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來的人與物
(4-3)
五
孟祈第一次看房時，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外套。
方世珍原本以為他只是一般留美多年，辛苦拿到教職的普通大學教授，看起來苦哈哈的。
後來，結婚以後，才知道他在醫學中心的職位，還有藥廠、化工廠的董事席位和影響力，以及政商界的人脈。
那天秀瓊臨時有事，叫她跟著另一位仲介去「看看不同的客戶、長長見識」。
「妳就跟著。」
「我什麼都不懂。」
「不用妳講。」
房子在洛杉磯郊區。客廳挑高，氣派十足，後院很大。
孟祈看得仔細。開水龍頭，看屋頂，問附近商場。
方世珍站在旁邊，什麼話都搭不上，開始覺得無聊。看見對方的注意力都在房子上，沒怎麼往自己身上走，她也就跟著仲介走走看看，好像自己才是客戶。
走到後院時，沒戴遮陽帽的她說：「這邊夏天很曬。」
孟祈回頭。「妳住附近？」
「不是。」
「那妳怎麼知道？」
「我看就知道。」
他笑了一下。
後來看第二棟。第三棟。不知道為什麼，孟祈每次都問她在不在。
帶看的正式仲介還笑。
回到公司時，開玩笑地說：「孟醫師好像比較相信妳。」
方世珍說：「那你佣金分我。」
最後那一棟時，方世珍也跟去看，戴著遮陽帽和太陽眼鏡，在屋前拿著手機照著自己補妝。進到室內，在主臥室衣帽間的三面穿衣鏡前，她看著鏡中自己各個角度的影像，微笑、偏著頭、轉頭，還擺出不同姿勢，想知道哪個角度上鏡比較好看。
突然發現孟祈也出現在螢幕上，站在不遠處，微笑地看著。
方世珍裝作沒事，「這房子真漂亮」她有些尷尬地笑笑，去飯廳找帶看的仲介曹大哥。
孟祈站在主臥室窗前很久。
三間房，主臥在樓上，二樓還有一個娛樂室。一樓氣派地分成客廳、會客室、飯廳、和大廚房。後院有一棵大樹，廚房明亮寬敞。
孟祈向房仲表示購買意願。
曹大哥有些錯愕，「您不跟家人商量一下嗎？」一邊拿資料出來。
孟祈問：「屋主可以放兩個名字嗎？」
「當然。」
「要什麼資料？」
「如果一起貸款的話——」
孟祈指了指方世珍。「她。」
方世珍正在看窗簾。
「什麼？」
「放妳名字。」
她以為自己聽錯。「幹嘛放我的名字？」
「妳不是說喜歡這間？」
「喜歡這間房，跟我的名字有什麼關係？」
孟祈看著她。「妳住就有關係。」
仲介曹大哥低頭翻看資料。像突然忙碌了起來。
方世珍笑了。「你這樣算求婚？」
「那妳要不要？」
「哪有人這樣追求的？」
孟祈想了一會兒。「那晚上吃飯再來一次。」
晚上，到了餐廳，他真的拿戒指出來。
不大。很簡單。
方世珍有點嫌棄：「選這種樣式，你眼光很差。」
孟祈說：「那明天去換。」
後來沒換。多了幾個，她自己選的、喜歡的樣式。
兩個兒子暑假來時，孟祈已經把房間整理好。
孟祈主動跟兩個孩子說：「叫孟叔就好。」
小兒子問：「我們要住幾天？」
孟祈說：「媽媽在，你們要住多久都可以。」
有一年，方世珍說想安排孩子們在洛杉磯參加營隊。
孟祈主動問兩個孩子想參加什麼營隊，又問同事、查機構、查學校，還打電話詢問主辦單位。
填表，開車接送全都一手包辦。方世珍坐在副駕駛座睡了一路。醒來時，孟祈正在跟老師講話。
她隔著車窗看了一會兒。
然後放下遮陽板補口紅。
六
醫美診所的醫師叫她往左、往右看，伸手把她的臉推到不同角度，觀察皮膚和筋膜的鬆弛情況。
「方小姐，其實妳的狀況很好。」
「眼睛這裡。」她用手往上拉。
「還有嘴角。」她手指著法令紋。
醫師戴著手套碰她的皮膚。
「可以做，但妳剛長途飛行，最近又比較累，我會建議過幾天。」
「我哪裡累？」
醫師笑笑。
方世瑩坐在後面。從鏡子裡看她。
出了診所，兩人去樓下咖啡店。
方世珍還在看診所給的說明。
「醫師叫我等。」
「那就等。」
「等就更垂。」
「差兩個星期能差多少？」
「妳不懂。」
方世瑩喝了一口咖啡。「我確實不懂。」
方世珍抬頭。「妳今天講話有點酸。」
「沒有。」
「妳離婚以後個性可能會變得更酸喔？」
方世瑩笑。「可能。」她把杯子轉了一圈。「孟祈真的都不管妳？」
「管什麼？」
「妳每天做什麼。」
「他工作那麼忙，管我幹嘛？」
「妳跟誰出去也不管？」
「他知道啊。」
「妳花錢呢？」
「他的錢我又沒亂花。」
「妳買那麼多東西還不算？」
方世珍放下說明單。「他看著自己賺的錢給自己愛的人花，他高興。」
「真的？」
「真的。」
孟祈帶她去學會、協會晚宴，去合作廠商、藥商辦的酒會。桌上坐的人她常常一個也不認識。
孟祈介紹：「我太太。」
她就笑。
有人問她研究什麼。
她說：「我研究怎麼讓他不要一直工作。」
大家笑。孟祈也笑。
回家後，她真的把他的書拿走。
「週日不准看。」
「我只看半小時。」
「你上次也是半小時，看到晚上。」
她帶他去打高爾夫球、去按摩。孟祈第一次趴在按摩床上，整個背硬得像木板。
按摩師叫他放鬆。他說：「我有。」
方世珍在隔壁笑到床都在震。
後來兩個人去海邊。坐遊艇，旅行。
有一次星期天下午什麼也沒做。
孟祈坐在院子裡。書沒拿，電腦也沒開。手邊是剛才兩人一起榨的鮮果汁。
過了半天突然說：「這樣也不錯。」
方世珍躺在旁邊曬太陽。「你現在才知道。」
咖啡店裡，方世瑩問：「妳真的愛他嗎？」
方世珍低頭，把糖包推到一邊。「怎麼算是愛？」
「我問妳。」
「我覺得跟他一起生活很好。」
「我知道。」
「那不就好了。」
方世瑩看了她一會兒。「如果他沒有死呢？」
方世珍的手停在杯柄上。「什麼？」
「如果孟祈沒死，妳們現在還會很好嗎？」
「妳有毛病啊？」
「我只是問。」
「沒死的話，當然還會一起生活。」
「妳怎麼知道？」
方世珍沒有回。
服務生過來收旁邊的杯子。瓷器碰到托盤，叮了一聲。
方世珍拿起自己的咖啡，已經冷了。
她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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