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9-02 00:08:52 | 人氣(28,442) | 回應(0) | 上一篇 | 下一篇

寫給張懸,玫瑰色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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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網路還沒有真正發達的年代,電視曾經佔據於你生活的聚光燈下,天天夜夜為你輪番召喚遙遠的現實與不存在的幻術。那些聲光的變換宛如暗夜裡的仙境夢遊,讓人們紛紛走進一箱箱盛大上演的催眠秀,讓你甚至在空無一人的屋裡與螢光幕對話。

 

每當魔王派遣的怪物們終於追上你時,總是會有更帥更強更勇敢的人挺身在你面前,於是你從來就不曾絕望,因為你要的所有轉機和希望都會出現在下集預告。那就是為什麼年少的你那麼喜歡一放學便跑回家守在電視前等待卡通片頭曲出現的一刻,跟隨你的英雄們一起延續昨日或者上週未完的戰鬥與冒險。

 

你比誰都明瞭那些主角們的單純,他們笑了你也就跟著笑開了;然而你也曾為了他們的悲傷過往而感傷落淚,因他們曾在不能退讓的時刻被深深地擊敗,被奪走此生不願失去的重要事物。你比誰都還要瞭解這些卡通英雄,也比任何人都還要喜歡他們,你甚至覺得自己便是那日漸強大的英雄團體的一份子,你要一同參與這場偉大的冒險,跟隨主角們擊敗邪惡的魔王,拯救這個烏雲籠罩的世界。

 

不過無論多麼華麗的冒險,少年們的卡通時間一到晚上七點便不得不嘎然而止,即使英雄們的正義終於將至勝利的緊要關頭,但在新聞倒數的一瞬間,所有主角們的靈魂便像課堂上偷看的漫畫書般被老師沒收了。於是你又再度回到一天的日常,正義離開了你坐的沙發趕著下班打卡,緊接著遠方的炮火開始在你的房裡延燒,抗爭的人們哭喊著逐漸向你靠攏,救護車和警車喧囂地搶著將你帶往記者會的現場。

 

所以你最討厭新聞了,討厭那些永無止盡的災難戰爭與八卦閒語無趣地反覆上演,討厭在那漫長的一小時盡頭最後只有氣象預報,而沒有下集預告為這一切黑暗帶來一線曙光。對這世界來說,還有什麼會比打敗萬惡的魔王更重要呢?可是新聞裡沒有魔王,更沒有你渴望跟隨他一起展開冒險的英雄,那裡所擁有的,只是你所無法撼動的,以及被眾人所漠視的現實。

 

不然還有些什麼呢?反正對你而言,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你關上電視,準備舒舒服服地洗個澡將這一身的熱情洗掉。於是所有的聲音又被放回到遙遠的地方,你默不出聲地走進明亮乾淨的浴室,想像一群強大無比的帥氣英雄們現在仍在一個無人知曉的地方與魔王奮戰著,你遂安心地轉開水龍頭。

 

 


 

    張懸《玫瑰色的你》

 

收錄於2012年張懸《神的遊戲》專輯,張懸將這首歌獻給她所敬愛的社運人士們,而除了寫下這觸動人心的美好樂曲和歌詞之外,更拍了一部意味深遠的MV引起廣泛的討論。我記得高中畢業那年第一次聽見張懸,但卻很少將那首膾炙人口的《寶貝》放進日日夜夜流轉的MP3,反而更喜歡沒那麼甜的《無狀態》,以及當時還未發成專輯的《並不》與《喜歡》,整個大學時代便反覆聽著這幾首歌,後來甚至無意間錯過了《城市》這張專輯裡的許多好歌,直到聽見電影《艋舺》裡張懸所唱的《我想你要走了》,才又重新認識張懸這樣一個美好的存在。

 

然而那時的重新認識,無論如何卻又不及張懸在《神的遊戲》這張專輯所展現的姿態,當初聽見廣播提到張懸的新專輯和新歌《艷火》首播,心底興奮的是又有張懸的好歌可以聽了。然而整個八月,我卻意外地掉進了這片延燒的艷火之中,不時地聽見或看見張懸藉由文字及訪談,希望能站出來帶給這社會一點什麼,試圖讓更多人們關心那些不應該被忽略的議題,並期望眾人發出自己的聲音與力量去做自己所能做到的事。

 

這樣的張懸對我而言很不一樣,但卻又不是那樣的陌生。大學畢業那年的校園聖誕演唱會,我第一次看見張懸站在舞台上,過去雖曾耳聞張懸經常在演唱之間為台下的人們帶來感人的「開示」,然而真正聽見張懸的歌聲與話語時,才瞭解她真的是位很有靈魂的歌手,不僅是因為她的歌,同時也是因為她侃侃而談著與家人的關係,溫柔地提醒聽眾別忘了在演唱會後打個電話給關心自己的人。

 

如今的張懸,在我眼中顯得更加地光亮,而又並未失去那熟悉的清澈。閱讀了與張懸訪談而留下的這篇她的《告白》,她是那樣真誠而深刻地說著自己的想法,說著希望能藉由這或許渺小的什麼,去影響這個相較之下太過龐大的社會,讓那些孤單的聲音能夠被聽見,感受到他們並非勢單力薄的一個人。

 

當我愈加認識張懸所意欲傳達的一切,便愈加喜歡這樣具有生命力的張懸,縱使她或許不是所謂的「偶像歌手」,我也深深地崇拜著她的理想。這令我想到村上春樹的《高牆與雞蛋》,不論這堵堅硬的高牆是多麼正確的存在,也要選擇站在脆弱的雞蛋那一邊。更何況這堵高牆是如此冷酷地無所不在地,橫亙於我們身處的現實之中,我們又如何能視而不見呢?

 

 


 

張懸《玫瑰色的你》MV,初次看完時我內心掀起一陣懸疑與恐怖,在不曉得所有場景背後的故事之前,我看見的是無數被並置於一起的死亡和美,以及男主角宛如失去靈魂般的冷漠無感。是在後來我才知道那個救護車裡的人頭上寫的是「FREE TIBET」(自由西藏),車禍現場的司機擁有的是核反應爐的資料而道路一旁就是核二廠,倒臥屍體旁封鎖線寫的「POLIS avsparrat」是瑞典語,這一切紛紛指涉某些社會事件,我們試著透過這些細節猜測但並未真正確知。然而,重要的是我們覺得那是什麼那便是什麼,假如那背後潛藏的意涵確實讓我們回顧並正視了某些重要的,結果卻被忽略的事情的話。

 

我們看見死亡所灑落的鮮血,化成了玫瑰花瓣與死亡被一同並置,那些唯美的玫瑰已然綻放瓣落得令人如此怵目驚心。然而那些死亡是否就是那些玫瑰色的人呢?老實說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他們都是被犧牲的人,他們擁有他們想要追求的東西、想要看見的美好,那或許是和平是自由是平等是安全是愛,然而在追求的過程中他們卻被犧牲了,綻放絕美的花朵,卻不得不暗自凋零。

 

那麼男主角又是誰呢?許多人形容遊走於無數死亡場景的他,就如同社會裡冷漠的大眾─或許也就是我們─在紛呈的社會議題中選擇別過眼神,忽視那些悄悄發生在我們生活、默默影響著我們生活的事件。大概我們都覺得自己對此是無能為力的,我們無法拯救那些既然的死亡,那些死亡終究看起來是如此無關於我們,假如我們不試著去瞭解去思考去目視那些死亡背後傳達的訊息。

 


雖然看似突兀,但我好喜歡MV開頭那一小段父女神色凝重看著電視畫面,搭配得卻是顯得滑稽的卡通配音 (但我聽見破碎的聲音和變音的尖叫聲),是什麼情況下讓他們看著卡通卻並不展露笑容,教人懷疑他們看的真的是卡通嗎?又或者那是類似搞笑卡通,卻又不得不讓人嚴肅看待的什麼呢?而或許也會有人像我一樣聯想到,小時候傍晚放學回家看卡通時,卡通結束之後隨即便是七點晚間新聞,難道不會有人覺得這是非常諷刺的一件事嗎?當我們看完卡通裡幻想的歡笑與偉大冒險之後,終究不得不面對這世界每天上演的殘酷現實……

 

除此之外,男主角在變換的場景中手上拿著兩樣東西:黑色提包和手槍。我將黑色提包視為人們所背負的現實,手槍則是人們的力量與聲音。我們可以發現男主角在MV裡並未真正擊發那把手槍,他僅是將手槍不斷地收起來,收在他的背後一個看不見的地方。我猜想那或許便是象徵人們雖然擁有槍,他們可以對這一切發出聲音或者捍衛什麼,但他們並沒有,他們只是把槍收起來,靜默地離開案發現場,彷彿什麼事情都未曾發生過一樣,繼續行走在自己原本的生活之中。

 

而這把槍卻在MV的最後一刻,發生了絕妙無比的轉換,當男主角接過女兒送的玫瑰,然後他想要從背後掏出的東西當我們都以為那將是手槍時,那卻竟然是一支電視遙控器,而更重要的是,他按下了遙控器的開關,宛如扣下了手槍板機。然而更讓人摸不著頭緒的是,沒人曉得他究竟是打開抑或關閉電視,又或者他所指向的其實是他的女兒呢?

 

另一方面,還有一個更重要的隱喻是玫瑰,是那些盛開的血泊,是女兒從粉紅色的背包 (而不是黑色提包) 中拿出獻給父親的禮物,甚至我發現那也是女兒身上衣服的圖案。於此我發覺,假設玫瑰的隱喻是某個人們所不斷追求的巨大幸福,即使耗盡生命也希望能看見的美好,那麼對於男主角而言,他的巨大幸福或許便是他的女兒了,而他的女兒同樣也將爸爸視為自己的巨大幸福,因此將玫瑰花送給了爸爸,而這朵玫瑰還依然盛開著尚未凋零。

 


在MV裡這些隱喻交織的背後,我所想像到的解釋,最終驀然分裂成兩條相反的結局。以悲觀的眼睛來看,男主角所隱喻的冷漠的社會大眾,某方面而言其實也是加害那些死亡的兇手,是他的冷漠無視使他成為了持槍的殺手,當他按下了遙控器選擇不去看不去聽這一切,卻反而是將自己的槍口朝向了自己的幸福及下一代的幸福,最後面無表情地扣下了板機。

 

而以樂觀的眼睛來看 (而樂觀的正是玫瑰色的),過去面對社會議題選擇收起手槍不發一語的男主角,在瞭解到自己也擁有必須捍衛守護的玫瑰之後,最後決定扣下手槍的板機去發出自己的聲音與力量,試著帶來一些改變,他手中的遙控器不一定是關掉了什麼,也可能是開啟了什麼,重要的是他終於使用了那把槍,如此一來他才能試著將他所想看見的什麼,真正的發生。

 

而我猜想著假如這首歌是獻給那些玫瑰色的人們,那麼這首歌的MV,或許便是獻給我們這些社會大眾,提醒我們所擁有的不僅是那鮮豔的玫瑰,還有把為了捍衛玫瑰而必須適時擊發的槍。

 


 


張懸《玫瑰色的你》MV

 

張懸《玫瑰色的你》歌詞

 

台長: Rich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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