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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5-01 00:00:00| 人氣503| 回應1 | 上一篇 | 下一篇

黃淑君:狼尾草留下風的秘密——吳書原的景觀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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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檔案:黃淑君,天生好動,又想懂文學、思想,一生努力達到允文允武的生命平衡。喜歡趴趴走看見建築物,也喜歡宅在家裡啃小說。試著用文字紀錄觀看地景的小感觸自娛。

一、在風中飄蕩的一叢叢狼尾草

      

      2018年世界花卉博覽會在台中舉辦,能在台灣這片土地成功申辦世界級的活動,心中有躬逢其盛的感覺,必須透過自己的雙眼親自參與以及感受,用行動支持得之不易的機會,並且把有趣的企劃與主題,帶回教室和學生分享。那時,「石虎家族」與「歐米馬」吉祥物小玩偶,常常成為教室的另類學生,陪孩子們一起聽課、寫作文,成為那時教室可愛的風景。

      經歷過2010年台北花藝博覽會的洗禮與培養,在走入新的會場之前,腦中慢慢拼組記憶中花博可能是什麼、可以看到什麼的概念,預期這次的花博主場區——后里森林區,也應該會有非常多主題區域並且圍繞著許多強烈吸引目光的花與特色花種,植栽豔麗、稀有或珍貴的各式花海,像天空的彩虹般鋪在土地上,讓人不斷發出驚嘆聲並不斷地與嬌貴的花合照,才是符合「花卉博覽」的意義。

      但實際走進園區,一切都不同以往,迎面而來的是不同高度層次、不同深淺的綠色植物盈滿眼界,會場設計不走瞬間將人的情緒指數拉滿拉到極致卻短暫的體驗,而是以寬闊但輕巧的方式包圍身心。其中我看見一叢叢的狼尾草,在蜿蜒的灰色行道旁,隨風搖擺著牠的尾巴,這時它散發著強烈的存在感,不得不停下來稱讚它的靈巧。平常在台灣的荒地或山邊隨處可見,只是一下子就被其他花搶走了焦點,但它出現在花博主場地,瞬間就變得鮮明起來,但它也只是輕輕在我的心頭留下淡淡的身影,不張揚卻也令人印象深刻。

      這時的花博很像植物園一般,每走一步都看見不一樣的綠和小花,想看看那些隱身在花間的眾多植物,想蹲下來看旁邊的標示,辨識它、認識它是誰,是什麼名字,而眼睛並沒有像對一塊黃、一塊紅、一塊藍的花海一下子就視覺疲勞了,反而精神奕奕持續在植物裡追奇。在園區中移植台灣原生的樹種作為視角主視覺,然後中層加入相互依附的蕨類再加上低層的苔蘚或草,形成視角的上中下層全部被包圍,好像走進山中才會看到的自然生態圈。

      這不按排理出牌的設計,挑動著自己對於花博的既定想法,心裡覺得奇怪,為什麼這次博覽會是這樣安排,看著園區導覽的簡介,以及之後在網路上找資料,才知道后里森林區籌劃人為吳書原。

      這個名字以及他在花博中創造貼近台灣大自然的美,如隨處恣意竄長的狼尾草一樣,在各種不同的綠包圍下,我們一下子就被褐色如禾穗狀的莖柄所吸引,如同釣竿一樣在空中垂釣,垂釣出想像我們身在一片曠野中蒼茫的感受;也如像一匹狼一樣在曠野中,卓然引吭的形象,飄落在心裡,激起一些感動。只是這樣的美的單純感觸以及創作美的作者像美感滋養我們的心靈一樣,一下子就消失了訊息,然後被現實生活的一波波人事浪潮給掩藏起來。

      

二、孵出一個小小的夢      

      在我們生命裡形成意義的事,總是不厭其煩地包容我們的疏忽,不斷地在各個地方稍稍顯影,幽微的影響我們。

      從2018年玩樂慶生的清單裡,為了迎合壽星「集新點」樂趣,慎重挑了幾個不錯或增加新體驗的地點,討壽星開心,原本下午安排陽明山的網紅景點「美軍俱樂部」,對於喜歡參觀歷史建築的我,與喜歡親近大自然的老師,是兩全其美的安排。沒想到壞天氣來搗亂,下午突然而至的大雨大大打壞我們的慶生行程。只能臨時起意,轉戰鄰近誠品信義店看「董陽孜金玉良言展」。32幅金玉良言從左至右依序展覽,讓壽星整體看出一個有趣的對照。比如:「盡興」的旁邊是「三思而後行」,剛好我們三個人正好站在「三思而後行」的字前,而廠長一個人站在「盡興」面前欣賞。老師幽默的提出:「像不像真實生活的寫照,廠長是自由人隨時隨地『盡興』,我們三個就是走『三思而後行』的風格!」因此,在計劃內的美軍俱樂部成為「三思而後行」的犧牲品。

      不過,我們是否經歷過一些特別的經驗,例如我們往前看風景時,讚嘆天地寬闊時,在腳邊輕撫的狼尾草,總會執意的撩撥自己的心神。

      2020年八月暑期班繁忙的節奏下,看電視消解壓力時,看見節目介紹花博策展人吳書原的訪談,拍攝地點選擇他特別的家。吳書原利用公寓屋頂平台將台灣常見的吉野櫻、三角楓、檸檬桉、萬壽菊、苔蘚等各種植物分層種植讓他們長成恣意奔放的小森林,也形成一個自然的生態圈,當水、陽光、土地供給植物營養,其它小生物如鳥、蝴蝶、蜜蜂也會進駐到都市的家,讓這個家生出清風、鳥鳴、樹葉的沙沙聲和植物的氣味,填滿與滋養靈性的空缺。

      看到能將大自然搬進都市的家,仔細想想是不可思議也有點冒險的事情,「家」通常帶著安全、舒適、與外界隔絕的意義,而將大自然引入家中,也就是將大自然有時不可控制的本質放進家中,兩種概念是衝突的。或許,吳書原想找找看有沒有方法能同時平衡這兩種概念,創造出他想要的生活方式?從他自然、有自信地介紹他庭院中的台灣「收藏」,而且露出淺淺地笑容時,我想他找到棒極了的方式。因此,激起想多了解他的心情,或者能夠透過親近他的作品稍稍感受植物在人為主宰的空間下如何生存以及呈現怎樣的畫面。既然無法看到他家,就從他的作品開始。

      而我們想去卻不斷錯過的「美軍俱樂部」居然是吳書原第一個受矚目的作品。

      鄰近文化大學,有一區建築形式一致又有小庭園的聚落,房屋多是紅磚牆木造屋樑結構,斜屋頂,每一戶還有煙囪,小庭園用白色圍籬圍起,充滿美國1950年代郊區的住宅特色,就是「美軍宿舍群」。詳細的歷史沿革可參見:http://www.by33.com.tw/product_page/116

      而其中的美軍俱樂部是台灣歷史的見證,它見證了台灣在韓戰爆發時,美軍來台灣鞏固民主防線,在台灣居住工作、生活的紀錄。坐在著紅磚木樑斜屋頂形式的建築裡,秋芳老師忍不住想到當時在五零、六零年代,那時台灣人很窮,住著牆面是用泥土混著稻梗、稻灰曬成方塊、屋頂也用成捆的芒草鋪排其上的「土角厝」,對照美軍宿舍群的堅固與舒適,而且這個地區嚴格管制不准外人進入,真覺得同一個台灣居然有著天上地上的差異,讓人覺得不勝唏噓,也覺得老師擁有寬闊的眼界!

      現在的歷史建物重新整修搖身一變,變成美式餐廳,景觀設計由吳書原籌劃,主建物由另一位建築師操刀,內部充滿當代美式餐廳的舒服與悠閒,而且斜屋頂與鏤空的屋樑讓空間變得更寬闊。如果來這裡,一定要坐在靠窗位置,窗外的綠意不斷引著視覺往外看,第一層從近處看地上紅磚圈繞的空白處竄長出的狼尾草與多年生的草生植物,還有四季都有變化的黃金楓和落羽松,形成強烈對比卻又彼此相容相襯的風景;而視角再往上一條白灰色水泥連續彎曲而成的泥作涼椅,如白色絲帶般將讓我們的視角稍微圈在離我們最近的綠,並且為後方另一棟相似的紅磚斜屋頂建物以及更遠方的陽明山山景準備驚喜。抬望眼,看見遠處的山景,內心裡充滿寬闊感和幸褔感,不自覺地在如此閒適的空間裡待很久,不管是同伴聊天或獨自發呆都非常自在。     

如果,我們走出建築物到戶外空間,就可以感受到這個景觀空間生機蓬勃的樣貌,植物好像章魚似的將牠的觸手不斷地往四周伸展,一走過去枝枒輕撫褲管瞬間就和植物親近了起來,被它拉進屬於大自然的隊伍去,願意將眼光聚焦在植物身上,然後在較高的楓香看著風吹過楓葉的姿態、一片黃葉、一片綠葉以及陽光灑在一片片樹葉上浮著金黃色,讓下面仰觀的我,如同喝了一杯加著薄荷的芒果奶昔,在夏季留下一絲絲甜美和清涼,而且之後只要一提到陽明山,都會喚醒我對那方小小園地的喜好,至今,我已經去了三次了。雖然這只是人造的戶外空間,跟充滿未知、不可控原始山林一點都不像,但是它卻改變自己在尋找聚會地點時,願意多往城郊邊緣考慮的心意。

      其實,這片小小私房的小園地能夠以這個方式成形,需要謝謝業主的妻子的支持。當初,在規劃這個戶外小空間時,吳書原的提案一直無法說服業主,本來業主的想法只要擺擺花盆,意思意思填空。直到有一次業主的妻子剛好進公司,一起聽吳書原強力推薦自己的理念和設計圖,業主問了太太的意見,她覺得:「這個很棒,像國外看到的一樣!」業主才同意這個景觀設計方案。

      現在站在這個空間裡,真的覺得慶幸,還好業主大方接納夫人的評價和想法,這樣的景觀比擺花盆好太多了。

      

三、風吹種子落——橫山書法藝術公園、永安海螺文化園區

      而進入一個空間不自覺地覺得喜歡,到有意識地去看吳書原的資料以及去踩踏他的作品,如平淡生命中下一場歡欣的及時雨。

      桃園橫山書法藝術公園居然也是他的作品。

      秋芳老師家就在老街溪附近,只要到青埔,老師便帶我與禹安散步老街溪畔、洽溪路以及桃園兒童美術館附近。但如此那麼恰巧,在華泰名品城後的書法公園我們從未佇足。

      走近書法藝術館時,有明確且大片走道,導引我們向主建物移動或移動到公園的腹地。大部分的走道已經不像我們記憶中逛公園時,腳下踏的兩塊石片拼組而成的長條型石板,並在中間留下五到十公分的空隙,草能從石片長出,只是要注意腳步不要踏在兩塊石板中間,會有踩到草或踩空、受傷的風險。而主建物周圍較大片的廣場,草皮採取不規則、幾何曲面的設計,像一塊塊晶瑩的抹茶果凍,隨機漂浮起落在白色的鮮奶油上,變成和緩的高低緩坡,增加視覺的豐富度。其實,一走進這裡,覺得除了草坪塊狀的設計、一區一區種植目前高度不高樹齡仍年輕的小樹,其餘環境就如同日常公園一樣,有著為都市留下一處較安靜的空間,滿足想和大自然親近接觸的集體渴望。

      不過,又靠近一點,看到一叢叢狼尾草貼著建物側面和正面的水池,使用的景觀植物多以多禾植物以及樹木居多,很少比例的開花植物,經營一片低調又蒼涼感受,他的設計好像不走瞬間將人的情緒拉滿到極致卻短暫的風格,這讓我覺得這個公園又和其他的不同,我們會為了這股只凝聚在現場的蒼涼氣氛,不斷地透過自己的感官去捕捉,屬於過去覺得美的記憶,幸運的是,我們不非得是詩人,都能看到那叢叢狼尾草間,發現風留下的秘密。

      到底這樣的景觀設計是好作品?還是不好?到目前尚未有定論。可是,逛了藝術館附近,我成為想認識植物的人類,現在政府非常貼心的在每棵樹上都特製他們的身分證,不過走一圈下來,我連長在地上的草都好奇它叫什麼,恨不得有一副VR眼鏡,能順著目光停留的瞬間在屏幕上跳出正確無誤的名字。      

      因此,在這麼短短的路徑,能堆疊出多層次、豐富的看的趣味,到底是參觀者的想像力大爆發,還是設計師設計理念的幽微線頭藏在其中?我們不得而知,但有意思的是,我想起電影穿著PARDA的惡魔中安德莉雅在應徵下一份報社記者職位時,總編輯說:「你一定是做對了什麼!雖然你上一份工作不到半年,但是你前任老闆跟我說,如果不用妳,我就是笨蛋!」所以,在我體會到美的這一刻,設計師也一定是做對了什麼,要不然我們也不會發現在田間隨處可見的狼尾草那麼美、走在公園裡想認識植物名的渴望也是美,認為日常的、不炫技的美感也挺好的想法,這些組合成吳書原在地景裡透過自己的專研留下一筆美好的簽名。

      透過吳書原的著作島嶼之野,讓我能按圖索驥他與他的「太研」團隊默默運作十年的成果。

      原本永安港口右側,是一大片由後湖溪沖積而成的不規則沙丘,上面孕育了自然落地、生命力強的防風林或適合鹼性土壤的物種。新的永安海螺文化體驗園區就孵自於此,下行永安觀海橋後有一棟海螺意象的文化館以及大面積的綠化,主建物的走道也如書法藝術公園的設計,有強烈的指引功能、草坪的規劃也是幾何、曲面、塊狀的安排,而望海步道草地區也如沙丘般設計成緩坡稍微為著主建物的一側,能從高處往海面俯瞰,並且也保護著文化館不受強勁的海風吹拂,而提早老化。

      本以為發現天大的秘辛——狼尾草,如同他的簽名一樣,來指認吳書原設計的地景,沒想到按島嶼之野的作品集錄,來到改造更新後的桃園永安漁港,一下便粉碎自以為的想像,這裡完全找不到狼尾草的一絲蹤跡。不過,這樣的安排也非常合理,一直生存在鄉間、郊野丘陵出現的狼,怎麼可能轉性移居到海邊呢!

      而且不知道是地景設計師刻意為之還是任由自然力量發揮而有的現象,我們發現到草坪上竟是大面積的大花咸豐草。反正不管如何,讓我們面對新的地景時,依然感受到這「很日常」的熟悉感,這是吸引我慢慢看待改變的動力。

     

四、編入狼尾草的人文風景

     

      靠近書法公園的墨池埤塘旁,有群人在綠毯上鋪著層層疊疊的幾塊野餐墊,架著露營幾張桌椅,自在輕鬆的飲宴,池面交疊出大人與孩子們相互聊天嘻鬧的光影,覺得環境的靜與人群的動,剛好交織出令人舒服的生活感。而身上淺色的衣著和狼尾草在同一片春風裡飄搖,成就令人悠閒與美好的人文風景。我相信這不奔放、織入日常般的設計,更能在悠悠時光裡,走過百年。

      有時間,「裏山」、「台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等地景清單,我也會去慢慢踏查約會。

台長: 文學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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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芳
【好結局】
連續幾年邀約各界職人分享生活的創作坊長信,2024年回到夥伴們手上,展現自己的「協槓人生」。淑君好厲害啊!這麼多生命場景,在她筆下,藉由狼尾巴草串起來了!看自己的日常生活圈,2018年花博、美軍俱樂部、橫山書法藝術公園,還有我喜歡得不得了的狼尾巴草,在她的描繪中,簡直都變成「海外夢幻旅程」。
和鄉間常見的綠色或黃褐色狗尾草相較,狼尾草葉片更長、更高,淡紫的草尾較硬,如試管刷,宛如可以刷去人間多少不如意。想起筆名源自《易經》最後一卦渡河未竟闡明「物不可窮」的小狐濡尾,戲劇改編作品有《南方有喬木》的無人機研發、《夢見獅子》的京戲著迷與沒落;《女官》太龐雜了,可能在改編製作上有難處。會說八國番語、十二種地方語言,身處四夷歸化、諸蕃朝貢的左鈞直,到了《湖中公子》,竟生出任性癡纏的女兒朱尾,像一把火,為愛吃盡苦頭。在橫山書法藝術公園看到狼尾巴草時,我竟然哭了,好像看見江湖流離,生死相依,在燒盡了心和血後,總算在一大片狼尾草原重生,終於有光,透進了黑暗。
年紀大了,無論是閒聊天、聽故事或看小說,所有的悲傷顛簸,最好都有好結局。
2024-05-01 09:1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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