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樹哥哥 小花妹妹
第二章
2-2 撐
(五)
兩個禮拜下來,她們的收入很不好。
賣酒不是站著就有人買。客人要被哄,要被勸,要被逗笑。台灣本地的酒促小姐懂得看人,知道哪一桌有錢,哪一桌只是來佔便宜。小雪她們聽不懂客人說什麼,也不懂什麼時候該靠近,什麼時候該退開。
酒名也很難記。
有些是英文,有些是中文音譯,有些客人故意講得很快。文英每天回房間後背酒單,背到一半就睡著。游氏真比較快學會笑,她會看著阿義的眼色行事,也會在客人伸手以前先往旁邊讓一點。張氏秀常常發呆,有一次端酒時差點打翻,被阿義罵到低著頭不敢說話。
酒店裡也有越南姊妹。
她們比小雪她們更會化妝,更會說中文,也更知道客人真正要什麼。有些人看起來已經不怕,有些人看起來像把害怕藏在很深的地方。
有一天,小雪在洗手間遇見一個越南女孩。對方正在補妝,看見她站在門口,就用越南話問:「剛來?」
小雪點頭。
對方看著她,說:「不要想太多,想太多更痛苦。」
小雪聽懂了。但她不敢承認自己聽懂了。
月底,阿義把四個人叫到客廳。他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她們各自的收入與扣款。
房租、水電、管理費、服裝費、接送費、學費預扣、仲介費分期。
每一項都有名字,每一項看起來都有道理。可是合在一起,她們不但沒有錢,還倒欠公司。
文英看著那張紙,臉色發白,「我們每天都工作,怎麼還會欠公司錢?」
阿義說:「妳們賣不好。中文不好,不會陪客人聊天。公司不是慈善機構。」
張氏秀低下頭。游氏真咬著嘴唇。
小雪問:「那我們怎麼辦?」
阿義沉默了一下,聲音低了些。「要不然,就像其他姊妹一樣。」
四個女孩都沒有說話。
阿義看著她們,像看四件還沒有賣出好價錢的東西。
「妳們有大學學生證,價碼更高。客人喜歡大學生。做幾次,欠款很快就少了。」
小雪聽見「大學生」兩個字,胃裡像被什麼東西攪了一下。
她來台灣,就是為了讀大學。可是現在,「大學生」變成另一種價錢。
(六)
那天晚上,文英一直沒有睡。
她坐在床上算錢。算公司說她欠多少,算自己一晚能賣多少酒,算父親的醫藥費,算弟弟的學費,算如果每個月能寄五千塊回去,家裡可以多撐多久。
算到最後,她把紙揉成一團。「不對。」她說,「怎麼算都不對。」
小雪躺在另一張床上,沒有出聲。
文英說:「我來台灣不是做這個的。我是要讀大學的,我以後要回去當老師。」
她說「老師」兩個字時,聲音小了下去。
房間外有人走過,鞋跟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夜裡的鐘。
小雪問她:「妳怕嗎?」
文英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她說:「我怕回家。」
這句話比「我怕這裡」更讓小雪難過。因為她也怕。
她怕母親問她學校好不好,怕弟弟在電話裡發出聽不清楚的聲音,怕德輝問她住在哪裡,怕自己說謊越來越自然。她也怕回去。怕回去以後,所有人都知道她沒有成功,知道那張機票沒有把她送到大學,而是送到一個不能說出口的地方。
第二天,阿義帶她們出門前,又說了一次:「不要再想太多。妳們以為其他人就比較好?有人去種田、有人去工廠、有人去餐廳。妳們這種學生身分,安排在這裡工作比較值錢。」
他說得很平常。像在說天氣,像在說一張桌子應該擺在哪裡。
阿義那句話讓她理解:她們不是唯一被安排的人。越南年輕人到了台灣,除了婚嫁,就投入不同的工作,消失在人群中;她們只是其中的一種,被放進夜晚裡。每個人來的時候都說要讀書,最後卻散落在不同的工作場所,像一把米撒進水裡,沉到哪裡,由不得自己決定。
(七)
華語課在下午。公司終於把她們帶去學校,要不然簽證會有問題。
中午過後阿義開車送她們去學校。車窗是深色的,從外面看不清裡面。她們坐在車裡,身上有洗不掉的香水味和酒味。到了華語中心門口,阿義會看著她們下車。
「不要亂跑。」他說,「下課我來接。」
她們背起包包,走進教室,像真正的學生。
教室裡有白板、桌椅、投影幕和老師。也有真正為了學中文而來的人。那些人會問老師問題,會在課本旁邊寫筆記,會討論假日去哪裡玩。小雪坐在位子上,覺得自己像假的。
剛開始她們都想學,可是實在太累。小雪和文英是撐得最努力的。
老師教「昨天、今天、明天」。小雪想到昨天晚上那個客人,今天晚上還要工作的酒吧,和明天不知道會不會更高的欠款。
老師請大家說一說「我的夢想」。文英低頭寫了幾個字,又停下來。
小雪看著課本上的筆畫,在筆記本上寫下題目,握著筆,很久都沒有動。她曾經想過很多夢想:讀大學、匯錢回家、幫弟弟治病、讓母親不要再低頭做家庭代工。可是那些夢想到了台灣以後,好像都被改了名字。
就像她自己變成 Snow。她還是小雪嗎?
還是公司說她是什麼,她就只能是什麼?
游氏真開始不做筆記。她上課時常常看著窗外,像在等時間過去。張氏秀常常打瞌睡,被老師叫起來時,眼睛紅紅的。文英還會努力,但她太累了,有時一支筆拿在手裡,頭就慢慢低下去。
小雪最怕老師看著她,不知道老師會不會叫她回答問題。通常沒有。
她不是不想學,是腦子裡裝了太多別的聲音。客人的笑聲,阿義的命令,母親的電話,德輝的訊息,公司說她欠的錢,還有那些越來越接近卻不能說出口的事。
第一次考試,她們四個都考得不好。
老師把考卷發下來時,文英的手抖了一下。小雪看見自己的分數,心裡沉了下去。她知道學生簽證不是假的,至少表面上不能是假的。出席、成績、註冊,哪一樣出了問題,都可能讓她們不能繼續留在台灣。
但她也知道,她們根本沒有真正讀書的時間。
晚上六點半到十一點賣酒,之後送客人續攤,回宿舍已經半夜。早上睡不久,中午又要出門上課。課本打開時,眼睛還睜著,身體卻像在別的地方。
文英說:「如果成績不過,會怎麼樣?」
游氏真說:「阿義會處理。」她說出這句話,旁人卻聽不出安心。
(八)
剛開始第二個月,游氏真先放棄。
她不是突然變壞,也不是突然變得不在乎。她只是比其他人更早看清楚,反抗需要本錢,而她沒有。
那天晚上,她從阿義那裡回來,臉上沒有表情。她把衣服掛起來,坐在床邊,對小雪和文英說:「我決定了。」
文英抬起頭:「妳瘋了?」
氏真看著她。「不然呢?妳有錢還嗎?妳要回越南嗎?回去以後怎麼說?說我們被騙了?說我們沒錢?說家裡還要替我們還債?」
文英說不出話。
氏真又說:「我們不是沒有夢,是夢現在沒有用。」
小雪看著她,想起宣光。想起母親趙氏紅年輕時唱歌的山谷。可是現在,她覺得同一片山、同一條河流、同一種貧窮,把不同的女孩送到同一個地方,再讓她們用不同速度放棄自己。
幾天後,氏真的收入明顯變高。
她開始買新衣服,也開始沉默。她不再問華語課要怎麼考,也不再說以後想學什麼。她上課時看起來很累,卻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像一個人已經掉進水裡,反而不再掙扎。
張氏秀後來也跟著去了。
她哭過一次。哭完以後,照樣化妝,照樣換衣服,照樣跟著阿義出門。她的沉默變得比以前更深。
文英撐得比她們久。
可是她家裡打電話來,說父親的醫藥費不夠,弟弟學校要繳費。文英掛掉電話後,在浴室待了很久。
第二天,文英回來後,馬上衝到浴室,水聲一直響,響了好久。
最後只剩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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