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擇之選（三）
（三）四個未來
趙娟娟收拾了一下辦公桌，跟吳亦諧說自己要去逛街。
吳亦諧抬起頭。「逛街？」
「你以為研究保養品，一直坐在這裡看資料就夠了？」
她邀吳亦諧同行。
下午離峰時間，逛街的人不多。
第一家店在百貨公司裡，燈光明亮，商品排列整齊。一名年輕女子正在試用乳液。店員向她介紹許多不同產品，女子聽了半天，最後只拿了一個小瓶裝乳液。
「我只想買保濕的。」她說，「其他先不考慮。」
到了第二家店，一名中年婦女拿出手機，詢問能否根據自己的皮膚檢測結果推薦商品。
她問得非常仔細。「如果效果不好，怎麼知道是產品不適合，還是我用錯了？」
店員一時也說不清楚。
第三家開在巷子裡。店主自己調製少量香皂與植物保養品，每件商品旁都寫著原料產地。
趙娟娟問她，如果大型企業願意合作，是否希望擴大生產。
店主笑了。「有錢賺當然好啊。」
「那妳會想開分店嗎？」
「不會。」
「為什麼？」
「我現在每天做到晚上就很累了。還開分店，連睡覺都不用睡。」
她笑得很開心。
吳亦諧也跟著笑了。回程時，他忽然說：「還少了一種人。」
「什麼人？」
「根本不買的。」
趙娟娟想了想。「我媽現在就很少買。她說以前買太多了，放到過期。」
「那她現在用什麼？」
「就簡單幾樣。」
吳亦諧說：「也許這樣的人以後會更多。」
趙娟娟望向窗外。一名年輕女子正站在公車站牌下，低頭看手機。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趙娟娟想著下午的這些案例，察覺人們似乎正往很不一樣的方向前進。
有人希望更精確地知道自己的皮膚需要什麼，有人只想買便宜好用的東西；有人願意為了原料來源多付一些錢，也有人乾脆減少購買。
如果二十年後，這些差異變得更大呢？
兩人把資料，彼此討論出來的前提與設定，也包括孫子模組的推論與建議，都輸入未來思考模組，幾個小時後，模組整理出四種可能的未來。
吳亦諧原本只想用簡單圖表呈現，趙娟娟卻堅持，每個未來都應該讓人看見生活的樣子。兩人爭論了幾次，最後各退一步。
第一個未來，護膚與醫療逐漸結合。
人們透過智慧設備了解皮膚變化，接受個人化保養與治療。醫療、生技及美容產業的界線愈來愈模糊。
第二個未來，地方品牌與小型供應者重新受到重視。
顧客願意知道商品來自哪裡、誰製造、為什麼這樣做。大型品牌如果無法建立真實的地方關係，反而可能失去吸引力。
第三個未來，製造與運送技術進步，基本護膚品品質愈來愈好，價格卻愈來愈低。
許多商品變得容易取得，消費者不再願意只為歷史悠久的商標多付錢。
第四個未來，人們逐漸厭倦永無止境的容貌改善。
愈來愈多人減少保養程序，不再把看起來年輕當成生活的主要目標。他們仍然關心健康，也願意使用需要的產品，卻不再認為自己應該不斷變得更好看。
吳亦諧看著第四個情境。「如果這真的發生，公司要賣什麼？」
趙娟娟想了想。「也許可以教人少買。」
「妳確定企業會願意付錢，請我們建議客人少買？」
趙娟娟笑了。「這就是有趣的地方。」
「有趣歸有趣。公司還是要付房租。」
她沒有反駁。
四種未來情境完成後，兩人將各種經營選擇放進不同情況中比較。
結果比預期更不整齊。
如果新的醫療科技迅速改變護膚市場，老品牌可能來不及追上。
如果在地合作受到歡迎，加盟可能找到新的機會。
如果商品價格普遍降低，大量門市可能成為沉重負擔。
如果人們不再熱衷於改善容貌，依靠不斷推出新品刺激購買的方式便可能逐漸失去效果。
有些做法在某種未來裡很好，在另一種未來裡卻可能帶來重大損失。
吳亦諧調整了好幾次條件與設定。趙娟娟則不斷檢查，有沒有哪一種前提只是因為他們自己不喜歡，便被放到比較不重要的位置。
最後結論，沒有單一方案能在四種未來裡全部勝出，這不太討喜。
「至少這次沒有直接叫她賣掉。」趙娟娟說。
「出售在某些情況下還是比較好。」
「你一定要補這句話嗎？」
吳亦諧笑了。「是妳說不能預先決定哪一種未來比較好的。」
葉淑馨堅持不要線上會議，帶著自己的筆電來聽報告，問得比前一次更仔細。
新的皮膚技術一定會普及嗎？
小型供應商能否負擔商品檢驗與行政成本？
如果製造成本大幅下降，老品牌還能靠什麼吸引顧客？
如果大家真的減少購買，公司又該怎麼辦？
針對每個問題，有些兩人並沒有很肯定的答案。
葉淑馨聽完，看著筆電螢幕上四個並排的情境。「你們認為哪一個最可能發生？」
「這四個不是要讓我們預測哪一個一定會來。」趙娟娟說。
「那我應該怎麼用？」
吳亦諧解釋，可以先做那些在不同情況下都不容易造成重大損失的事，也不要把所有資金押在同一個方向。
葉淑馨想了想。「就是不要一次把事情做死？」
「可以這樣理解。」
她點頭。「我懂。」
趙娟娟有些意外。「妳不覺得這樣太保守？」
「保守有什麼不好？問題是要知道自己在保守什麼。」
她點開一份資料。停了一下，又說：「如果明年有家公司做出一款很有效的產品，像前幾年那些減重藥一樣，忽然改變整個市場呢？」
吳亦諧說：「那我們就必須重新檢查原來的判斷。」
「你們現在算不出是哪家公司？」
「算不出。」
「什麼時候出現？」
「也不知道。」
葉淑馨笑了笑。「你們倒是很老實。」她並沒有嘲諷的意思。
可是趙娟娟仍覺得有些難堪。
葉淑馨重新點開四個情境的畫面。「我明白了。你們幫我看見很多可能，可是不能替我預測哪一個會來。」
吳亦諧點頭。「是。」
「我還是得自己判斷。」
沒有人否認。
葉淑馨望著窗外。「年輕的時候，總以為只要比別人早一點看見，就能贏。後來才知道，有時候看見了，也不表示做得到。」
她轉回頭。「這份報告我會留下來。只是我現在需要的，不只是知道未來會有哪些可能。」
趙娟娟問：「妳還想知道什麼？」
葉淑馨說：「我想知道，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那些我在意的事，過幾年還留得下來。」
趙娟娟想到那瓶護手霜。她說：「那，我想再用另一個模組看看。」「通常，莊子模組會提供不太一樣的觀點。」
葉淑馨點頭。「好。」
葉淑馨離開後，趙娟娟重新打開研究資料檔案。
她原本相信，讓人看見更多未來，就是給人更多自由；如今卻有些不確定。
當四種未來都可能發生，選擇是否反而變得更困難？
她問吳亦諧：「如果你是淑馨姐，你會怎麼做？」
吳亦諧想了很久。「我可能先讓公司活下來。」
「即使出售比較有利？」
「因為賣掉以後，有些事就輪不到我決定了。」
趙娟娟看著他。「那孫子模組呢？」
「它還是幫我看清楚代價。」
「然後？」
「然後我自己負責。」
趙娟娟沒有說話。她發現，吳亦諧已不再把系統排在第一位的選項，當成一定要選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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