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C, 新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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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來的人與物

(4-1)

一

飛機下降前，空服員把早餐餐盤收走。

方世珍把小桌板推回去，把遮光板拉開，窗外的雲壓得很低，台灣已經在灰白色的雲層下方。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眼角，又把遮光板拉下來。

洗手間的鏡子太亮，剛才在裡面，她看了半天，覺得右邊臉似乎比左邊下垂一點。她用手指往太陽穴方向拉了一下，又鬆開。

回座位後，她從皮包裡拿出手機。

沒有訊號。她點開相簿，最上面那張照片是孟祈，兩個多月前。他坐在後院，戴著老花眼鏡專心地閱讀期刊，桌上有一杯咖啡。拍照時他根本不知道，直到她喊：「笑一下。」

他有些意外，但對於方世珍的調皮和經常「不按牌理出牌」的行為模式，卻好像也沒那麼意外。

照片裡，孟祈抬起頭。嘴角還沒有完全笑開，眼神依然那麼溫柔。

她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後面的乘客打開遮光板，陽光突然照進來。方世珍停了一會兒，關掉手機螢幕。

旁邊的男人正在翻護照。

她想起以前。每次搭飛機落地前，孟祈都把她的入境表格拿過去。一起填

「護照號碼。」

「你自己看。」

「台灣地址？」

「你不是知道？」

「聯絡人電話？」

「填我妹的。」

孟祈一邊寫，一邊搖頭。「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看妳怎麼辦。」

「記這些幹嘛？有你就好了。」說這句話時，多數時候她正在補妝，從鏡子裡瞄他，孟祈通常搖著頭，嘴角卻是笑的。

有時，她帶著淘氣的眼神偏過去看他。邊看邊笑。

孟祈也抬起頭。兩人相視而笑。

飛機輪子碰上跑道，機身猛地震了一下。

方世珍的手從扶手上滑下來。她看向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下，一排機庫往後退。

飛航模式剛關閉，手機很快開始震動，訊息一則一則進來。

妹妹的，朋友的，房仲的；醫美診所也傳了確認訊息：方小姐您好，已為您保留週四下午三點諮詢時間。

她按了確認。

接著打開房仲朋友傳來的資料。景美附近成交行情，她盯著螢幕，一頁一頁往下滑。

飛機降落時間接近清晨六點。

 

二

當天下午，門鈴響了。

方世珍剛敷完面膜。臉上的紙還沒撕下來，她一邊拍臉一邊走去開門。

方世瑩站在外面，手裡提著水果。

「妳這什麼臉？」

「面膜啊。」

「嚇死人。」

「我都不知道妳膽子那麼小。」

方世珍轉身往裡走。行李箱還攤在客廳。衣物拿出來一半，散落各處，另外一部分仍堆在箱子裡。

餐桌上放著租約影本。

方世瑩把水果放下。「妳打算賣房子？」

「不然回來幹嘛？」

她點開手機上房仲傳來的成交紀錄。「這附近真的漲這麼多？」

方世瑩看了一眼。「這個是有電梯的。」

「那這個？」

「屋況整理過。」

「我那間整理一下也可以。」

「妳租約還有一年多。」

「我知道。」

方世珍把手機往她面前一推。「那現在賣會差多少？」

方世瑩沒接。「妳很急嗎？」

「沒有啊。」

「那就等租約到期。」

「所以我問妳。」

「我又不是房仲。」

「妳在銀行幾十年，妳不懂？」

「銀行不是什麼都懂。」

方世珍看了她一下，把手機拿回來。「好，我自己問。」

方世瑩走去廚房洗水果，水量開得很大，水聲嘩嘩。

方世珍在餐桌這邊說：「明天下午陪我去一下。」

「去哪？」

「醫院諮詢。」

「做什麼？」

「拉皮。」

廚房的水聲停了。方世瑩從裡面探頭。「妳？現在？」

「不然幾歲做？」

「我是說……」她停下。

方世珍等了一會。「說啊。」

「孟教授才走兩個月。」

方世珍低頭，把租約往旁邊挪了一點。「所以呢？」

「沒什麼。」

「妳每次都這樣。」

「怎樣？」

方世瑩又打開水龍頭。「我最近很忙。」

「銀行？」

「不是。」

「思寧？」

「不是。」

「那是什麼？」

廚房裡沒聲音。

過了一會兒，方世瑩端著洗好的葡萄出來。「律師。」

「談什麼？」方世珍抬頭。

方世瑩把葡萄放下。「離婚。」

方世珍正拿面紙擦手。紙停在指尖。「誰？」

方世瑩看她。「我。」

「妳跟長建？」

「不然呢？」

方世珍把面紙放下。「妳是說真的？」

方世瑩拿了一顆葡萄。「律師都找了。」

「他外面有人？」

「沒有。」

「妳有？」

方世瑩瞪她。「妳講什麼鬼話？」

「那為什麼？」

方世瑩剝開葡萄皮。果汁濺到手指，她拿面紙慢慢擦。「過不下去了。」

「什麼叫過不下去？」

「就是過不下去。」

「他以前不是對妳很好？」

方世瑩沒有立刻回答。她把擦過手的面紙揉成一團，用指尖慢慢捏小。「以前。」

方世珍皺著眉。「以前好，為什麼現在就不好？」「好端端的日子，為什麼說離就離？」

方世瑩抬頭。「妳不是離過婚？」

方世珍的嘴動了一下。

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