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C, 新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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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走不到盡頭的博士路

 

（九）揮別校園

1995年。離開實驗室的過程很安靜。

沒有送別，也沒有挽留。她把多年筆記、磁碟片裝進紙箱，把鑰匙交回去。門在她身後關上，聲音很輕。

她站在走廊裡，突然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那條她每天走的路，已經不再屬於她。

 

（十）其他的路

餐車的想法，是後來才成形的。

一開始，她只是想找一件可以立刻完成的事。不是夢想，不是證明，只是不要再把人生卡在「快好了，但始終無法完成」的狀態裡。

她開始試做，把流程一一拆開，她要確定這是可以複製的，而且複製結果的誤差可以控制、降低到最小。

她第一次意識到「比例」這件事，其實很早。

小時候，家裡賣滷味和牛肉麵，她最喜歡吃的滷味就是腸子，單吃的話鹹得很，只能配上大量的麵或湯。有一次她請母親煮了一碗白麵，自己舀了一點滷汁，又加了一點麵湯，拌開來吃，她覺得剛好。

她叫母親嚐，徐幼晴嚐了一口，沒有說話，又嚐了一口，問她加了多少，因為年紀小，當時她算著幾湯匙的湯，幾湯匙的滷汁，所以馬上告訴媽媽。

那不是靈感，也不是運氣，只是比例，後來她知道這個道理。

後來菜單上多了一個選項，「腸子麵」，大家馬上了解；沒有特別標示，也沒有故事。

她一直記得那件事——有些味道不能直接端上桌，但只要系統化處理，它就會成立。

她想起母親的牛肉麵。那個味道，不靠靈感，而靠重複、穩定、時間。但牛肉麵不適合這個繁忙的都市節奏，她想到滷牛肉，用滷牛肉來代替三明治裡的培根、火腿、或烤牛肉。

開始行動，她一遍遍地確定口味和細節，把程序系統化。她請徐仲凌試吃，請同學、朋友試吃，開派對請好友試吃，把回饋一一記下來，再一遍遍更改、重覆。

尋思進入餐車環節，她把流程重新寫過。火候、時間、出餐順序。這一次，她不需要教授的點頭，也不需要委員的簽名。

科技還不能幫她加速人生，但至少，她可以自己決定節奏。

 

（十一）出攤

最後一哩路——合法化，靠徐仲凌朋友的幫忙，她頂下餐車的執照，取得所有合法行政要求與規定的文件與資格，前後花了近一年才補齊所有法律條件。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讀了將近三十年的書，最後站在街頭擺攤。她想起母親，曾經聽爸爸講過，媽媽出身世家，女子師範學校畢業，是當地有名的「教書小姐」。來到台灣，為了家庭，挽起袖子賣起牛肉麵，她可以想像當時母親承受了多少壓力，內心又是多麼掙扎。是母親，給了她靈感和勇氣。

準備了幾個月，真正開張、開幕的前一天晚上，她竟然緊張得睡不著。徐仲凌說「我喜歡吃你做的三明治，你做多少，我可以全部吃完。」巫以芹聽了，帶著微笑睡去。

十點半，她手心出汗，把餐車拖到指定地點，停在中城的辦公樓之間，她已就位。入秋的十一月，十度上下，風從樓縫鑽出來；她站在街頭，汗水把頭上的衛生帽濕透，她換了好幾頂。

十一點後，零星有人經過，沒人問津。

她戴著手套出餐，動作比平常慢了一點；瓦斯爐火一度不穩，她只好暫停，把爐具重新調整好，才又開火。

人潮來得比她想像中快，也散得比她預期早。

有些人站了一會兒，離開了；也有人留下來等。她把三明治放入紙袋，一個一個遞出去，沒有抬頭。出餐的節奏一亂，就很難再追回來。

有一位客人留下來在旁邊吃完，說了一句：「很好吃。」

她點了點頭，把鍋邊擦乾淨。手指有些發麻，她沒有立刻察覺。

接下來幾天，人數慢慢增加，但並不穩定。有時三十，有時不到。她開始記錄時間與數量，調整備料，試著讓浪費少一點。

她很清楚，這還算不上成功。

只是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一個事件或決定，需要她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