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風電風雲
先機與危機
(一)
夜晚,研究中心的空調聲比白天更清楚。專案研究室又只剩下兩個人。
吳亦諧把文件載入,委託資料簡單清楚——第一行是公司名稱:Siemens Energy(西門子能源)。第二行是任務描述:Siemens Gamesa(西門子歌美颯,為西門子風電產業)結構變化對能源部門的影響,並提出後續組織建議。
他看著那個名稱停了幾秒。趙娟娟從會議桌另一側走過來,問:「新的委託案嗎?」
吳點頭。
「哪家公司?」她又問。
他想了一下,才說:「不是一家公司。是一段已經被改寫的結構。」
趙看了一眼公司名稱,沒有再問,她把椅子拉開,坐下。
(二)
第一份資料是2017年的合併公告。Siemens Wind Power(西門子風電) 與 Gamesa (歌美颯,西班牙風電公司)合併,成立 Siemens Gamesa(西門子歌美颯)。
同一年,公司發布不樂觀展望,並提出大規模裁員計畫。文件語氣一如既往:協同、效率、調整。沒有任何一句話承認不確定。
吳往下滑到裁員數字,停了一秒。「這算是成長中的修正嗎?」吳問道。
趙看著他,沒有點頭,「你覺得六千個人,是修正還是訊號?」
吳沒有回答。
趙站起來走到螢幕前。「你知道 Siemens 是什麼時候進入風電領域的嗎?」她問。
吳搖頭。
「2004年,收購 Bonus Energy(紅利能源,丹麥風電製造公司)。」她說,「那時候還沒有人把離岸風電當主戰場。」
她沒有看螢幕上的文件,而是看著窗外遠方的街燈。
「他們很早就看到未來了。」
吳說:「那這一段怎麼解釋?」他指的是裁員。
趙沒有立刻回答,「整合問題。」她說,語氣很快,也很確定,「不是方向錯,是整合還沒完成。」
吳把這句話當作備忘錄寫下,放在旁邊,沒有標註對錯。
(三)
資料進入系統,三模組同時運作。
孫子模組先收斂:「規模競爭形成,應集中資源。」
莊子模組停了一秒:「名已立,勢未必可承。」
未來思考模組最穩定:「長期需求仍上升。」
三條輸出並排,沒有衝突。
吳說:「方向沒有錯。」
趙點頭,「當然沒有錯。」;她補了一句:「他們比市場更早看到這個方向。」
吳滑著資料,指著幾條不同時間的數據線,「那為什麼一開始就要裁員?」
趙娟娟愣了一下,沒有回答。她把畫面放大,看了很久;覺得有點不對勁,這三個答案太乾淨了。乾淨到,沒有任何摩擦。
趙回到螢幕上模組的回答,三個答案依然成立。但剛才吳亦諧的問題,沒有包含在裡面,也沒有答案的線索。
(四)
他們沒有急著往後推,開始看同時期發生的改變與出現的現象,更多資料可以讓事情更清楚。
機型變大,交付節奏變快,供應鏈在不同地區出現不一致,報價下降但合約期限拉長,……。這些都可以解釋,但也都可以被忽略。
吳試著把它們放進模型,結果沒有改變。孫子模組先前的結果仍然成立,莊子模組也是,未來思考模組也一樣。
他停下來,「我們少了什麼?」他問。
趙搖頭,「不是少了,是太多了。」
她把筆電螢幕換到文字紀錄,寫下幾個詞:市場、技術、供應鏈、資本、組織、時間。沒有說明,她停止打字,看著眼前幾個螢幕上的畫面。
「如果同時發生呢?」她問。
吳看著那幾個詞,忽然明白,這幾個層面不是要被「整合」,而是它們本來就整合不了。
(五)
時間走到2020年。Siemens (西門子)調整持股,將 Siemens Gamesa(西門子歌美颯) 納入 Siemens Energy(西門子能源) 架構。
吳把這段標出來。「那麼,這應該不是危機反應,」他說,「是結構安排。」
趙點頭,「對外是安排,對內是什麼?」
吳沒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理了一遍。合併、裁員、擴張、再被納入更大的結構。每一個動作都合理;但放在一起,就像一個還沒定型的東西,被不斷搬動位置。
「這家公司本來就應該在這個體系裡。」趙娟娟道,語氣很自然,像是在確認一個早就存在的路徑。
「你是說,這是回到原本的軌道?」吳問。
「是。」她說。她停了一下,又補一句:「只是中間繞了一圈。」,「然後,被換地方承受。」
(六)
需要更多非官方資料。
他們安排了一場訪談,對方是一位曾在工程部門工作的工程師,現在服務於另一家風機公司。
畫面接通後,他先道歉,說時間不多。
吳問了幾個機型、技術問題,對方回答得很精準,但都停在技術範圍內。
直到趙問:「那時候,你覺得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對方沉默了一下,沒有提數據,也沒有提錯誤,他說:「有些東西,被要求太早成熟。」
吳問:「是技術嗎?」
他搖頭,「不是只有技術。」他想了一下,才補上:「整個節奏都太快了。」
畫面結束後,會議室安靜了很久。
趙沒有說話,以她的專業和風格,這是第一次她沒有立即給出解釋。
(七)
資料走到2022年,Siemens Energy(西門子能源)宣布收購剩餘股份。這一次,對媒體的措辭仍然平穩,但內容不再只是安排,而是承擔。
吳在筆電的記事本上寫下三個方向:持續優化現有結構、減載與分拆、完整納入更大體系。他並不確定。
趙幾乎沒有猶豫,「第三個。」她說。
吳問:「為什麼?」他心裡想說的是「因為前兩個都還需要時間。」
但趙娟娟回答得很快:「因為這本來就是它該在的位置。」她看著白板,語氣沒有動搖。那一刻,她不是在分析,她是在確認一個她相信了很多年的敘事。
吳相信了她的判斷。
(八)
2023年,收購完成,Siemens Gamesa (西門子歌美颯)下市。
沒有戲劇性場面,只有公告、文件、整合;但吳亦諧認為它更像一個轉換。
他開始整理模型建議與所有分析:市場壓力未減、技術仍在演進、組織已轉換、結構重新配置。最後一段是對組織的後續建議,他停了下來。
第二天,收到委託方的郵件,問題已更新:「在目前結構下,風險承受範圍為何?」
吳看著那句陳述,又看了一次。然後把螢幕轉向趙。
「他們沒有問以後。」他說。
趙沒有回答,她盯著那句話很久。那不是她預期的問題,她以為會討論方向、策略、未來。
但對方問的,是承受。
(九)
那天晚上,整個專案小組又只剩他們兩個。
趙坐在椅子上,筆電螢幕是暗的。她忽然說:「我一直以為他們已經看到未來。」
吳沒有打斷。
她慢慢說:「從 Bonus Energy (紅利能源)開始,他們比別人早進來,
比別人早投資,比別人早佈局。」
她停了一下,聲音變得很低:「但現在看起來,他們只是比別人更早站進去。」
吳看著她,沒有反駁,也沒有安慰。
她一直站在一個比較早的位置來看這整件事,她沒有錯。
而那個位置,現在已經不在了。
(十)
吳亦諧決定重新寫報告,他把所有的分析整理好,刪掉大部分結論,最後留下的只有幾行:結構已經改變。新的組織不再承擔原本的任務,因此未來的問題,也不再與過去相同。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對未來的策略和理解,取決於所選擇的時間和位置。
他把文件存檔,沒有再修改。寄出。
趙站在窗邊,看著夜景和遠方的星空。城市閃爍著光影,但沒有聲音。
她沒有再提 Siemens,也沒有再提未來。
(十一)
企業沒有回覆。
又是深夜的專案研究室,趙娟娟準備離開,經過吳身邊時,問道:「你為什麼這樣寫?不怕對方向主管反映我們沒回答問題嗎?」
他想了一下,「因為我們不是在告訴他們怎麼做,是讓他們知道,他們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
「你後悔嗎?」她忽然又問。
吳抬頭。
「後悔什麼?」
「沒有寫一個更清楚的答案。」
吳笑了一下,很淡。「如果我們真的有答案,那這家公司就不會走到這裡。」
趙點頭,沒有再問,轉身離開。
窗外的燈還亮著,但距離變得很遠。
吳忽然想到那個工程師說的話,不是關於風機,而是關於時間。
有些東西太早被要求成熟,有些人太早被要求承擔,有些組織太早被放進一個不屬於現在的位置。
他低頭,把報告最後一行再改了一次「有些結構之所以改變,不是因為本身錯了,而是因為再繼續維持原來的樣子,代價已經落在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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