照公司、農會分桌的人,兩輪酒後坐得亂七八糟。有人用台語敬酒,有香港來的客人聽不懂,就看人家杯底朝上也跟著乾;有人本來說只喝茶,半小時後已經紅著臉問「加工場若真蓋在濱原,一個月要幾個人?甘烏影?」
黃進財喝到耳朵發紅,抓著一個投資方的人算成本。對方講百分比,他聽得煩了,直接說:「你莫講那麼多,阿是幾趴仙? 一分地一年大概剩多少?講這個咖實在。」旁邊幾個人笑出來,對方也只好把計算機拿出來重按。
另一桌有人談冷鏈,有人談山區道路,有人說哪個村的水源穩、哪一段聯外路每逢大雨就斷。白天那些「境外資金」「產業升級」聽起來很大的字,到了地方人的嘴裡,全變成很小的問題:車進不進得去、工人請不請得到、收成那天誰來載、會不會準時....,這些細節才是一起來吃飯的農人們關心的重點。
飯後安排了地方文化團隊演出。一團在地原鄉青年載歌載舞表演,後段並帶著來賓一起拉手踩舞步。喝開的人膽子大了,幾個外地客人被拉上去,左右完全跟不上,台下笑到拍桌。任福生也被拱上台,跳不到半首就同手同腳,乾脆自己投降。
「議長,你這個不行啦!」
「我若這個會,我就去表演,毋免選議長啦。」
底下有人喊:「下一屆還是要選喔!」
任福生拿著麥克風,喘了兩口氣,先笑。「選啊,不然今天帶這麼多人來給你們嫌東嫌西做啥?」
笑聲過後,他才把語氣放慢。「不過講真的,地方的事不是做一年。今天這些地如果開始整理,三年、五年才看得出來。我有機會繼續替大家做,就繼續做;以後如果要往中央走,也是希望濱原講話有人聽。你們若覺得我做得有用,就幫我。覺得沒用,也不用跟我客氣。」
沒有人把這段話當成買票。至少那一晚不是。
一戶原本放著長草的地,若一年真的多幾萬;山腳原本沒人接手的幾塊地,如果有人整、有人收;合作社若真的多一筆訂單------這些都比一張競選看板實在。農民會記得誰把人帶來,並不奇怪。好處第一次出現的時候,常常不像收買,比較像一口飯、一個機會,或者一句「總算有人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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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一之三 深夜來電
快十一點,最後一批車才離開。有人喝多了,被兒子半扶半拖上小巴;有人臨走還抱著資料袋,站在飯店門口跟農會的人確認下週要去看哪幾個地區。
任福生回民宿房間後,領帶已經鬆掉,他坐下泡了茶,拿出一跟菸,想一想後又放下。
十一點十七分,手機響了,是陸敬川。
「議長,還沒睡?」
「哪有這麼早。人都送走了?」
「差不多。今天要謝你。沒有你,我們半年也找不齊這麼多地主跟農會的人。」
任福生走到窗邊。
海已經黑成一片,只剩遠處漁火一點一點。「你不要只會謝。真的簽下去,人家的地跟時間都押在裡面。至少前兩批給我顧好。」
「我知道。今天那個黃先生問得最實在,怕的不是不會種,是明後年我們不收。」
「農民就怕那個。價錢差一點還能算,最怕你叫人種,第二年以後,電話就找無人。」
陸敬川在電話那頭停了半拍。「所以第一批一定要做成功。後面如果方便,你也可以帶幾個農民過來看看。」
「去哪?」
「福建先。農業基地、加工廠。廣東那邊也有適合看的。不是只看種植,讓他們看收成後怎麼做、怎麼賣。」
「這些老人家出國麻煩啦。」
陸在電話那頭笑了笑:「這些我們都會安排,錢不是問題,交流活動有交流的辦法。」
任福生彷彿知道內情跟著也笑了一聲。「細節我不會問。我知道你們辦法很多。」
「要做長久,該花的就花。里長、農會的人有興趣也可以一起。地方交流嘛,不必弄得那麼正式。」陸回答。
「連里長你都要帶?」
「哈哈,議長別講得像我在綁樁。我知道里長是你們的最基層公務人員,跟在地生活最接近,他們很重要啊。」
任福生嗯的一聲:「這你倒是很瞭解。」
心照不宣,電話兩邊都笑。
陸敬川最後說:「你有空也來。人是你介紹的,總要看看我們有沒有亂來。」
任福生望著窗外,沒想太久。「再看行程啦。」
「好。互相幫忙。」
「互相幫忙。」
電話掛掉時,任福生確實不覺得自己答應了什麼不得了的事。他只是替幾十個散在海邊、河階、山腳和偏遠坡地的農戶,找到一條看起來能走的路。那些作物裡,有些在台灣農業史上本來就有用途,只是市場早已不像從前;現在有人願意把種苗、技術與訂單重新接起來,聽起來甚至比憑空發明一種「地方特色作物」更踏實。農民不用一次押整片地,有人教、有人收,最低價格敢寫進紙上;做成了,加工甚至可能留在濱原。
至於,他自己....,政績當然也是政績。
政治人物把事情做成,本來就希望選民記得。
幾個月後,第一批契作簽了。不是一整片整齊的農場,而是東一塊、西一塊:靠海的幾處、河邊幾筆、山腳幾區,還有兩處要繞過一整個山彎才到的坡地。第一季真的有人下來教,第一批貨也真的有人收,款項照約定進帳。
第二年,加入的人更多。有人只多放三分地,有人看鄰田有賺,把原本準備賣掉的地留下來;也有人去了福建、廣東參訪,農民去了,農會的人去了,後來幾個里長也去了。照片一張一張帶回來:農業基地前的大合照、加工廠裡戴帽子的參訪團、餐敘、景區。任福生有時站在中間,陸敬川有時在,有時不在。
再後來,公司名字換過,投資的人也多了。有香港來的、有台北來的,也有人說自己只是替境外基金管理台灣的農業投資。項目愈來愈多,合約愈來愈厚,沒有人還記得最早那場說明會投影片上到底列過幾種作物。
農民真正記得的,是車有沒有來、錢有沒有進帳。
而那些車一直有來。
那些錢,也一直有進帳。
山海之間原本零零碎碎閒下來的土地,就這樣一筆一筆重新有了用途。當時看起來,那是地方發展裡再普通不過的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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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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